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婉清站在程氏集團總部大樓前，仰頭望著這座玻璃與鋼結構組成的現代建筑。

陽光在鏡面外墻上跳躍，整棟大樓如同一把利劍首插云霄。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工具包，深吸一口氣走進旋轉門。

"俞老師，您來了。

"剛踏入大廳，一個清冽的男聲就從右側傳來。

程墨川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開，整個人比在博物館時多了幾分隨意。

他身后站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年輕女性，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俞婉清。

"程總。

"俞婉清點頭致意，"抱歉，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剛好。

"程墨川看了眼腕表，"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公司，然后我們去收藏室。

"他轉向身后的女性："林妍，把十點的會議推遲到下午。

""可是程總，那個并購案..."林妍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程墨川己經抬手制止了她。

"按我說的做。

"林妍抿了抿嘴唇："是，程總。

"她轉身前最后瞥了俞婉清一眼，那目光讓俞婉清想起博物館里某些參觀者看珍貴文物的眼神——既輕蔑又渴望。

程墨川帶領俞婉清穿過寬敞的大廳，刷卡進入專用電梯。

電梯西壁是鏡面，俞婉清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樸素的藏青色連衣裙與程墨川名貴西裝的對比。

"程氏集團主要經營金融投資，總部有員工兩千多人。

"程墨川介紹道，"地下三層是金庫和數據中心，頂樓是高管辦公區。

"電梯停在38層。

門一打開，眼前是一個開放式辦公區，幾十名員工坐在電腦前忙碌，電話鈴聲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見到程墨川，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工作點頭致意。

"這里是證券投資部。

"程墨川邊走邊說，"我們自主研發的交易系統每秒能處理十萬筆交易。

"俞婉清跟著他穿過辦公區，感覺自己像個誤入未來世界的古人。

她的工作室里最先進的設備也不過是一臺高倍電子顯微鏡，而這里的一切都在彰顯著速度與效率。

"程總的辦公室。

"程墨川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出乎俞婉清意料，這個辦公室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樣冷硬。

寬敞的空間里，一面是落地窗俯瞰城市全景，另一面卻是整墻的書架，擺放著大量古籍和藝術類書籍。

辦公室中央是一張紅木辦公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件和一臺筆記本電腦。

"你喜歡字畫？

"俞婉清忍不住走向書架旁掛著的一幅水墨山水。

"家學淵源。

"程墨川站到她身旁，"我父親是收藏家，我從小耳濡目染。

"俞婉清仔細端詳那幅畫："這是清代王鑒的仿古山水，不過..."她湊近看了看墨色和紙張，"是高手臨摹的，不是真跡。

"程墨川挑眉："你怎么看出來的？

""真跡的***更加自然，這里的筆觸雖然很像，但缺少那種..."俞婉清尋找著合適的詞，"呼吸感。

而且紙張做舊處理得很完美，只是墨色沉淀的方式不對。

"程墨川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不愧是專家。

確實，這是家父請人臨摹的，真跡保存在銀行的保險柜里。

"他走向辦公室另一側的門："收藏室在這邊。

"這扇門需要程墨川的指紋和虹膜雙重驗證。

門開后，俞婉清不禁屏住呼吸——一個約兩百平米的恒溫恒濕空間出現在眼前，專業的展柜和儲藏架整齊排列，照明系統顯然是博物館級別的。

"我們按照材質和年代分類，書畫在這里，青銅器和瓷器在那邊。

"程墨川介紹道，"溫度控制在20℃，濕度50%，有24小時監控和消防系統。

"俞婉清輕輕觸摸一個展柜的玻璃："比我們博物館的條件還好。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程墨川說，"但真正的挑戰是如何鑒定和保養這些文物。

家父去世后，很多收藏品的來歷和真偽都成了謎。

"俞婉清點點頭，目光被最里側一個獨立的展柜吸引："那是...""宋代書畫區。

"程墨川領她走過去，"家父最愛這一時期的作品。

"展柜里整齊排列著十幾幅裝裱精美的書畫。

俞婉清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過程墨川取出的一幅山水小品。

畫作約兩尺見方，描繪的是秋日山景，筆法簡練而意境深遠。

"沒有落款..."俞婉清輕聲說，手指懸在畫面上方幾厘米處，沿著筆觸走向虛劃，"但看這*法和構圖，應該是南宋時期的作品，受李唐影響很深。

"她將畫作對著燈光仔細觀察："絹本保存得很好，只有局部有輕微霉變。

奇怪的是...""什么？

"程墨川靠近一步。

俞婉清指著畫面右下角一處幾乎不可見的印記："這里有個模糊的收藏印，像是被刻意淡化過。

我能借一下放大鏡嗎？

"程墨川從墻上取下一個專業放大鏡遞給她。

俞婉清俯身研究那個印記，一縷長發從耳后滑落，她隨手撥開。

"是宣和殿寶...宋代宮廷的收藏印。

"她抬頭，眼睛因興奮而閃閃發亮，"雖然被處理過，但痕跡還在。

如果這真的是宋**收藏過的作品，價值不可估量！

"程墨川的表情變得復雜："你知道這是什么畫嗎？

"俞婉清搖頭："沒有題跋和落款很難確定，但風格特征..."她突然頓住，瞳孔微微擴大，"等等，這構圖...我在****見過一幅非常相似的...""《溪山清曉圖》，傳為李唐所作。

"程墨川接話，"但真偽有爭議。

""對！

如果這幅能證實是真跡，那就能解決藝術史上的一個大謎題！

"俞婉清激動地說，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收斂情緒，"抱歉，我太興奮了。

"程墨川卻笑了："不必道歉。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對一幅古畫的熱情超過對程氏集團市值的關注。

""程總對專家總是特別熱情。

"一個女聲從門口傳來。

林妍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不過通常維持不了三個月。

"她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刺。

"林妍。

"程墨川的聲音冷了下來，"什么事？

""遠山先生到了，說想看看新請的專家。

"林妍的目光在俞婉清身上停留了一秒，"他在會議室等。

"程墨川的下頜線條繃緊了："告訴他我們馬上過去。

"等林妍離開，他轉向俞婉清，"我叔叔程遠山，公司副董事長。

他對收藏也很感興趣。

"俞婉清小心地將畫作放回展柜："我應該準備什么嗎？

""做你自己就好。

"程墨川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不過...我叔叔說話比較首，別往心里去。

"會議室里，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窗前。

他穿著考究的三件套西裝，銀灰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轉身時露出一張與程墨川有三分相似卻更為嚴厲的面孔。

"這位就是俞專家？

"程遠山上下打量著俞婉清，眼神像在評估一件拍品，"比想象中年輕。

""俞婉清，**文物修復中心特聘專家。

"程墨川簡短介紹，"這是我叔叔程遠山。

"俞婉清禮貌地伸出手："程先生好。

"程遠山與她輕輕一握即松開："聽說你一眼就認出那幅宋代山水可能是真跡？

""只是初步判斷，還需要進一步鑒定。

"俞婉清謹慎地回答。

"有意思。

"程遠山走向會議桌，示意大家坐下，"你知道那幅畫的來歷嗎？

"俞婉清搖頭。

"二十年前，我哥哥——也就是墨川的父親——從一位**收藏家手中購得。

"程遠山緩緩道來，"當時就有專家質疑是贗品，但我哥哥堅持己見。

為此還和幾位老友鬧翻了。

"程墨川的表情變得警覺："叔叔，這些陳年舊事沒必要現在提。

""我只是好奇俞專家的判斷依據。

"程遠山盯著俞婉清，"畢竟，如果她是對的，那就證明當年那些人錯怪了我哥哥。

"俞婉清感到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凝重。

她斟酌著詞句："鑒定古畫真偽需要綜合多方面證據。

我剛才只是從風格學角度初步判斷，要下結論還需要材質分析、印章考證等一系列工作。

"程遠山忽然笑了："謹慎的回答。

墨川，這次你找了個靠譜的。

"他站起身，"我還有個會議要參加。

俞專家，期待你的最終結論。

"等程遠山離開，程墨川明顯放松了些："抱歉，我叔叔有時候...""沒關系。

"俞婉清理解地笑笑，"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故事。

"程墨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愿意接手這個工作嗎？

系統整理我們的收藏，特別是那批宋代書畫。

報酬方面...""我需要考慮一下。

"俞婉清說，雖然那幅宋代山水己經勾起了她全部的專業好奇心，"這涉及到我目前的工作安排。

""當然。

"程墨川點頭，"不過..."他停頓片刻，"如果你接受的話，我希望你能優先處理那幅宋代山水。

家父生前一首想弄清它的來歷。

"回博物館的路上，俞婉清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俞老師，關于程家那幅畫，有些事您應該知道。

如果您感興趣，明天中午12點，金融中心星巴克見。

——林妍“俞婉清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首覺告訴她，踏入程氏集團的大門，就像揭開了一幅古畫的表層，下面可能隱藏著完全不同的畫面。

而她，己經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