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時分,主院方向傳來車馬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應是主母出發去感業寺祈福了。
云杉摸黑穿好靛青小廝服,袖中滑出半塊昨日剩下的炊餅——這是廚房劉媽媽看她連日值夜,偷偷塞給她的。
銅盆里的溫水冒著細霧,她盯著水面映出的自己,眼下青黑濃重,昭示著她又徹夜未眠,發辮用粗布隨意捆著。
卯初刻剛過,松濤院的雕花木門"吱呀"推開。
云祉正趴在拔步床上踢被子,繡著金蟾的紅緞鞋甩在地上,床頭小幾上的青瓷茶盞歪在一邊,殘茶沿著黃花梨木紋往下淌。
"少爺該起了。
"云杉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飛檐角的麻雀,"夫人臨走前叮囑,今日卯時三刻得跟著沁小姐去演武場。
"床上的孩童翻了個身,烏玉似的發辮甩過繡著并蒂蓮的枕頭:"云杉你這奴才,敢催本公子?
"他撐起身子,腕間玉鐲撞在床柱上叮當響,"昨夜你鋪的被子有褶皺,本公子腰上硌出印子了!
"云杉垂眸盯著地上的繡鞋,"奴才這就給少爺換床軟被。
"她的指尖觸到鞋面的珊瑚珠串,涼絲絲的,像極了前日在庫房摸到的冰鎮酸梅湯碗沿。
替二公子穿好鞋,又用溫毛巾細細擦了臉,這才敢扶著小少爺往屋外走。
轉過九曲橋時,晨霧正漸漸散去。
月洞門里轉出個身影,月白裙裾掃過青石板,鬢邊白芙蓉沾著露水——是大小姐云沁。
云祉眼睛一亮,掙脫云杉的手就往前跑:"阿姐!
"云沁笑著接住他,指尖點在他鼻尖上,腕間翡翠鐲發出清響:"娘親昨晚還念叨,怕我們阿祉趁她不在偷懶呢。
"云杉慌忙低頭行禮。
云祉掛在云沁臂彎里,仰頭望著姐姐:"阿姐,今日不練槍行不行?
我肚子疼······""又裝病?
"云沁刮了刮他的鼻子,忽然板起臉,"昨日武師傅說你握劍的姿勢像抓湯勺,今日若再把木劍甩進荷花池,便罰你抄十遍《武經總要》。
"她轉身時,月白裙擺掃過云杉的鞋面,聲音輕了些,"云杉,若少爺偷懶,你便來告訴我。
"云杉垂眸應:“是”。
看著姐弟倆往演武場走,忽然想起前日在廚房聽見的話:大小姐十歲就能單手開弓,連護院教頭都夸她有將門虎女的勢頭。
演武場上,云祉握著木劍的手首發抖。
武師傅的教鞭"啪"地打在他腕骨上,孩童委屈地望向云杉,卻見對方垂眸盯著地上的磚縫,像尊木雕般動也不動。
晨風吹過竹林,云杉忽然聽見云沁在廊下與武師傅說話,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二弟再這么胡鬧,等父親回來,怕是要罰他跪祠堂了。
"午時三刻,云杉跪在離云祉五步外,早上又在武師傅處受了氣。
此刻他拿著鞭子正欲向她揮來,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沉穩有力,正是大公子云祈從百川書院回來了。
他逆光走來,身形修長挺拔,恍若謫仙。
"住手。
"云祈的聲音像塊淬了冰的玉,驚得云祉的手猛地縮回。
少年郎廣袖一甩,便將云祉即將落下的馬鞭卷到半空,玉冠下的眉目冷得似雪山融水,"父親在盛京每日五更便起,你倒好,拿奴才撒氣?
"云祉的嘴唇微微發抖,望著大哥腰間的白玉盤龍佩,忽然想起去年偷拿庫房里的和田玉時,被大哥罰跪祠堂的滋味。
他下意識地往云杉身后躲,卻看見云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把鋒利的刀,剖開他所有的驕縱與任性。
"云里春。
"云祈忽然開口,喚來立在廊下的貼身小廝,"從今日起,你來二公子身邊伺候,如若二公子有出格行為,馬上來霧斂閣尋我。
"他轉身望向云杉,見對方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比演武場的旗桿還首,眼底忽然閃過一絲復雜,"你叫什么?
""回大公子的話,奴才云杉。
"云杉的聲音像浸了晨露,清泠泠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能感覺到云祈的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像在審視一件器物。
云祈盯著她眼下的青黑,忽然開口:"罷了,你今日起跟在我身邊。
"云祉的驚呼混著鞭子落在地上的聲響,在演武場回蕩。
云杉抬頭,看見云祈己轉身走向月洞門,廣袖在風中揚起,像只即將展翅的鶴。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柴房聽見的下人們私語:大公子十一歲便中了秀才,寫得一手好字,連盛京的貴胄都聞名求墨——此刻這人的背影,竟讓她想起前世見過的那些讀書人的畫像,矜貴清雅。
云祈忽地轉頭看著云祉,眉尖微挑:"你可知昨日母親出門前,特意去佛堂替你祈福?
"云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忽然扭頭望向云杉:"都怪你這奴才,長得比丫鬟還順眼,才惹得大哥惦記!
"孩童的話讓云祈輕笑出聲,他淡聲對云杉道:"去收拾些衣物,半個時辰后到霧斂閣找我。
"目送云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后,云杉忽然聽見云沁的嘆息。
少女不知何時站在竹林邊,指尖輕**腰間的青玉劍穗:"母親總說阿祉年幼,需得哄著。
"她望向演武場上踢石子的弟弟,聲音里帶著無奈,"卻不知這深宅大院里,縱是疼愛的糖,也能變成**的刀。
"云杉垂眸應:“是”。
袖中炊餅的碎屑己被汗水浸濕。
她跟著云里春往松濤院走,路過荷花池時,看見云祉正蹲在池邊戳荷葉,木劍扔在一旁。
孩童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眼里還**淚:"云杉你這騙子,說什么會永遠伺候本公子!
"云杉停住腳步,轉身向孩童行禮:"少爺若想念奴才,可隨時到霧斂閣找大公子。
"她看見云祉的指尖偷偷勾住池邊的柳條,忽然想起前日替他縫補衣襟時,孩童趴在案上寫的歪歪扭扭的"云杉"二字——原來這暴戾的外殼下,藏著的不過是個害怕被遺忘的幼童。
行李收拾完,云杉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小廝服,確保沒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走過松濤院的月洞門時,云祉正趴在石桌上畫烏龜,見他路過,突然把筆摔進硯臺:"云杉你聽著,等大哥厭煩了你,本公子定要你好看!
"墨汁濺在青磚上,像朵盛開的黑心蓮,"到時候,本公子要你每天替我擦十遍靴子,還要用***干凈!
"云杉低頭應"是",轉身時聽見身后傳來孩童的抽噎聲。
未初刻,云沁的丫鬟玉春送來桂花糖蒸酥酪時,云杉正替云祈整理案頭的兵書。
她忽然聽見云祈在身后輕笑:"聽說你在松濤院,把《武經總要》念得武師傅還熟?
"整理案頭的動作頓住:"回大公子的話,奴才不識字,只是聽武師傅講過幾遍便背下來的。
"窗外,云祉的叫嚷聲隱隱傳來,混著木劍擊打石磚的聲響。
暮色漫進霧斂閣時,云祈擱下狼毫,望著案頭的柳杉圖,忽然開口:"云杉,明日隨我去百川書院。
"“替我著整理些書冊,書院的先生們愛喝新茶,把庫房里的碧螺春裝上。”
云祈接著又道。
云杉正低頭收拾硯臺的手頓了頓,忙不迭應"是"。
她不敢問為何突然要帶他出門,只在心里默默回憶著下午向云里春打聽到的信息:書院在城西北隅,距云府三里地,途中要經過三條街巷,兩處茶樓。
這些細節,像她從前在特戰隊記地圖般,自動在腦海里成型。
掌燈時分,云杉跪在屏風后,聽著云祈的讀書聲,忽然想起云祉在松濤院畫的烏龜。
孩童畫得歪歪扭扭,卻非要說是"云杉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