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兒，你可算醒了，謝天謝地，可把爹擔心壞了！”

安比槐的聲音里，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那語調里的關切，竟讓安陵容一時如墜云霧。

這是一張略顯年輕卻滿是焦慮的面容。

這是父親？

她心中疑竇叢生，記憶里，父親的慈愛何時曾這般毫無保留地傾注在自己身上？

安陵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身軀，那纖細如藕節的胳膊、短小還帶著嬰兒肥的腿，剎那間，往昔的記憶如洶涌的潮水，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恍然，這是母親林秀尚未替父親捐官之時，那時的日子雖如清苦的茶，卻處處彌漫著溫情的芬芳。

她在心底泛起一絲苦笑，那些話本傳奇，開篇總是自己選秀入宮之際，可自己真實的人生，遠比話本曲折離奇。

從**墜地到及笄之年，每一段經歷，或幸福甜蜜，或悲傷傷懷，樁樁件件，皆是真實可觸，刻骨銘心。

那時，一家三口，雖家徒西壁，一貧如洗，卻也能在粗茶淡飯中尋得生活的樂趣，笑聲灑滿那狹小卻溫暖的屋子。

父親安比槐守著那間勉強維持生計、門可羅雀的香料攤，閑暇時分，總會耐心地教她辨別香料的種類、調配香料的技巧，甚至放心地讓她獨自照看生意，眼中滿是信任。

母親林秀則整日飛針走線，將一針一線的心血化作繡品，換作銀錢，補貼家用，還手把手地教她刺繡，各種繁復的針法、精美的花樣，皆傾囊相授，那是母親獨特的愛。

“你父親是秀才，滿腹經綸，只是時運不濟，落魄至此 ?！?br>
母親的話仿若還在耳邊回響，“娘相信你爹往后定能憑此有所成就。

容兒，娘向你保證，咱們家的日子定會越過越好，你爹也遲早會謀得一官半職，光宗耀祖?！?br>
然而，世事無常，命運的軌跡悄然扭轉。

母親耗盡心血，靠著出售繡品，為父親籌得捐官的銀錢。

可隨著父親地位漸升，家中卻陡然變了模樣。

姨**們一個接一個地邁進家門，如同惡鳥入侵，母親卻因常年勞累，容顏憔悴，視力也每況愈下，在府中受盡了姨**們的欺辱，尊嚴被踐踏。

自己，也被牽連其中，遭受無盡的白眼與欺凌，哪還有半分嫡女的尊貴與體面，仿佛從云端跌入泥沼。

安陵容望著眼前滿臉關切的父親，心中五味雜陳，這樣被父親珍視疼愛的場景，她好像己經在記憶的長河里尋了太久太久，久到以為只是一場夢。

“容兒啊，你可把爹娘嚇得魂都沒了！”

安比槐眉頭緊蹙，眼中滿是心疼與后怕，仿佛失去了最珍貴的寶貝。

“你怎能和那些混小子一般見識呢？

他們說爹，就讓他們說去，你怎么能這般沖動，和他們爭執起來，還被他們狠心推入河里！

幸好山哥兒就在附近，及時把你救了上來，不然……爹真的不敢想??！”

安陵容微微一怔，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逐漸拼湊起來。

對了，五歲那年，自己確實有過這么一段墜河的驚險經歷，那是心中一道深深的疤。

那時，父親是落魄秀才，香料生意又不景氣，性子還怯懦軟弱，自己沒少被同齡孩子嘲笑、欺負，成了他們取樂的對象，童年滿是陰霾。

“你爹是個落魄秀才，靠**養著，吃軟飯的窩囊廢！

你以后也注定不會有什么出息，只能和你爹一樣沒骨氣！”

那些刺耳尖酸的話語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如同一把把利刃，首首地刺向她幼小脆弱的心靈，鮮血淋漓。

“不是的！

我娘說我們家會越來越好，我爹以后會**的，會出人頭地的！

你們都是壞人，我再也不和你們玩了！”

小小的她，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與憧憬，據理力爭，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倔強。

“吃軟飯，吃軟飯！

安家香料老板吃軟飯，沒出息，沒出息！”

那些孩子的哄笑與嘲諷，如同一陣陣魔音，在她耳邊回蕩，揮之不去，成了噩夢的開端。

“啊！

我不準你們說我爹！

我爹很厲害的，我們家一定會好起來的，你們不準說我爹**壞話！”

小小的她憤怒地沖上前去，想要堵住那些孩子的嘴，卻一個踉蹌，不慎跌入河中……后面的事，她己記不太清，只記得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以及無盡的恐懼，仿佛被世界遺棄。

安比槐見女兒神色變幻，時而憤怒，時而委屈，只當她是被這次的經歷嚇壞了，忙不迭地安慰：“容兒別怕，是爹沒用，沒能護好你，讓你受委屈，遭人欺負了，**去給你煲藥了，一會兒就來。”

聲音里滿是自責。

安陵容回過神來，目**雜地看著父親。

前世，父親是她的累贅與麻煩，可此刻，這份久違的關懷與疼愛，竟讓她心頭一暖，眼眶也微微**，仿佛堅冰開始融化。

她輕聲喚道：“爹……”聲音小得如同蚊蚋，許久未叫，竟有些生疏與別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澀。

“容兒沒事，容兒讓爹擔心了。”

她努力平復著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還是帶著一絲顫抖。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安比槐眼眶微紅，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那粗糙的手掌帶著熟悉的溫度。

“容兒，爹向你保證，以后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誰也不敢再欺負你?！?br>
聽到這話，安陵容在心底暗哂，男人的承諾，就像鏡花水月，終究是靠不住的。

曾經的她，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可現實卻給了她狠狠一巴掌，那傷痛至今仍隱隱作痛。

“容兒，你醒了，下次可不許再這么沖動犯傻了，知道嗎？”

一道溫柔且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門口悠悠傳來，如同天籟。

安陵容抬眸望去，只見母親林秀端著藥碗，腳步匆匆地走進來，那眼中的關切與擔憂，滿滿當當，全是對自己的疼愛，仿佛能融化一切。

安陵容的視線瞬間模糊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死死地盯著母親，那是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人啊！

母親待她，向來是掏心掏肺，傾盡所有的好。

后來母親眼睛受損，在府中受盡姨娘們的刁難與欺辱，卻仍強撐著，用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話語安慰自己，那是黑暗中的光。

她心里清楚，母親所承受的痛苦與委屈，遠比自己多得多，卻從未抱怨，獨自默默承受。

“娘，容兒好想你。”

安陵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洶涌的情感，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肆意滑落，仿佛要將這些年的思念都宣泄出來。

“容兒乖，娘在這兒，別怕?！?br>
林秀將藥碗擱下，一把將安陵容摟入懷中，動作輕柔卻又帶著幾分急切，淚水也簌簌地落在安陵容的背上，洇濕了一片，那是愛的痕跡。

“容兒，娘好怕，怕再也見不到你了?！?br>
林秀的聲音顫抖著，滿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與慶幸，緊緊地抱著安陵容，仿佛一松手就會失去。

“娘……”安陵容哽咽著，泣不成聲，雙手緊緊地抱住母親，仿佛要把這些年缺失的溫暖，一次性全都補回來，再也不分開。

安比槐看著這一幕，眼眶也**了，他走上前，將林秀和安陵容一同擁入懷中，語氣堅定，信誓旦旦地說道：“阿秀，容兒，我安比槐在此發誓，總有一天，我定會謀得官職，到那時，你們一個是當家主母，一個是安府嫡女，盡享榮華富貴，誰也不敢再欺負你們分毫！

林秀淚光閃爍，感動不己，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期許，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而被安比槐抱在懷里的安陵容，心中卻一片清明：這不過是美夢未來之際的憧憬罷了，曾經的她，己經被這樣的承諾傷得遍體鱗傷，不會再輕易相信。

待到三人的情緒稍稍平復，安陵容才忽然想起安比槐方才提到的“山哥兒”。

她隱隱記得，小時候確實有個相處頗為融洽的鄰居哥哥，只是歲月悠悠，記憶己被時光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變得模糊不清。

對了，他好像叫……莫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