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的最后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顫抖著死去。

蘇硯懸在琴鍵上方的手指微微發顫，音樂廳頂燈在他蒼白的指節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三千人的呼吸聲在此刻凝滯，仿佛連時間都為他指尖即將落下的《月光》第三樂章屏住了呼吸。

"蘇硯先生，您的琴蓋。

"助理遞來那塊繡著暗紋的綢布。

"不必。

"他輕輕推開，左耳里的助聽器傳來細微電流聲。

三十二歲的世界頂級指揮家，卻要靠電子設備才能聽見自己彈奏的肖邦——這個諷刺的事實總讓他嘴角泛起冷笑。

琴弦突然發出不自然的嗡鳴。

蘇硯蹙眉抬頭，水晶吊燈正在輕微搖晃。

觀眾席傳來困惑的私語，有人仰頭望向穹頂。

他下意識摸向襯衫口袋里的銀制音叉，卻摸到更堅硬的東西——那根黑檀木指揮棒，今早莫名其妙出現在他枕邊。

"砰！

"第一聲尖叫炸響時，蘇硯正俯身檢查踏板。

溫熱的液體濺在他后頸，他抬頭看見第二排那位紅裙女士的珍珠項鏈正在崩散——不，是她的脖子在開裂。

鮮紅的血珠懸浮在空中，像突然獲得生命的瑪瑙。

"各位請保持......"保安的喊聲戛然而止，他的下巴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蘇硯猛地站起，琴凳翻倒發出巨響。

整個音樂廳正在上演荒誕?。盒√崆偈钟们俟边M自己的眼窩，貴婦人用鉆石胸針劃開丈夫的喉嚨，穿燕尾服的老紳士正津津有味地啃食自己的手掌。

"這不可能......"他的呢喃被此起彼伏的骨骼碎裂聲淹沒。

舞臺邊緣，大提琴手陳巖突然扭頭看他，脖頸扭轉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那張總是帶著靦腆笑容的臉上，灰白的眼球正在融化。

"指揮......"陳巖的聲帶像生銹的琴弦，"......聽見了嗎？

"蘇硯倒退著撞上三角鋼琴，琴鍵發出不和諧的轟鳴。

有什么東西擦著他耳畔飛過，左耳的助聽器爆出火花。

世界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越來越響。

然后他看見了紅霧。

從通風口、從門縫、甚至從人們張大的口腔里，猩紅色的霧氣正在滲出。

那些霧氣纏繞著發狂的人群，像有生命的綢帶。

蘇硯的視網膜上殘留著最后正常的畫面：第七排那個總是獨自看演出的黑衣少年，安靜地坐著，周圍瘋狂的撕咬仿佛與他無關。

"軒軒......"他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少年抬頭。

霧靄中，那雙眼睛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劇痛突然貫穿蘇硯的指尖。

低頭看見一根斷裂的鋼琴弦不知何時刺入食指，鮮血順著銀亮的琴弦流淌，在黑白琴鍵上蜿蜒出詭異的符號。

他的血液在發光。

"咚——”低音區的C鍵突然自行下沉。

以那滴血為中心，半透明的波紋在空氣中蕩開。

撲向舞臺的五個變異者撞上無形屏障，他們的臉在距離蘇硯三十厘米處扭曲變形，就像撞上玻璃的飛鳥。

"聲波......實體化？

"蘇硯顫抖著舉起流血的手指。

隨著這個動作，更多波紋從鋼琴輻射出去，形成半球形的保護罩。

琴箱里的鋼弦一根接一根地斷裂，每斷一根就有新的音壁生成。

斷弦在他手臂上割出細密的傷口，但流出的血珠全都懸浮起來，像一串猩紅的音符。

寂靜被打破。

他重新聽見聲音了——不是通過受損的耳膜，而是首接震動在腦內的聲波。

三百米外地鐵站的尖叫，十二公里外機場的爆炸，甚至......頭頂云層中某種巨大機械的嗡鳴。

"天空......之城？

"這個陌生的詞匯突然浮現在腦海。

蘇硯踉蹌著抓住指揮臺，黑檀木指揮棒從口袋滑出。

當它撞擊地面時，藍光乍現。

光芒中浮現出六個模糊人影：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砸碎試管、戴戰術目鏡的男人單膝跪在血泊里、執筆的少年在畫布上涂抹大量紅色......藍光熄滅的瞬間，他看見觀眾席上的黑衣少年站了起來。

變異者們如同摩西分海般為他讓路，少年卻只是仰頭望著音樂廳破裂的穹頂。

一片玻璃碎片旋轉著落下，擦過少年蒼白的臉頰——沒有流血，只有細小的數據流在傷口處閃爍。

"你不是人類。

"蘇硯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少年微笑，舉起左手比了個奇怪的手勢：拇指與小指伸首，其余手指蜷曲。

這個動作讓蘇硯后腦炸開劇痛，記憶深處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47號實驗體，請立即前往凈化室機械女聲的幻聽中，音樂廳的穹頂徹底崩塌。

蘇硯在墜落的星光中最后看見的，是少年開合的嘴唇。

盡管完全不懂唇語，他卻莫名讀懂了那句話："這次一定要**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