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霧靄泛著磷光，河水裹挾記憶殘片蜿蜒向東。

紅藥的紅塵客棧矗立在斷橋盡頭，朱漆門柱上嵌著三百六十顆骷髏燈，每顆骷髏的眼眶里都跳動著不同顏色的魂火。

檐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的卻是萬千亡魂絮語混成的市井喧嘩。

"客官——里邊請！

"鸚鵡撲棱著翅膀落在門楣，鮮紅喙子一張竟是軟糯吳語。

門內轉出個旗袍開衩至腿根的女子，翡翠煙槍往門框一磕，火星濺在陸青冥衣擺燒出個**："喲，謝老七的債主？

"紅藥丹蔻指尖撫過懷中鸚鵡，那鳥兒立刻換成秦腔："狗攆驢！

狗攆驢！

"冷月心甩袖揮散煙灰，狐尾卷住柜臺上的梨花釀："三壇‘忘憂’，記謝必安賬上。

"她指尖敲了敲陸青冥背后劍匣，劍匣罪己詔銘文突然泛起藍光——這是先前與謝必安打斗時沾染的古錢氣息。

"且慢。

"紅藥煙槍攔住酒壇，旗袍盤扣上的魂玉吊墜晃出漣漪，"先交‘過路費’。

"她指尖點在陸青冥眉心，"一段羞恥回憶，換一夜安穩覺。

"陸青冥眼前忽然浮現七歲時的畫面：他被鵝群追著跌進泥塘，手中死死攥著半塊發霉的桂花糕。

這是天機閣禁地第一次向他開放的早晨，老閣主立在塘邊輕笑："貪吃鬼，這毛病倒是隨了**...""成交。

"紅藥舔了舔嘴唇，記憶光球沒入煙槍。

翡翠表面浮現陸青冥啃泥的滑稽模樣，她噗嗤笑出聲："想不到冷面郎君還有這等童趣。

"客棧二樓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白蘞的**衣角從欄桿縫隙垂下，衣擺綴著的發光菌菇正淅淅瀝瀝往下掉孢子。

"當歸！

說了別碰我的培養皿！

"他探出半截身子，亂發間插著根星砂筆，青鳥叼著塊閃爍的魂玉殘片從他領口鉆出。

冷月心忽然狐尾炸毛，九條虛影如屏風展開："有狗味。

"她指尖離魂傘驟現，傘骨間垂落的銀鈴叮當作響——正是昨夜從謝必安處奪來的鎮魂引。

河對岸傳來地鳴般的低吼，霧靄中浮現三頭諦聽獸的輪廓。

這些天機閣馴養的異獸形如巨蜥，鱗片縫隙滋生的熒惑草隨呼吸明滅，鼻息掀起的風裹挾著懸空城瓦礫的焦糊味。

"從后廚走！

"紅藥踹開地板暗門，露出黑洞洞的密道，"順著菌菇藍光..."話音未落，白蘞衣袍里滾落的孢子突然爆開，熒光藍霧瞬間充斥大堂。

當歸趁機啄走陸青冥腰間玉佩，撲棱著撞向諦聽獸："蠢大個！

來抓小爺！

"冷月心拽著陸青冥躍入密道時，身后傳來白蘞的慘叫："那是最新研制的噴嚏菇！

別吸氣..."緊接著是震天響的噴嚏聲，夾雜著諦聽獸撞塌梁柱的轟鳴。

紅藥的罵聲穿透煙塵："白蘞！

老**百年楠木柱！

把你剁了喂..."九條狐尾在狹窄密道炸開銀芒，冷月心反手將陸青冥按在潮濕石壁上。

她雪色寢衣被菌菇藍光映得發青，腳踝魂玉鈴鐺隨急促呼吸作響："屏息！

"金瞳突然豎成細線——這是狐妖血脈**的征兆。

陸青冥這才看清她右耳后三寸有道陳年咬痕，周遭絨毛呈現不自然的焦黑色。

菌絲在石縫間蠕動生長，白蘞衣袍蹭落的孢子正綻放成傘狀熒光。

冷月心尾尖掃過陸青冥脖頸，勾出他懷里的魂玉："歸墟海底的星砂...你果然帶著那老東西的骨灰。

"她指尖劃過玉面，三道爪痕狀的天然紋路突然滲出血珠。

"三年前天機閣血洗青冥洲，取走九尾妖族的魂玉。

"她突然扯開左肩衣料，露出橫貫鎖骨的猙獰斷疤，"你師父用這把劍斬斷我第八尾時，可沒提過星砂會認主。

"狐尾纏住魂玉發出烙鐵灼肉的滋滋聲，她卻笑得嫵媚，"現在，該討利息了。

"陸青冥猛然扣住她手腕，劍匣罪己詔文字如活蛇游動："你早知我身份？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諦聽獸抓撓石板的巨響。

冷月心趁機貼近，鼻尖幾乎觸到他眉間熒惑疤："慌什么？

真要殺你..."她突然咬破舌尖，將帶血的唾沫抹在魂玉上，"三日前就掏了你的心肝泡酒。

""讓讓！

讓讓！

"**少年抱著冒紫煙的陶罐滾進密道，發間菌菇隨動作抖落熒光粉。

白蘞瘦得像根竹竿，百衲衣補丁里鉆出十幾條菌絲觸須，正卷著當歸的尾羽往后拽。

"說了別碰蜃樓菇！

"他抬腳踹向青鳥，露出踝骨處嵌著的玄鐵鐐銬——那是無涯學宮驅逐叛徒的印記。

陶罐突然炸開，粉色煙霧中浮現出歸墟海幻象。

白蘞手忙腳亂掏出一把骨粉撒去："這是用夔牛骨灰培植的溯源菌，能顯影觸碰者的..."他突然噎住，煙霧里赫然是幼年陸青冥蜷縮在天機閣禁地的畫面，懷中抱著半塊刻有冷氏族徽的玉玨。

冷月心的狐尾驟然繃首，傘尖抵住白蘞咽喉："你從哪得的夔牛骨？

""謝...謝必安押在紅藥那的賭資！

"白蘞衣領被菌絲扯開，露出心口詭異的星形疤痕，"我拿三斤致幻菇換的！

那玩意兒在學宮黑市值..."話未說完，頭頂石板轟然塌陷。

諦聽獸的獨眼透過裂縫窺視，瞳孔里流轉著天機閣主特有的鎏金紋！

諦聽獸的利爪撕開密道頂板，碎石簌簌砸落。

冷月心狐尾卷住陸青冥急退，尾尖掃過白蘞衣領："帶路！

你的菌菇不是會發光么！

"白蘞手忙腳亂掏出一把熒光孢子撒向前方，菌絲瞬間在石壁上鋪成星圖："往左！

那里有紅藥的酒窖..."話音未落，三頭異獸噴出的熒惑火點燃菌絲，藍火順著星圖紋路蔓延成鎖鏈狀。

陸青冥懷中的魂玉突然震顫，冷月心左肩斷疤迸出血珠。

無數記憶碎片涌入她腦海——三年前雨夜，天機閣主的鎏金紋瞳孔在雷光中逼近，手中長劍挑斷她第八尾時輕笑："冷家的狐貍，果然都是硬骨頭。

"她踉蹌跪地，狐尾卻將陸青冥護得更緊："原來...你是那個女人的孩子..."白蘞心口的星形疤突然發光，菌絲觸須暴長成網，暫時纏住諦聽獸。

"這是學宮禁術的反噬！

"他撕開衣襟，疤痕中央嵌著塊碎裂的魂玉，"他們用我試驗記憶移植，卻讓我想起..."當歸突然俯沖叼走他發間菌菇，精準投入獸口。

爆炸的粉色煙霧中，異獸竟開始互相撕咬！

"接著！

"青鳥吐出一枚玉扣，正是陸青冥七歲丟失的那枚。

冷月心瞥見玉上冷氏族徽，金瞳劇震："原來老東西把你藏在眼皮底下..."她狐尾掃開墜石，將玉扣按在陸青冥熒惑疤上，疤痕頓時浮現歸墟海潮紋路。

諦聽獸獨眼中的鎏金紋驟然放大，陸青冥頭痛欲裂。

那些紋路與他血脈共鳴，竟在石壁上投射出天機閣主的虛影："青冥，你當真要背叛師門？

""是你們先背叛了天道！

"冷月心離魂傘突刺，傘面百鬼夜行圖活過來般撲向虛影，"三百年前熒惑守心，你們篡改記憶掩蓋的真相..."白蘞趁機將蜃樓菇粉末撒向虛影，天機閣主的臉頓時扭曲成豬頭模樣。

"這可比學宮答辯刺激多了！

"他邊跑邊往懷里塞菌菇樣本，卻被當歸啄住后領："蠢貨！

拿的是**菇！

"酒窖暗門轟然開啟，紅藥的怒喝伴著酒香涌來："哪個殺千刀的動了老**千年醉！

"她身后站著抱臂看戲的謝必安，指尖轉著陸青冥的罪己詔拓本："小子，你師父的懺悔書...值錢得很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