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光像往常一樣刺眼。
林夕眨了眨干澀的雙眼,第三十六個小時了。
她感覺自己的眼球像是被砂紙摩擦過一般疼痛,但手中的動作依然精準如機器。
手術刀在她指間翻飛,劃開患者顱骨的瞬間,連一絲多余的顫動都沒有。
"血壓90/60,心率110。
"**師的聲音從口罩后傳來。
"嗯。
"林夕只應了一個音節,目光沒有離開顯微鏡下的腦組織。
這是一例復雜的腦干腫瘤切除手術,全國能做的醫生不超過五個。
患者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腫瘤位置刁鉆得令人絕望。
手術室里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沒有人閑聊,沒有人開玩笑——這是林夕的手術室規矩。
她討厭無意義的交談,那會分散注意力。
"林醫生,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年輕的住院醫師小心翼翼地問,"己經連續三臺手術了..."林夕連頭都沒抬:"閉嘴,或者出去。
"住院醫師立刻噤聲。
所有人都知道林夕的脾氣——或者說,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僅二十八歲就成為全國頂尖神外專家的女醫生有多么不近人情。
林夕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
她只在乎手術臺上的生命能否被挽救。
這是她唯一在乎的事。
手術持續到第七個小時,腫瘤終于被完整剝離。
當林夕縫合完最后一針,整個手術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成功了。
"她簡短地宣布,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喜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脫下手術服時,林夕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住墻壁,深呼吸了幾次。
三十六小時不眠不休,即使是她也到了極限。
但今天還有門診,還有病歷要寫,還有..."林主任!
您沒事吧?
"護士長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
"沒事。
"林夕首起身,走向洗手間。
冷水拍在臉上,鏡中的女人雙眼布滿血絲,顴骨突出,瘦得幾乎脫形。
她己經有半年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睡眠更是奢侈品。
手機震動起來。
是醫院院長的消息:"林醫生,**來的那個腦瘤患者點名要你看,明天上午能安排嗎?
"林夕回復:"可以。
"她早己習慣了這種生活節奏。
從醫學院開始,她就是最拼命的那一個。
別人在談戀愛時她在解剖室通宵;別人聚會時她在圖書館啃外文文獻。
不是因為她多熱愛醫學,而是因為除了醫學,她一無所有。
走出醫院大門時,夕陽己經西沉。
林夕拒絕了同事一起吃晚飯的邀請,獨自走向停車場。
她的公寓離醫院只有十分鐘車程,這是她特意選擇的——為了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回醫院處理急診。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林夕嗎?
"一個中年女聲,"我是**媽。
"林夕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向前走:"有事?
""下周六是你弟弟的婚禮,你...能來嗎?
"林夕幾乎要冷笑出聲。
弟弟?
那個她只在照片上見過的、母親再婚后生的兒子?
那個擁有完整家庭、父母寵愛的幸運兒?
"沒空。
"她干脆地掛斷電話,將號碼拉入黑名單。
坐進車里,林夕沒有立即發動。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每次接到父母的電話,都會讓她想起那些被拋棄的歲月。
七歲那年,父母離婚,各自組建新家庭。
他們都想要新生活,卻不想要她這個"拖油瓶"。
最終她被丟給了住在小縣城的外婆。
外婆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微薄的退休金勉強夠兩人生活。
"夕夕,吃飯了。
"外婆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那是林夕童年唯一的溫暖記憶。
外婆從不問她為什么總是一個人躲在房間里看書,為什么從不和同學玩耍。
外婆只是每天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在她學習到深夜時悄悄放一杯牛奶在桌上。
"我們夕夕以后一定會有出息的。
"外婆總是這么說,粗糙的手輕輕**她的頭發。
林夕確實有出息了。
她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入醫學院,又成為最年輕的神經外科主任醫師。
但外婆沒能看到這一切——她在林夕大二那年突發腦溢血去世了。
那天林夕正在參加一場重要的解剖學**,等她趕到醫院時,外婆己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從那天起,林夕的世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在乎她是否回家,沒有人為她留一盞燈。
她把所有情感都冰封起來,全身心投入醫學世界。
至少在那里,她的價值是被認可的。
回到家,林夕機械地熱了一份速食便當。
公寓干凈整潔得近乎冷酷,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書架上密密麻麻的醫學著作和幾盆頑強活著的綠植——那是醫院護士硬塞給她的,說是能凈化空氣。
吃完飯,林夕打開電腦,開始查閱明天手術患者的資料。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勾勒出深深的陰影。
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醫院值班室的電話,但她太專注了,沒有注意到。
凌晨兩點,林夕終于合上電腦。
她吞下兩片***,這是她這幾年的習慣——否則高強度工作后的大腦根本無法停下來休息。
躺在床上,林夕盯著天花板。
明天早上七點還有一臺動脈瘤手術,她得抓緊時間睡一會兒。
但閉上眼睛,腦海里卻浮現出白天手術臺上那個小女孩的臉。
如果當年外婆發病時,能遇到像她這樣的醫生...林夕搖搖頭,趕走這個無用的念頭。
醫學不是魔法,她救不了所有人,就像她救不了外婆一樣。
鬧鐘在六點準時響起。
林夕睜開眼睛,感到一陣劇烈的心悸。
她按住胸口,等待這陣不適過去。
這己經是本周第三次了,但她沒時間去醫院檢查——她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每一個患者都在等著她救命。
簡單洗漱后,林夕吞下一把維生素片和一杯黑咖啡。
鏡中的她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
七點整,林夕準時出現在手術室。
這是一例復雜的顱內動脈瘤夾閉術,患者是個西十多歲的企業高管,瘤**置極其危險。
"林醫生,您臉色不太好。
"巡回護士遞上手術服時小聲提醒。
林夕搖搖頭:"開始吧。
"手術進行到最關鍵階段時,林夕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她的手依然穩如磐石,但視野開始模糊,耳邊響起尖銳的鳴叫聲。
"林醫生?
"助手注意到她的異常。
"繼續。
"林夕咬牙堅持,手中的器械精準地夾閉了動脈瘤。
就在她確認夾閉完全的瞬間,一陣劇痛從胸口炸開,像是有人用重錘狠狠擊打她的心臟。
林夕倒下的那一刻,手術室里亂作一團。
有**喊"心臟驟停",有人開始心肺復蘇。
但林夕的意識己經飄遠了,她看到刺眼的白光中浮現出外婆慈祥的笑臉。
"夕夕,累了吧?
休息一會兒..."林夕想伸手抓住那道身影,但她的手臂沉重如鉛。
在意識徹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白光中浮現出一座陌生的黑色城池,高聳的城墻在血色夕陽下顯得格外詭異。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