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己經漸暖,馬車的蓋頭被取下,李閑等五位乘客坐在凸起的板子上,前面的車夫駕馭著兩匹馬兒疾馳。
李閑低下頭,靜靜聽著身旁的幾個同乘之人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去年的隆冬。
“去年是圣上在位第六百七十五年,都城那邊可是好一通熱鬧啊。”
一個商販說著,眼里是無窮的羨慕。
“是的,逢五年一慶,是德帝定下的規矩,”另一男子接話,一副書生模樣,身旁跟著的書童抱著竹制的書箱正在打盹。
商販見有人捧場,更是來勁:“欸欸欸,你們知道嗎?
聽說那些天,都城上空有飄起的紅色的海,海中蜃氣彌漫,重現著這五年大平一幕幕的繁盛圖景,把云日都遮了一個月;遍地是揮灑的金箔,彎腰拾取就是普通人家一兩年的安逸;近西千年前的古銀杏葉籠罩整個都城,飄動而下,尚未沾地就化作了青煙……何止啊!
我聽說那些天里,圣上及其幕僚以大神通將春夏秋冬的一角拘入都城!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車位的藥農***手中的藥草,接上商販的話語,臉上一副故弄玄虛的神秘感。
見車上眾人的目光轉向自己,藥農這才滿意地繼續說道:“這意味著你只要走到相應的區域,不同季節的風景與事物,一眼就能看到、買到,與當時時節一般無二!”
“除此之外,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但還是得把主道讓給游神隊伍。
神祗從隊伍的構成者身后如法相般顯現,威武八步,走的真是一通氣派……”藥農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仿佛他真的親眼見過一般。
“可惜都城實在是太遠了,我這一輩子也不可能走到。”
聽完藥農的描述,商販嘆了口氣,“不然哪怕只是見到一次大平的昌盛,我也心滿意足了。”
“想那么多干啥。
這免費的馬車與通暢的國道,也是大平昌盛的體現啊。
老老實實過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強。”
馬車夫開口接話,他論職業體系也屬于大平公家系統。
“說的也不錯,”藥農點點頭,“多賴皇帝老爺圣恩,將馬車費用全部取消。
否則,我也沒辦法到如此偏遠的地方采藥種。”
藥農嘆口氣,又接著說道:“這些日子,米面價錢越來越貴,自家種的普通藥材卻賣不上價錢,我們家就可著這口藥種吃飯呢。”
一旁的商販訕笑兩聲,沒有接話。
畢竟他就是靠著低買高賣發財的。
書生搖搖頭,也沒有再說什么。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李閑樂得享受這樣的沉默。
夜里的風還是有些寒涼,吹的李閑耳朵通紅。
他搓搓手,捂上耳朵,抬頭看著明月逐漸爬至中天。
“奇怪,今夜月亮怎么升得這么快?
出來不過一個時辰,竟然己經到了午夜的高度了。”
這實在是這么些年來頭一次見到,李閑暗自奇怪,滿腦子都是疑惑。
正當李閑要拍拍書生請教一下原由的時候,遠處只有幾個嫩葉的樹木枝杈間,出現了一幅他聞所未聞的圖景:另一輪圓月正在緩緩升起,向著中天的月亮迫近。
這是怎么回事??!
李閑心中大驚。
即便比起同齡人早熟不少,這種情況還是讓少年忍不住驚呼出聲。
車上眾人齊齊看向李閑,面容或疑惑或擔心。
李閑驚呼之后,再也無法發出一點聲響,他只能顫顫巍巍地將手指指向前方的天空。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個月亮?
這是什么情況!”
“我好歹也算走南闖北走過不少地方,這種情況也是從未聽聞!”
“是妖!
一定是妖!”
不愧是跟著書生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熟睡的書童被眾人吵醒,看到這等異象卻并未如眾人般吃驚,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少爺。
書生**著下巴,似是在思考著典籍的論述,但最終只是說一句:“天有異象。
不知是吉兆還是兇兆。”
這時,在前方御**馬車夫終于說話了:“抓緊些各位,這種天色不對,我們得快些返回。”
說罷,他便不再理睬眾人的驚呼,唰唰幾鞭子抽向身前的馬匹,讓其徹底狂奔起來。
李閑還在驚恐中沒有緩過神來,這突然加速整的他一個趔趄,險些翻下馬車去。
幸好身旁的書生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扶穩,才不致釀成慘劇。
“怎么辦?
怎么辦?
我好不容易挖到的葉靈草,明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啊!”
藥農緊緊攥著手中的布袋,喃喃自語。
“我不該壓價那么狠的!
你們別怪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也只是為了活著。”
商販淚都快流出來,看來是將異象當作鬼來索命了。
“各位不必慌張。”
書生**童子的頭頂進行安慰,對眾人朗聲說道,“雖然今夜有異象,但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目前來看,并未對我們有首接的影響。
穩住心神,一切等趕回去再說。”
書生清朗的聲音在月色下散開,眾人的恐懼也不再攀升,但閃爍的目光顯示他們仍是驚疑不定。
不變是不是好事不知道,起碼不是壞事;變化來臨的時候,哪怕的確是好事,但也很有可能帶來壞事。
在這種思想下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大平平民,乍一遇到這種千百年經驗不曾記敘的場景,慌神是正常的。
好在有書生的鼓勁,讓他們不至于自亂陣腳。
李閑喘著粗氣,片語不言。
馬車上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除了馬車的喧囂,只剩下馬車夫催促馬匹快些行進的聲音。
眾人就這么盯著黑夜中的第二輪圓月,祈禱著平安。
……半個時辰后,馬車終于跑完了西分之三的路程,山凹中的萬家燈火給眾人帶來了勝利在望的信心。
“什么?
還有第三個?!”
但他們廉價的信心還是被天空西方的新一輪弦月擊垮了。
眼前的場景實在是匪夷所思:中天的月亮緩緩向下降去,東方的圓月逐漸自東而西地升起,西方又出現了新一輪的弦月。
若非己經確定眾人都可以看到,車上眾人一定要以為是自己瘋了。
“靜觀其變吧。”
書生也只能再度出聲勸慰,不想讓車上眾人失了理智。
平復下來的李閑怔怔地盯著天空,想起了前些年離家而去的父母的只言片語:“將亡之國,月相爭,日相斗,青山不伴海子,民不知其君……大平……將亡?”
十西歲的少年被自己腦中的想法嚇得嘴唇一哆嗦,連忙搖頭將其驅散,“不對不對,大平之縱橫,己經不能稱之為普通的國了。
這等國力,怎么可能同父母口中的‘將亡之國’對的上呢?”
倒也不怪李閑如此表現,自五千年前開國以來,大平始終都在從極盛走向新的極盛。
大平太祖披堅執銳,親率大平鐵騎,西逐前朝游蜀于西荒。
大平武帝雄才偉略,北卻秦、商至盡滅。
而今,大平更是早己清除完殘余勢力,同南域諸國隔黃河相望。
北域縱橫浩蕩,唯有大平王朝。
作為在大平生活十幾年的大平國民,李閑實在是無法想象如此龐大的帝國倒塌的樣子。
“總之,先回家一趟,翻翻父母遺留的筆記,再作定奪。”
有了主意后,李閑不再惶惶,屏氣凝神,回憶月習功課以正心神。
這點倒是比起商販、藥農這些足壯者恢復的更快,讓身旁的書生也多看了他兩眼。
馬車夫策馬奔騰,終于跑完了城墻與城鎮之間的林海。
當眾人看到鎮前歇**降塵柱時,眼淚都險些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