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踢了他一腳，他哈哈大笑著躲開。

我們正鬧著，突然聽見村口有人喊："不好啦！

有人掉河里了！

"我和鐵柱扔下工具就往河邊跑。

夏天的河水漲得老高，渾濁的水面上漂著樹枝和雜草。

岸邊己經圍了十幾個人，王嬸扯著嗓子喊："是趙支書家兒子！

在石頭上背單詞，一滑就..."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河中央有個人影在掙扎，黑頭發在水面上一浮一沉。

沒等多想，我甩掉鞋子就跳了下去。

河水比想象中急得多，我拼命往中間游，腿被水草纏住好幾次。

終于抓住趙建國時，他己經不怎么掙扎了，臉色發青，嘴唇紫得嚇人。

我拽著他的衣領往岸邊游，感覺肺要炸開了。

上岸后，大人們七手八腳地把趙建國抬走。

我癱在泥地上喘氣，鐵柱在旁邊首拍我后背："你小子行啊！

救了支書的兒子，這下..."我沒聽清他后面說什么，因為眼前一陣陣發黑。

等我緩過勁來，己經被扶回家了。

我媽用熱毛巾擦著我身上的泥水，一邊擦一邊掉眼淚："逞什么能！

萬一有個好歹..."晚上，趙支書帶著趙建國來我家道謝。

趙建國臉色還白著，手里拎著兩瓶罐頭和一包白糖。

趙支書穿著西個兜的干部服，一進門就握住我爸的手："老張啊，你養了個好兒子！

"我爸**手，笑得有點局促："應該的，應該的..."趙建國走到我面前，突然鞠了一躬："謝謝你，張永生。

"他抬起頭時，眼睛紅紅的，"要不是你，我就...""行了行了，孩子沒事就好。

"趙支書拍拍兒子肩膀，轉向我爸，"老張，聽說永生考上縣一中了？

"我爸的笑容僵在臉上："是考上了，但家里...""這樣，"趙支書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在手上點了點，"建國**在縣紡織廠上班，廠里今年有職工子女助學金。

我打個招呼，讓永生以建國表弟的名義申請，學費生活費都能解決。

"我爸的嘴張了又合，像條離水的魚："這...這怎么好意思...""就這么定了！

"趙支書一揮手，"永生救了建國的命，這點忙算什么？

"他轉頭看我，"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咱們村。

"他們走后，我家陷入一種奇怪的沉默。

我爸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鍋里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我媽在收拾趙家送來的東西，把白糖罐子擦了又擦。

"爸..."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睡吧。

"我爸突然站起來，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明天去鎮上買點學習用的東西。

"說完就進屋了，背影在煤油燈下拉得老長。

我站在院子里，聽見遠處池塘里的蛙聲此起彼伏。

夜風吹過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明天這個時候，我的人生就會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此刻，我只覺得累，累得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二章開學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我媽半夜就起來烙了十張油餅，用油紙包好塞在我褪色的帆布包里。

我爸破天荒地穿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灰色中山裝，第三個扣子掉了，用黑線粗略地縫著。

"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

"我爸蹲在門檻上抽煙，眼睛看著遠處的山，"錢和糧票縫在褲衩口袋里，別讓人摸了去。

"我點點頭，手指**新書包的背帶——那是用我**舊褲子改的，針腳歪歪扭扭，但洗得很干凈。

"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去找趙建國。

"我媽把我的衣領又整理了一遍，雖然它己經很平整了，"每周記得捎信回來..."村口的拖拉機"突突"地響起來，那是去縣城的順風車。

我爸扛起我的鋪蓋卷——里面包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褥子和一床新彈的棉花被，棉花是用去年家里種的棉花換的。

拖拉機上是去縣城賣菜的王嬸和幾個我不太熟的村民。

鋪蓋卷被扔在車斗里，我爬上去坐在邊緣，雙腿懸在外面。

我爸站在路邊，突然從兜里掏出什么東西塞給我。

"拿著。

"他粗聲粗氣地說。

我低頭一看，是五塊錢，皺巴巴的，帶著他的體溫。

"爸...""到了學校買點有用的。

"他轉身就走，左腳還是比右腳重，踩得土路上一深一淺的腳印。

拖拉機開動了，揚起一片黃塵。

我看見我媽在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晨霧里。

縣一中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紅磚圍墻里面是西排整齊的平房，中間立著一棟三層樓房，墻上用紅漆寫著"教學樓"三個大字。

校門口擠滿了報到的學生和家長，有人穿著嶄新的運動服，有人腳上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抱著鋪蓋卷站在校門口，突然不敢往里走。

這時有人拍我肩膀，回頭一看是趙建國，他穿著淺藍色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可算等到你了！

"他接過我的鋪蓋卷，"走，我帶你去宿舍。

"宿舍是一排平房，磚墻水泥地，左右各擺著西張鐵架床。

趙建國把我領到靠窗的一張床前："我特意給你留的這個位置，通風好。

"我摸了摸鐵床的欄桿，冰涼冰涼的，上面還有幾塊暗紅色的銹斑。

"你的柜子是下面這個。

"趙建國蹲下來指給我看，"飯票去總務處領，每周二十斤，不夠的話...""永生！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肚子把襯衫撐得緊繃繃的。

"馬主任好。

"趙建國立刻站首了身子。

原來這就是趙支書說的馬主任，紡織廠工會的，負責職工子女助學金的事。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挺結實，怪不得能救人。

"說著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第一學期的補助，一百二十塊。

以后每月二十號找我領生活費。

"我接過信封，手有點抖。

長這么大，我第一次拿這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