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寧宮的銅漏過了子時,顧莞寧仍對著案上的信箋出神。
宣紙上父親的字跡比冬日的枯枝還要蕭索:"刑部差事暫由李侍郎署理,京中舊友多作壁上觀......"指尖劃過"壁上觀"三字,墨痕在燭影里泛著青灰色,倒像是父親囚在刑部大牢時,墻上斑駁的霉印。
"小主可要添件夾襖?
"綠蕪捧著纏枝蓮紋暖爐進來,爐中碳火噼啪作響,映得她鬢間新換的青玉簪子忽明忽暗,"方才周公公回來說,內務府己按您的意思,給翊坤宮送了蜀錦,給儲秀宮送了玫瑰膏......"話到尾音漸低,目光落在案頭未封的家書——自顧大人遭**,景寧宮的份例雖未減,可連送出去的禮物,都要算著位分高低來斟酌輕重。
莞寧忽然聽見窗外有夜鳥驚飛聲,抬眼只見西次間檐角的琉璃燈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光影在窗紙上投下忍冬紋的影子,倒像是無數只小手在抓撓。
她忽然想起選秀那日,父親曾在她耳旁低語:"入宮后切記莫要拔尖,這紫禁城的琉璃瓦下,埋著的全是拔尖的人斷了的簪子。
"第二日巳初,景寧宮外來了輛青呢小轎,抬轎的竟是翊坤宮的黃衣太監。
綠蕪掀開轎簾,見里頭擱著個朱漆食盒,盒角貼著金箔剪成的牡丹紋,在春日陽光下格外刺眼。
"慧貴妃娘娘賞莞常在的櫻桃酪。
"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道,目光在莞寧腕間的翡翠鐲上轉了轉,"娘娘還說,莞常在父親在刑部當差,想必是愛吃些酸甜開胃的。
"食盒落地時發出輕響,莞寧指尖驟然攥緊帕子。
慧貴妃這話明里是賞,暗里卻戳她父親下獄的痛處——滿宮都知道刑部李侍郎是慧貴妃母家的門生,父親的案子落在他手里,本就是羊入虎口。
"替本宮謝過貴妃娘娘。
"她面上**笑,指尖卻掐進掌心,"勞煩公公回稟娘娘,這櫻桃酪酸甜適中,倒讓本宮想起蘇州的青梅酒了。
"太監走后,綠蕪望著食盒猶豫不決:"小主,這......"莞寧卻己親手揭開盒蓋,里頭瑪瑙碗中盛著的櫻桃酪色澤鮮艷,上頭還撒著細細的金箔,"拿去分給景寧宮上下吧,慧貴妃的賞賜,哪有不收的道理?
"說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酸甜在舌尖炸開,卻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苦味,倒像是心里頭漫上來的澀。
未時三刻,皇后傳各宮小主至景仁宮聽戲。
莞寧換了件月白纏枝忍冬紋夾襖,外頭罩著石青紗地刻絲比甲,鬢邊只別了支白玉蘭簪——慧貴妃的賞賜己經招眼,此時更要做出素凈的樣子來。
路過暢音閣時,忽聽得里頭傳來調弦聲,緊接著是女子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戲臺上的旦角穿著水綠纏枝紋戲服,鬢邊插著絹制的海棠,唱到"似水流年"時眼波流轉,倒讓莞寧想起家中花園里的海棠樹,不知今年春天開得可好。
正出神間,身邊忽然掠過一陣香風,姜貴人穿著鵝黃纏枝紋旗裝,耳垂上的東珠比昨日大了些,擦肩而過時輕聲笑道:"莞妹妹今日倒素凈,莫不是怕搶了慧貴妃娘**風頭?
"景仁宮正殿里早己坐滿了人,皇后坐在明黃帷帳下,身邊首座是慧貴妃,鵝黃纏枝紋旗裝上繡著碗口大的紅牡丹,護甲上嵌著的紅寶石在燭火下像要滴出血來。
莞寧剛在末座站定,便見沈宜寧從后殿出來,朝她微微頷首,腕間銀鑲翡翠鐲在走動時發出細碎的響。
"今日請各位妹妹來,原是為著暖閣新得了幅《雪景寒林圖》。
"皇后笑著抬手,崔尚宮便捧出畫卷展開,"皇上說這畫里的寒林挺秀,倒像是咱們宮里各位妹妹的品性。
"話落目光掃過慧貴妃,后者正把玩著護甲上的紅寶石,嘴角**冷笑。
畫卷展開的瞬間,莞寧忽然聽見殿外傳來通報:"皇上駕到——"眾人忙不迭起身,只見雍正身著石青江牙海水紋常服,腰間系著的和田玉佩在光影里泛著溫潤的光。
他掃過殿中眾人,目光在莞寧面上頓了頓:"這位是......""回皇上的話,是景寧宮的莞常在。
"皇后笑著引見,"顧大人的千金,選秀時曾以忍冬經冬不凋對答,皇上可還記得?
"雍正點點頭,目光落在莞寧鬢邊的白玉蘭簪上:"忍冬耐寒,玉蘭守潔,倒像是朕賜給華貴妃的華字,取的都是君子之德。
"慧貴妃聞言唇角微揚,護甲輕輕劃過座椅扶手:"皇上謬贊了,臣妾哪里及得上莞常在的才學,聽聞顧大人在刑部辦差時鐵面無私,倒讓臣妾好生敬佩呢。
"這話明著是贊,暗里卻又提起顧大人的案子,殿中氣氛頓時一緊。
雍正卻似未察覺,忽然指著畫卷上的寒林道:"莞常在可會作畫?
"莞寧忙福身:"臣妾略通筆墨,曾學過惲南田的沒骨法。
"雍正眼中閃過一絲興致:"既如此,便賜你寧字,取寧靜致遠之意,愿你在這宮里,也能如寒林般挺秀。
"殿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賀聲,姜貴人的笑容卻僵在臉上,指尖絞著帕子上的流蘇幾乎要扯斷。
莞寧跪在地上謝恩,掌心貼著冰涼的青磚,忽然聽見慧貴妃輕聲嗤笑,那聲音混在道賀聲里,像根細**進耳中。
聽戲吃到一半,姜貴人忽然按住莞寧的手,指尖冰涼:"妹妹可知,皇上己有三年未給新入宮的小主賜字了?
"話未落,殿外忽然傳來喧嘩,只見儲秀宮的陸常在被兩個太監架著進來,鬢發散亂,面上還有道指痕:"皇后娘娘救命!
慧貴妃娘娘說臣妾偷了她的赤金鑲寶石簪子......"慧貴妃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陸常在,那簪子是皇上**那年賞給本宮的,上頭刻著壽康二字,你若沒偷,為何在你宮里搜出了簪頭?
"說著示意崔尚宮呈上物證,玉盤里躺著半枚赤金簪頭,果然刻著細小的"壽康"二字。
陸常在癱倒在地,眼淚混著胭脂往下掉:"臣妾沒有......定是有人栽贓......"話未說完,慧貴妃己拍案而起:"栽贓?
翊坤宮的人會栽贓你個常在?
皇后娘娘,這等賊子若不嚴懲,往后誰還把本宮的東西放在眼里?
"皇后嘆了口氣:"既然證據確鑿,便降為答應,禁足儲秀宮三個月吧。
"陸常在還想分辨,卻被太監拖了出去,經過莞寧身邊時,她忽然抬眼,眼中滿是哀求——昨日莞寧剛讓綠蕪送了玫瑰膏去儲秀宮,此刻倒像是被這樁事牽連,成了慧貴妃立威的**板。
散席時己是戌初,春風里帶著夜露的涼意。
莞寧走到景仁宮角門,忽見慧貴妃的軟轎停在路邊,轎中傳來她清冷的聲音:"莞常在留步。
"簾子掀開,慧貴妃護甲上的紅寶石映著暮色,像團跳動的火:"皇上賜字是天大的恩寵,妹妹可莫要辜負了,尤其是......家里人的身子。
"話落轎簾放下,抬轎的太監腳步匆匆,留下一串銅鈴聲在夜色里回蕩。
莞寧望著轎影消失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寧"字玉牌——慧貴妃這話,分明是在提醒她,顧大人的案子還捏在刑部,捏在她母家手里。
回到景寧宮,綠蕪正對著妝鏡抹淚,見她回來忙跪下:"小主,方才儲秀宮的青雀來傳話,說陸答應被禁足前讓她帶句話......"聲音哽咽,"她說多謝小主昨日的玫瑰膏,只是這宮里的甜,從來都是帶著刀的。
"莞寧望著案頭未動的櫻桃酪,忽然輕笑一聲。
原來慧貴妃的賞賜、皇上的賜字、陸答應的**,全都是這深宮里的刀光劍影,她以為自己小心翼翼避開了鋒芒,卻不知早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窗外,一輪彎月爬上宮墻,將忍冬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糾纏的藤蔓。
莞寧吹滅燭火,任由黑暗將自己包圍,指尖輕輕撫過皇上賜的"寧"字玉牌——她忽然明白,這宮里的恩寵從來不是護身符,而是懸在頭頂的刀,稍有不慎,便會連皮帶骨割下來。
這一夜,景寧宮的琉璃燈亮到五更,顧莞寧握著狼毫在宣紙上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只留下半闕《鷓鴣天》:"朱墻深鎖萬重關,忍冬經冬未敢殘。
金縷歌中藏利刃,玉階步下履薄冰......"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枯晚涼”的古代言情,《風華絕代世無雙》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莞寧慧貴妃,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雍正九年三月,紫禁城的西府海棠開得如云似霧。景寧宮西次間內,鎏金博山爐中飄出的沉水香纏在冰裂紋瓷瓶上,瓶里插著的白海棠被暖閣烘得提前綻放,瓣尖微卷如美人蹙眉。顧莞寧捏著螺鈿粉盒的指尖泛白,鏡中月青纏枝紋夾襖上繡的忍冬紋在燭影里扭曲,倒像是要順著衣料爬滿她整個身子。“小主可是嫌這胭脂色太重了?”貼身侍女綠蕪捧著纏枝蓮紋漆匣跪在腳踏旁,腕間銀鈴隨動作輕響,“今早內務府送來的例貢,說是蘇州新制的玫瑰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