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墨軒,京城最大的字畫齋。
這兩天門庭若市,像趕集一樣。
來的人不光有書生名士,還有市井小民,以及一些大戶人家的仆婦。
都沒法兒高雅了。
掌柜的姓董,一襲青衫,面龐清瘦,又整日浸淫在書畫中,乍看頗有幾分脫俗之氣。
可他使出的招術卻很市井,一大早就讓人在門口豎了一個大木牌,上面簡單首接地寫著西個字:免費參觀。
于是,昔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之地,熙熙攘攘,熱鬧喧嘩。
畢竟,葉錦顏昨日在相府門口的宣言太過高調,一天之內便傳遍了京城,無數人的好奇心己被高高吊起。
雅墨軒又是是京中字畫齋頭把交椅,居然為她辦了專展,誰能不來一睹稀奇?
不錯,就是專展。
寬敞的大廳,下架了店里之前所有的作品。
左邊的白墻上,只掛了一幅字帖,右邊的白墻上,則掛了一排畫卷。
字帖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惡婦吟估客門戶,有女名豬,既見公子,輾轉思慕。
思慕不得,行徑百出。
白綾縛定姻緣,猶不知足,說書顛倒黑白,何其狠毒。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爾可知:臉為何物?
爾可知:人字怎書!
至于那些畫,俱是畫的一男一女。
畫中二人眉目雖然模糊,然意態宛然。
有一幅是男子打馬游街,女子著下人抬了一斛珍珠上前。
有一幅是女子在湖中呼救,男子面帶輕蔑,袖手旁觀。
有一幅是女子扭傷了腳用手**,抬臉巴巴看著男子,男子昂頭不理,徑自離去。
……最后一幅,是穿著喜服的男子抱住了橋上欲上吊的女子。
每一幅畫上面,都清清楚楚標明了某年某月某時某地。
展廳里議論聲不斷:“這帖子仿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幾可亂真啊!”
“估客自是指的商戶了,我怎么一下子想不出是哪個典?”
這些都是書生,他們還有點學術精神。
市井小民們的心思全在**韻事上:“嘖,這小娘們夠主動!
身材真不錯。”
“要不然這男的沒扛住嗎?”
主家派出來打探的仆婦們不認字,圍在畫前面指指點點。
“明明看不清眉眼,可一下就能認出是那貝家女和江世子。”
“這不就是貝明珠跳湖那次嗎?
就是在我府上跳的,江世子沒管她,后來夫人叫人拿了網把她兜上來的。”
如此,江世子和貝明珠被掛在墻上,讓人指指戳戳了大半天。
到了午后,有人擠到董掌柜跟前:“掌柜的,這字畫怎么賣。”
“字帖五千兩,畫兩千一張。”
聞者皆倒吸一口氣,這價格,比得上名家的傳世之作了。
那人忿忿道:“怎么這么貴!”
董掌柜斜他一眼,不理不睬。
這人恨恨走了,眾人心知這是貝家坐不住了。
仆婦們揣著一肚子八卦回到各府,女眷們聽著她們繪聲繪色的描述,臉上揚起壓抑不住的微笑。
貝明珠靠著不要臉成了世子夫人,又能怎么樣?
有了這首惡婦吟,她在京城永遠抬不起頭了!
當日**府門前的公子們,自然也獲知了這事,三兩結伴去看了。
畫得好,罵得妙!
那貝明珠仗著家里有說書先生給葉姑娘潑臟水,忘了自己一身黑料?
葉姑娘拿畫展打貝家的臉,打得好!
貝家,穿著萬字紋寶藍色袍子的貝老爺,端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心下有點緊張。
右手邊的椅子坐著一位來客,自稱是葉府管家,也姓葉,料來應該是做得不錯,得了主家賞識,所以賜了姓。
閨女搶了葉府的婚事,葉家那畫展來勢洶洶,此人又是要干嘛呢?
葉管家臉色陰沉,啜了一口茶后,遞給貝老爺給一張銀票,是貝家萬通錢莊的,金額是一萬兩白銀。
“這銀子是伏虎山**準備起事的費用,運到京中藏匿,那么多家錢莊,為什么就存在萬通?
難不成**那名**招認的,你家錢莊與逆賊早有勾結?”
這通話象霹靂一樣在貝老爺頭頂炸響,起事,逆賊,勾結?
他驚慌道:“這,您這是污蔑啊。”
葉管家一口承認:“那當然了。”
如此無恥,貝老爺瞠目結舌。
葉管家掃了他一眼,接著道來:“**還說了,當初送進錢莊的,本是十萬兩,平白丟了九萬兩。
為了這九萬兩謀逆銀,你萬通錢莊必然要查賬,貝老爺……”他住了口,但余味深長。
貝老爺能感到自己背上滾了好幾顆汗珠子下來。
這賬,不能查,多少達官顯貴不能見光的銀子,存在自家錢莊。
這賬本若見了天日,這些人饒不了自己,饒不了貝家。
本是子虛烏有之事,可他們扯上了謀逆,那必然要查個底兒掉的。
就算最后能還自己清白,可賬本也泄露了,那些存銀的主顧,隨便一個,就能捏死他。
葉家,明明白白告訴自己,他們在做局。
可是,他破不了,人家知道他的七寸。
葉管家看他緊張模樣,輕蔑一笑。
“貝順子,你是乞丐出身,如今混成皇商,其中自有千辛萬苦,我家小姐念你不易,不想把你逼到山窮水盡,讓我將其中利害與你分說一遍。”
“令愛搶了她的姻緣,還想**她的性命,只可惜她竟想了隱疾這個名目。”
“既是隱疾,免不了有人懷疑是否遺傳,如此將葉氏所有女眷置于何地!”
貝老爺被這話一驚,雙瞳緊縮,頭腦驟然清明了。
“世家大族會將丟了名聲的女子沉塘,可她想到沒有,若葉氏真沉了我家小姐,隱疾的事兒豈不是等于也認下了?”
不用葉管家再說,貝老爺己經完全明白了。
世家大族的貴女,都擔負著聯姻重任,若被懷疑有隱疾,哪里還能進入高門。
這不成器的閨女,是要壞人家一族的事兒。
自家只是個做生意的,她哪來的膽子呀。
慣壞了,膽大妄為,這說書先生的事兒,根本就瞞著自己。
葉管家又道:“銀子這事兒,一定會牽出賬本,貝老爺可有法子?
就算真有,我葉氏還有后招等著。
你好生想想,當真要與整個葉氏為敵?”
貝老爺**顫動,道:“怎會,小的怎敢……”他當然不敢,他和官場打交道甚多,怎會不知道葉氏的勢力。
葉家世代簪纓,歷代多有達官顯貴。
葉氏女她爹葉思遠本人便是工部侍郎,他堂兄葉思深更是吏部天官,天官吶,捏著全大周官員命脈,誰敢得罪?
再說了,光眼前這謀逆銀的局,自己也破不了,哪怕人家己經把牌亮給自己了。
他當下定了主意,穩穩心神,問葉管家:“小的這邊錯了,不知道貴小姐有什么要求?”
葉管家慢條斯理列出了條件:1.貝家家主及一應長子庶子,到葉府門前賠罪。
2.所有字畫,照價買下。
3.賠償葉家二百畝良田,一百匹綢緞,五間鋪子,一間織坊,并所有匠戶身契。
貝老爺肉痛地”嘶”了一聲,太狠了!
葉管家掀了掀眼皮看了看他:“若不是我家小姐有此智謀,她早就被逼自盡了,是你貝家狠還是我葉家狠?”
我這家這個狠,又狠又蠢,貝老爺在心里嘟囔。
他習慣性地問了句:“能不能便宜點?”
葉管家起身就走,貝老爺忙不迭道:“行,行,就這么辦!”
點頭哈腰送走葉管家后,貝老爺一**坐回椅中,馬上命人去喊貝明珠,他要大罵這個閨女一通。
同時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這葉氏女,是個人物。
聽葉管家的意思,謀逆銀這招兒是她想出來的。
自來錢莊就沒有不怕官家查賬的。
因為這意味著,你沒有本事給主顧保密。
只要給查上一次,再沒人敢往你這兒存銀子,你等著關門吧。
可她一個深閨女子,怎么知道這個呢?
忠勇侯世子,放著葉氏這么足智多謀的嫡女不要,偏要娶自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戶女,這口味還真是奇特。
您奇特不要緊,老夫可因此大出血了!
次日,葉府門前被圍得水泄不通。
兩個小廝,不時抬了滿筐的喜錢派發。
貝老爺帶著三個兒子,在葉府大門口低眉順眼等著,西個說書先生跪在地上,旁邊是堆成小山似的禮盒。
日頭越來越高。
貝老爺忍耐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對看門的老張頭道:“勞駕再給通傳通傳。”
說著塞了一錠銀子過去。
老張頭馬上推開了,厲聲道:“一邊兒去,不好使!”
人群中馬上有人附和:“就是,以為有錢干啥都行!”
“搶了人家婚事,還想**人家,心眼壞透了!”
有幾個人啐了起來。
接著爛菜葉飛出,貝老爺等人身上頓時污跡斑斑。
三個兒子張口欲罵,被貝老爺惱怒地喝止了。
不就幾片爛菜葉嗎,臉都丟到家了,還差這幾片菜葉?
堪堪又等了一個時辰,才有下人來喊貝老爺進去。
葉侍郎葉思遠接見了他,他一身紫色絲綢常服,姿儀不凡,年輕時也是個擲果盈車的人物。
貝老爺不住賠禮道歉,道都是自家閨女不懂事,說著拿出銀票及房契田契等,這時葉府下人通傳有人急找貝老爺。
片刻后貝家管家進來了,氣喘吁吁,一臉焦急道:“老爺,那字畫被別人買走了!”
貝老爺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共要三萬兩,除了我這冤大…..,除了我,誰花這么多錢買這個?”
他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這人安的什么心?
心里不由把閨女又罵了好幾遍。
于是問葉侍郎可知此事,只見葉侍郎搖了搖頭,面上也有困惑之色。
他心想既己談妥,葉府確是沒必要節外生枝的,便把東西留下告了辭。
貝老爺很上道,雖然沒拿到字畫,仍是把三萬兩銀子留下了。
他走后,下人拿過來董掌柜的拜帖,葉思遠父子忙讓人請進來。
字畫這事,因為很容易牽扯到忠勇侯府,所以問了好幾家鋪子,人家都不敢接。
對雅墨軒本也沒抱多大希望,人家是京城標桿,肯定更不愿趟這渾水。
但董掌柜去里間請示過東家后,不光接了,還推波助瀾,幫他們把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所以葉家人心里好生感激。
董掌柜進來后,先是見禮,態度甚是恭敬。
接著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道:“總共賣了三萬,當時和大公子說的五五分,這是一萬五千兩。”
葉思遠動容道:“不可!
本己多承助力了。”
董掌柜卻甚是堅持,葉思遠只得收了。
又問字畫到底是誰買走的,董掌柜面現吃驚之色,原來他也不知道,他還以為是貝家人買走的。
閑聊了片刻后,董掌柜便告辭。
葉錦觀客客氣氣道改日約東家喝茶,當面道謝。
董掌柜回道多承美意,只是東家近日都不在京城。
雅墨軒的東家,歷來是個神秘人物,無人知道是什么來頭,所以他這般回答葉錦觀也并不意外,親自送了董掌柜出門。
晚上,葉夫人讓廚房好生整頓了一桌酒菜,一家人團坐,開開心心共用晚食。
她心疼女兒,這些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葉錦觀舉杯對葉錦顏道:“我敬妹妹一杯,若非妹妹智勇雙全,書畫雙絕……”葉家最小的女兒葉錦儀,十一歲,圓臉上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小嘴叭叭道:“秀外慧中蘭心慧質沉魚落雁明眸皓齒德容工整風姿綽約膚如凝脂……”一家人皆笑了起來,葉錦觀拿手指敲了一下她頭:“少看話本子!”
葉錦顏柔聲道:“此次帶累全家人為我著急……”這話被其余人同時喝止了,葉夫人紅了眼眶:“我的兒,一家人,說什么帶累不帶累?”
葉錦觀見氣氛有些低沉,便笑道:“妹妹罵起人來竟如此酣暢淋漓,當真是真人不露相,為兄以后可不敢惹你了!”
說著給葉錦顏夾了一個她最喜歡吃的玉帶蝦仁,又拱手做出一副討饒的狗腿模樣。
眾人又笑起來。
葉思遠放下筷子,手捋胡須:“今兒你們三個都在,爹娘跟你們說一下。
此次貝家的賠償著實不少,全是顏兒一人之力,便都記在她名下吧,以后出嫁時帶走。”
葉錦觀忙道當然,葉錦儀也跟著點頭。
葉錦顏想了想,道:“如此我倒成了一個暴發戶,那今年你們過生辰,我各送五千兩當賀禮。”
眾人連忙擺手:“這如何使得?”
葉錦顏笑道:“誰不收誰就是看不起暴發戶!
不過我可先講明了啊,只限今年,畢竟象貝家這樣的冤大頭不是年年有……”她的話淹沒在一片歡暢的笑聲里。
飯后,葉錦顏回到棲霞院,一回去便泄力般倚在了玫瑰椅中。
倚翠發現,小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眼神空洞,神情木然。
她有點不明白,名聲回來了,還得了這么多錢財,可說是大獲全勝了,小姐怎么一點也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