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霧比北麓更稠,像熬過火的藥湯般黏在皮膚上。
林逸用柴刀劈開橫生的刺藤,刀刃與某種硬物相擊時迸出幾點幽藍火星。
蘇清雪俯身撥開枯葉,露出半截嵌在巖縫中的獸骨——是劍齒虎的顎骨,卻布滿蜂窩狀孔洞。
"龍血藤喜食陰腐之氣。
"林逸的鹿皮靴碾過骨茬,在青苔上留下月牙狀凹痕。
他忽然駐足,藥簍撞上風蝕巖的瞬間,巖面浮凸的紋路竟與涅凰鐲裂紋驚人相似。
蘇清雪的銀針在指間轉了三轉。
昨夜那個青玉司南佩此刻貼著她心口發燙,指針首指巖壁深處。
當林逸鑿下第一塊風化石時,她聽見地底傳來空洞回響,像是巨獸的腹腔在蠕動。
暗紅的藤蔓從巖隙鉆出時,帶著新鮮血肉的甜腥。
林逸用銀刀劃開藤皮的動作異常熟稔,仿佛曾千百次解剖這種妖物。
汁液濺在蘇清雪的紗裙上,竟生出蛛網般的金絲,蠶食著布料經緯。
"此藤需以晨露養之。
"他將斷藤浸入竹筒,水面立刻浮起油膜狀的七彩光暈。
蘇清雪忽然按住腕間玉鐲,那些裂紋正隨著光暈漲縮忽明忽暗。
巖壁深處傳來鎖鏈拖曳聲,混著模糊的、類似梵唱的低語。
林逸背對著她整理藥簍,后頸處有細密汗珠滲入衣領。
在他影子里,半截斷藤正詭異地扭動,斷口處探出須毛,悄悄纏上蘇清雪的繡鞋。
巖壁坍塌得毫無預兆。
蘇清雪被氣浪掀翻時,瞥見林逸袖中飛出的三張符紙——朱砂繪就的紋路分明是禁術"三才鎮煞"。
煙塵散去后,露出青銅澆鑄的獸首門環,銹跡中嵌著粒粒人牙。
"看來采藥要改期了。
"林逸擦去頰邊血痕,火光映出他瞳孔深處的金紋己蔓延至虹膜邊緣。
蘇清雪指尖按著腰間針囊,那里少了三根淬過孔雀膽的金針。
地宮甬道壁上,螢石拼成的星圖殘缺不全。
林逸舉著火折走在前面,影子投在星圖上時,那些星宿竟開始緩慢位移。
蘇清雪數著自己的腳步聲,到第九十九步時,地面突然下陷三寸。
青銅鏡陣出現在第三重地宮,七百二十面古鏡組成渾天儀般的結構。
林逸的衣角擦過鏡面時,蘇清雪看見鏡中映出的不是獵戶裝束,而是玄色袞服,九旒冕下雙目如炬。
"別看鏡中倒影。
"他的警告遲了半拍。
蘇清雪正對的那面鏡中,醫仙谷仍在晨曦中炊煙裊裊,師尊端著藥臼朝她微笑。
當她伸手觸碰鏡面時,整座鏡陣突然轟鳴,無數鏡影里閃過林逸捏碎修士天靈蓋的畫面。
地面開始滲出黑色黏液,鏡中幻象發出尖嘯。
林逸扯斷頸間紅繩,墜落的銅錢劍迎風暴漲,劍身密布的眼睛狀紋路齊齊睜開。
蘇清雪看見他咬破舌尖將血抹在劍脊時,后頸浮現出與鎮魂碑殘片相同的銘文。
逃出地宮時己是暮色西合。
林逸倚著古槐調息,衣襟裂口處露出泛著金光的肌膚。
蘇清雪采來止血草,卻發現他傷口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細小的碑文碎片。
"姑娘可聽過蛻骨蛇?
"他突然開口,指尖把玩著半片蛇蛻,"這種妖物每次蛻皮都會遺忘前塵。
"夕陽將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臉頰像道封印。
回程途中,蘇清雪發現林逸刻意繞開所有水洼。
某個轉彎處,她故意落后半步,看見他踩過的鵝卵石上,赫然印著逆生的鱗片紋路。
山腳下,昨日融化的黑衣**己重生大半。
新生的手掌抓著截焦黑藤蔓,在地面畫出殘缺的星圖。
當月光移到星圖缺口時,藤蔓突然爆燃,青煙中凝出三個篆字:覓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