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霜華蹲在溪邊青石板上捶打衣裳。

木槌砸在粗布上的悶響驚散了水面的蜉蝣，她望著漣漪里晃動的倒影，指尖不自覺地撫上額間朱砂色的印記。

"這胎記倒是比胭脂鮮亮。

"蕓娘陰陽怪氣的嗓門從身后柳樹林里飄過來，"聽說城里的花娘都往額頭上貼花鈿，莫不是......"槌衣聲戛然而止。

霜華攥著濕衣裳的手指節發白，溪水突然泛起細密的冰碴。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倒影被寒霜覆蓋，額間神紋竟滲出一滴血珠。

"妖術！

"浣衣的婦人們尖叫著后退。

血珠墜入溪水的瞬間，整條河道"咔嚓"凍結，冰層下封著密密麻麻的魚尸，每條魚腹都裂開血紅的口子。

霜華踉蹌著后退，后腰撞上塊硬物。

村長拄著蛇頭杖立在她身后，渾濁的眼珠映著冰面詭光："丫頭這是沖撞了山神啊。

"巳時二刻·祠堂偏殿柏木門閂落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霜華被按在描著符咒的**上，八盞青銅燈照得她睜不開眼。

村長用朱砂混著黑狗血在她額間涂抹，腥臭的液體順著鼻梁往下淌。

"忍著點。

"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發力，指甲摳進神紋邊緣，"這是在救你的命。

"霜華疼得眼前發黑，恍惚看見供桌帷幔后閃過半片青色鱗甲。

神龕上的香爐騰起紫煙，那些煙霧竟凝成嬰孩手掌的形狀，朝著她胸口抓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村長突然高聲誦咒，霜華感覺有冰涼的東西鉆進頭皮。

當她再睜眼時，銅鏡里映出的神紋己經變成暗褐色，像道丑陋的傷疤。

祠堂外傳來嘈雜人聲。

蕓娘舉著菜刀帶頭叫嚷："留著這妖胎遲早害死全村！

"霜華透過窗縫看見母親跪在石階上磕頭，額角滲出的血染紅了青磚。

"今夜子時來祠堂驅邪。

"村長往她懷里塞了包香灰，"記得用無根水送服。

"未時三刻·村西土坡霜華把香灰倒進歪脖子槐樹下的蟻穴。

螞蟻馱著黑紅色顆粒排成長隊，竟在黃土上拼出個扭曲的"死"字。

她突然想起盲眼婆婆的警告，伸手去扒潮濕的泥土。

"嘩啦—"樹根下埋著的陶罐里裝滿纏著紅繩的齒骨。

最上面那枚犬齒她認得，是去年被獻祭的陳家小兒子換牙時特意收著的。

罐底壓著張泛黃符紙，朱砂畫的陣圖與她襁褓上的紋樣有七分相似。

"華妹子！

"阿九的驚呼從坡頂傳來。

霜華慌忙掩埋陶罐，轉身時被少年拽著躲進荊棘叢。

十幾個舉著火把的村民正往這邊來，領頭的鐵柱手里拎著浸過黑狗血的麻繩。

"那妖女定是躲在這兒作法！

"蕓**聲音像淬了毒的針，"今早我在溪邊洗衣，親眼瞧見她眼睛里冒著青光！

"霜華死死咬住下唇。

阿九的手掌粗糙溫熱，小心翼翼避開她腕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

首到人群走遠，少年才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頭躺著塊粘滿芝麻的麥芽糖。

"俺娘說......說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他古銅色的臉漲得通紅，"你額上這個，比，比花鈿好看......"西邊天際滾過悶雷，第一滴雨砸在霜華睫毛上時，她看見阿九后頸有道新鮮的抓痕—三道并行的血痕，與夢中魔物的指爪完全吻合。

戌時·霜華家灶房藥罐咕嘟咕嘟冒著泡。

母親攥著蒲扇的手抖得厲害，灶火明滅間，霜華瞥見她腕內側有道陳年灼傷。

那疤痕的紋路，竟與自己額間神紋分毫不差。

"喝了吧。

"陶碗推過來時濺出幾滴湯藥，在桌面蝕出焦黑的洞，"安神靜氣的。

"霜華吹開浮沫，瞥見湯底沉著半片金箔。

昨夜盲眼婆婆塞給她的《太虛注疏》里提過，這是仙界用來封鎖記憶的離魂金。

她假裝嗆咳，將湯藥盡數吐進袖中藏著的羊皮囊。

"娘，我今兒看見......""哐當！

"父親突然踢翻木凳沖進來，腰間別著的砍柴刀還在往下滴血。

他奪過藥碗砸向墻壁，瓷片飛濺時在霜華頸側劃出道血痕："夠了！

二十年了！

你們還要......"母親揚手給了他一耳光。

霜華縮在墻角，看著父母像兩頭發瘋的困獸般撕扯。

父親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傷疤，那分明是利爪掏心留下的痕跡；母親則掀開衣袖，整條小臂布滿火焰灼燒的符咒。

窗外閃過黑影。

霜華撲到窗邊時，只見村長提著燈籠站在籬笆外，黑袍人的衣袖被夜風掀起一角—青色鱗甲上沾著暗紅血跡，與阿九后頸的抓痕如出一轍。

子夜·臥房更漏聲催得人心慌。

霜華和衣躺在床上，腕間紅繩沾了夜露變得濕滑。

她數著房梁裂縫里爬過的潮蟲，首到父母房中響起鼾聲。

懷里的青銅鑰匙突然發燙。

霜華光著腳摸到后院，發現白日埋香灰的槐樹正在瘋狂落葉。

每片葉子落地都變成黑蛾，撲棱著往東南方向飛—正是神女廟的位置。

她跟著蛾群跌跌撞撞跑到廟前，眼前的景象驚得她跌坐在地。

月光下，村長正將染血的布條埋入神女像底座，那些布條分明是從她家藥柜偷來的襁褓碎片！

"咔嚓。

"霜華踩斷枯枝的瞬間，神女像突然睜開雙眼。

石雕的瞳孔淌出血淚，她額間神紋迸出金光，耳畔響起鐵鏈崩斷的轟鳴。

無數記憶碎片洶涌而來：星海間飛舞的流火，被斬斷的婚書，還有凌淵仙君染血的背影......"醒醒！

"有人捂住她的嘴。

阿九滾燙的呼吸噴在耳后："別看神像的眼睛！

"少年掌心有道新鮮的咬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鱗片。

霜華掙開桎梏轉身，正撞見阿九的瞳孔變成豎線。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指甲暴長成利爪，喉間擠出非人的嘶吼："快走......告訴......**......鎖魂釘......"神女廟突然傳來鐘聲。

霜華回頭望去，只見村長站在廟門口微笑，身后跟著個戴斗笠的白影—那人的身形，竟與她記憶中凌淵仙君的背影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