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站在"宏遠國際貿易有限公司"的玻璃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七月的陽光灼熱刺眼，照得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抬手看了看腕表——八點二十五分，距離約定的報到時間還有五分鐘。

"沒事的，你能行。

"她小聲對自己說，卻感覺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幾乎要蹦出來。

玻璃門映出她的倒影：一米六的個子，扎著簡單的馬尾辮，穿著昨晚在夜市砍價買來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裙。

這身行頭花了她三百二十塊錢，幾乎是她半個月的生活費。

倒影中的女孩眼神閃爍，嘴唇緊抿，明顯緊張得不行。

林小滿從包里掏出那張己經被她看了無數遍的錄用通知，確認地址無誤后，終于推開了那扇對她而言重若千鈞的玻璃門。

"**，我是來報到的，這是我的錄用通知。

"她將紙張遞給前臺小姐，聲音有些發抖。

前臺小姐抬眼打量了她一番，接過紙張看了看："林小滿？

出貨跟單部的新人？

""是的。

"林小滿點點頭，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跟我來吧，先填一下入職資料。

"前臺小姐領著她走向一旁的接待區。

林小滿坐在接待區的小桌前，認真填寫著表格。

學歷一欄，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寫下了"初中畢業"。

筆尖在紙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跡，仿佛要把這個事實刻進骨子里。

填完表格，前臺小姐帶她穿過辦公區。

開放式辦公室里，幾十個衣著光鮮的白領正在電腦前忙碌，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

林小滿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這是出貨跟單部的張主管。

"前臺小姐把她帶到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面前。

張莉抬起頭，銳利的目光透過金絲眼鏡上下掃視著林小滿："你就是那個初中學歷的新人？

"林小滿感到一陣燥熱從脖子爬上臉頰："是的，張主管好。

""真不知道人事部怎么想的。

"張莉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一個空位，"那是你的工位，九點整部門開早會，別遲到。

林小滿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感覺背后仿佛有無數道目光在戳她的脊梁骨。

工位很簡陋，一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電腦，一部電話，一個文件架，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打開電腦。

Windows啟動的藍**面讓她稍微安心了些——至少這個她還會用。

但當她看到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軟件圖標時，心又沉了下去。

"嘿，新來的？

"旁邊工位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探頭過來，"我叫王明，比你早來三個月。

""你好，我是林小滿。

"她感激地笑了笑，終于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了。

"出貨跟單很辛苦的，你以前做過外貿嗎？

"王明好奇地問。

林小滿搖搖頭："沒有，這是我第一份正式工作。

"王明驚訝地挑了挑眉："哇，那你可得加油了。

張主管很嚴格的，上周剛罵哭了一個實習生。

"林小滿的心又懸了起來。

這時，辦公室的廣播響起："出貨跟單部全體人員，五分鐘后會議室集合。

"會議室里己經坐了十幾個人，林小滿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張莉站在前面，用激光筆指著投影屏幕。

"今天有三個緊急訂單需要處理，**的LC條款有修改，所有人必須注意..."張莉的語速很快，拋出一連串林小滿完全聽不懂的專業術語：FO*、CIF、ETA、ETD...會議結束后，林小滿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什么。

"林小滿！

"張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把這些文件復印二十份，九點半前送到我辦公室。

"一疊厚厚的文件被塞到她手里。

林小滿連忙點頭："好的，我馬上去。

"復印機區域有幾個員工在排隊。

林小滿站在隊伍末尾，偷偷翻看手中的文件。

全是英文！

雖然她自學過一些基礎英語，但這些密密麻麻的專業文件對她來說如同天書。

終于輪到她了，她手忙腳亂地把文件放在掃描臺上，卻不知道如何操作這臺復雜的機器。

按鈕太多了，她完全不知道該按哪個。

"需要幫忙嗎？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后響起。

林小滿轉身，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那里。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五官端正，眼角有幾道笑紋。

"我...我不太會用這個復印機。

"林小滿窘迫地承認。

男人笑了笑，走到機器前："這是新型號，確實有點復雜。

你看，先按這里選擇復印份數，然后這里是雙面設置..."在他的指導下，文件很快復印好了。

林小滿感激地說："謝謝您！

我是新來的林小滿，出貨跟單部的。

""陳遠。

"男人簡短地自我介紹，"歡迎加入宏遠。

"說完，他拿起自己復印的文件離開了。

林小滿抱著復印好的文件匆匆趕回張莉辦公室，卻在門口聽到里面傳來談話聲。

"...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招一個初中學歷的人進來，連基本的外貿術語都不懂，怎么跟單？

"是張莉的聲音。

"聽說是因為公司要完成殘疾人就業指標..."另一個女聲說。

"她看起來不像殘疾啊？

""可能是...腦子有問題？

"林小滿站在門外，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她咬了咬嘴唇，輕輕敲了敲門。

談話聲戛然而止。

張莉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進來。

"林小滿低著頭把文件放在桌上："張主管，文件復印好了。

""怎么這么慢？

"張莉皺眉看了看手表，"己經九點西十了。

""對不起，復印機有點復雜...""行了，把這個數據錄入系統。

"張莉又遞給她一疊表格，"今天下班前必須完成。

"回到工位，林小滿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她不知道所謂的"系統"是哪個軟件，更不知道該如何錄入。

周圍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到她的困境。

她偷偷打開百度，搜索"外貿跟單員工作內容"。

網頁上跳出一大堆陌生的詞匯：商業**、裝箱單、原產地證、報關單...每一個詞都像一堵高墻，把她隔絕在這個行業之外。

午休時間，同事們三三兩兩去吃飯了。

林小滿從包里拿出自己帶的飯盒——昨晚剩下的炒飯。

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區，機械地咀嚼著己經冷掉的米飯。

"不跟同事一起去吃飯？

"那個叫陳遠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旁邊。

林小滿慌忙咽下嘴里的飯："我...我自己帶了飯。

"陳遠看了看她簡陋的飯盒，若有所思："第一天上班感覺怎么樣？

""還...還好。

"林小滿勉強笑了笑，"就是很多東西還不太懂。

""正常，誰都有第一次。

"陳遠遞給她一張名片，"有不懂的可以發郵件問我。

"林小滿接過名片，上面印著"陳遠 副總經理"的字樣。

她瞪大了眼睛："您...您是副總？

"陳遠笑了笑："別緊張，公司里沒有那么多規矩。

好好干。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下午的工作更加艱難。

張莉發現她完全沒有進展后，當著全辦公室的面訓斥了她："連最基本的Excel都不會用？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通過面試的！

"林小滿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假裝沒聽見，但那種無聲的尷尬比責罵更令人難受。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

林小滿還坐在電腦前，試圖弄明白那些復雜的表格。

王明臨走時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別太拼了，明天再繼續吧。

"當辦公室只剩下她一個人時，林小滿終于允許眼淚流下來。

她趴在桌子上無聲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一天太糟糕了，她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大人世界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

哭夠了，她抬起頭擦干眼淚，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她紅腫的眼睛里，卻映不滅那簇小小的火苗。

"我不會認輸的。

"她輕聲對自己說，然后打開了一個新的Word文檔，開始記錄今天聽到的所有陌生詞匯，準備回家一個個查清楚。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林小滿不知道的是，這艱難的第一天，只是她漫長職場生涯的開始。

在這個充滿挑戰的外貿世界里，她這個只有初中文憑的女孩，將會走出一條誰也沒預料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