老城區七月的雨總是裹著化不開的瀝青味。

林修遠蜷縮在教學樓頂層的消防通道里，后頸貼著冰涼的瓷磚，聽雨點砸在生銹的防護網上。

八十七階臺階，他數到第三遍時，手機屏幕在黑暗里突兀地亮起來——23:49，班級群正在討論明天模考的押題范圍。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校服第三顆紐扣，粗糲的縫線在指腹留下灼燒般的觸感。

這是去年住院時護士長給縫的，深藍校服上突兀的紅線繡成十字，說是能驅邪避災。

“你們這些沒爹媽疼的孩子更要惜命。”

老**說這話時正往他手背**，消毒棉球的酒精味混著風濕膏藥的氣息。

頂樓鐵門突然被風撞出嗚咽，潮濕的鐵銹味撲面而來。

林修遠把體檢單折成紙飛機，看它在風雨中打了個轉，栽進樓下梧桐樹虬結的枝椏里。

三天前班主任盯著表格上監護人那欄的空白，圓珠筆在桌面敲出令人心悸的節奏：“要不找街道那邊的主任簽字？”

遠處便利店的霓虹燈牌在雨幕中洇成昏黃的光暈，像塊擱淺在黑夜里的琥珀。

他記得那個總穿褪色圍裙的老板娘，此刻應該正把臨期的飯團貼上五折標簽。

上周三他買過兩個鮪魚口味的，加熱后海苔受潮的咸腥氣，和母親葬禮那天吃的齋飯味道莫名相似。

防護網不知被誰剪開道蝴蝶狀的缺口，鐵絲斷口還沾著暗紅的漆。

三年前父母車禍的調解書就是在這種雨天送到的，保險公司的黑西裝男人把存折推過來時，鋼筆尖懸在監護人那欄遲遲落不下去。

窗外蟬鳴突然尖銳起來，那年梧桐樹的新芽剛冒頭，現在己能遮住三樓教室的窗。

“同學？”

身后傳來易拉罐滾動的聲響，林修遠險些被書包絆倒。

回頭時看見防護網缺口處蜷著個身影，便利店塑料袋簌簌作響，蒸騰的熱氣在雨夜里凝成薄霧。

那人把連帽衫的**往后一掀，濕漉漉的劉海黏在額角，露出眼尾一粒小痣。

“你的東西。”

少女晃了晃手里的紙飛機，體檢單被雨水泡得發漲，“要幫你叫校醫嗎？”

林修遠這才發現她校服裙擺沾滿泥漿，膝蓋處蹭破的傷口己經結痂。

少女低頭翻找口袋時，他看見她后頸貼著的退熱貼邊緣翹起，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謝謝，不需要。”

他后退半步，運動鞋踩進積水里。

“但你在發抖。”

她忽然湊近，帶著關東煮的辛辣氣息，“從醫學角度來說，體溫過低會導致——”"我說了吧，不用！

……謝謝……"吼聲在空蕩的天臺炸開，少女愣怔片刻，聽到那句“謝謝”，又忽然蹲下身拉開塑料袋。

海帶結的湯汁濺在積水里，浮起一層油花。

“第二件半價買多了。”

她舉起兩串魚丸，“要幫忙吃掉嗎？”

遠處雷聲碾過云層，林修遠發現她握竹簽的手指在細微顫抖。

這個認知讓他莫名接過食物，辣椒粉在雨水里暈開淡淡的紅。

咬下第一口時，燙傷的痛感從舌尖蔓延到胃部，竟讓他想起去年除夕煮破的速凍餃子。

“你常來這兒？”

少女突然開口。

她正用吸管戳奶茶里的珍珠，塑料杯壁上凝著水珠。

“偶爾。”

“那就是經常。”

她笑起來露出虎牙，“防護網缺口處的漆是你涂的？

為了蓋住銹跡？”

林修遠怔住。

三天前他確實偷了美術室的丙烯顏料，那些斑駁的銹痕像極了體檢單上擴散的陰影。

此刻少女的帆布鞋正踩在他涂鴉的位置，鞋帶上系著褪色的轉運珠。

“我叫姜早。”

她突然伸出右手，腕骨突出的地方貼著醫用膠布，“生姜的姜，早退的早。”

“林修遠。”

他遲疑著觸碰對方指尖，驚覺她掌心燙得嚇人。

“好名字。”

姜早縮回手繼續戳奶茶，“修修補補，遠走高飛。

我瞎說的。”

積雨云掠過月亮時，林修遠看見她鎖骨處隱約的紅疹。

那些細小顆粒順著脖頸蔓延，在路燈下像撒了朱砂粉。

他突然想起校醫室總缺貨的氯雷他定，想起姜早蹲在藥店貨架前比對價格的側影——這個畫面不知為何清晰得可怕。

"要下雨了。

"姜早突然站起來，塑料袋纏住她纖細的腳踝。

她彎腰去解時露出后腰處的膏藥貼，邊緣己經被汗水浸得發白。

“走嗎？”

她回頭問，眼里晃著便利店暖黃的光。

林修遠低頭看表，23:57。

姜早己經鉆進防護網缺口，校服外套被鐵絲勾住也渾然不覺。

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發現對方正踮腳去夠梧桐樹的枝椏——那里掛著被雨水泡軟的紙飛機。

“這個還你。”

姜早把體檢單塞進他書包側袋，手指擦過他腕間的舊疤，“天氣預報說臺風要來了，頂樓排水管堵了三個月。”

她轉身走向消防通道時，林修遠注意到她左鞋跟開裂的膠底。

那些細小的裂縫隨著步伐張合，像無聲叫囂的嘴。

在姜早即將消失在樓梯轉角時，他突然喊出聲：“你怎么知道排水管堵了？”

雨聲吞沒了尾音。

少女舉起奶茶杯晃了晃，珍珠撞在杯壁發出悶響：“因為每次下雨，602室的天花板都會漏水啊。”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我住你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