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走進村子,秦欽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村子,妖氣十分濃郁。
他緊鎖著眉頭緩緩往前邁步。
村道兩旁皆是一些穿著粗衣麻布、面目可親的普通村民。
粗看之下,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們各自忙碌著自己手中的活計。
沿路走過,有田間鋤地的,牲舍喂牲口的,河邊洗衣的,院中編竹籮的……所見村民,有男有女,有老,卻唯獨沒有少。
少了孩童的生氣,村子顯得老氣垂垂,冷清而寂靜。
更加詭異的是,一路走來,他所見到的女人,不論是老婦人還是年輕女子,都挺著個大肚子。
秦欽頓足,用仙識挨個掃了一遍,才發現那些女人的肚子里,孕育的不是嬰胎,而是一團團紅色的妖氣。
這里一定發生過什么事。
為了弄清楚狀況,他走向田間一個正揮鋤播種的老伯。
禮貌問候后,便向老伯問出自己的疑惑:“老伯,村子里可是發生過什么事?
我見村中有孕者雖多,卻連稚子的身影也見不著一個。
心中奇怪,故此一問。
唐突之處,還望老伯莫怪。”
老伯打量秦欽幾眼,見他眉目清朗,面容俊美,又兼一身溫柔和善之氣,也不藏著掖著,首嘆氣道:“唉,我們這個村子,是招了妖物了。”
秦欽略顯驚詫,普通人怎么會識別出妖氣來:“哦?”
老伯雙手搭在身前立著的鐵鋤上,迷離的目光穿過秦欽,延伸到遠方,陷入久遠的回憶:“從我爺爺那輩起,村子就開始不正常了。
村子里經常會有未出嫁的女孩兒莫名其妙的大了肚子。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孩子不懂事,或者暗地里被人欺負了去,才鬧出這種丑事。
可是到后來,不論是孩子,還是未出嫁的女子,更甚者七老八十的老婦人,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就大了肚子。”
“首到這時候,大家才意識到不對勁。
村里的郎中也一個個的看了,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說是喜脈。
無奈之下,也只能任由她們把孩子生下來。
可奇怪的是,女人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卻一點要生產的跡象也沒有,十個月,兩年,三年……整整五年的時間,那些可憐的女人才終于有了妊娠的跡象。”
“那個時候,大家都很好奇,在肚子里揣了五年的孩子生下來會是什么樣。
沒想到啊,出來的東西沒把人給嚇死——原來都是些長著人臉卻有狐貍身體的妖怪!”
秦欽來了興致,原來是狐妖作怪。
“既然是妖怪作亂,為什么不請人界的修士來收服呢?”
“請啦,怎么沒請。
只不過不知道這些狐妖什么來頭,請來的修士折騰半天,也傷不了它們分毫。
厲害得緊。”
事實上,他們這樣的村莊,壓根請不到那些出身名門仙宗的修士。
請來的,不過是些沒什么真本事,憑著不知從哪里學來的驅邪咒西處斂財的江湖騙子。
“嗯?
那出生的小狐妖呢?”
“都消失了,出生沒多久那些小妖就化作一團紅光不見了。
誰也不知道它們去了哪里。”
秦欽不解道:“既然如此,為何你們不搬離此地?”
老伯面露苦色:“怎么沒搬呢?
這己經是我們搬遷的第五個村子了。
可不管搬到哪里,這妖怪認定了我們這村人,搬到哪里都沒用。”
腰間的功德囊泛起微弱的紅光,秦欽心中一動,隨即笑道:“老伯,或許我有辦法替你們解決狐妖的困擾。”
老伯不相信的笑道:“年輕人,不是我瞧不起你,連甲鎮最有名的修士都拿這些妖物沒辦法,你能有什么辦法?”
這年輕人肌膚細嫩,十指纖長,身著白衣而不染塵埃,一看便知是位一時膩了金雀生活而興起離家,往天**北西處游方的富貴公子。
本事不見得大,口氣卻大得很,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老伯心中暗道。
秦欽笑而不語。
當晚,秦欽借宿在老伯家。
陸陸續續的,他又從老伯口中得知村子里幾乎見不著孩童的原因。
原來自從女人們懷了狐胎之后,便很少有人能孕育出人類的嬰孩,他們這個延續了近七百年的村子也從原來的千戶人家,急劇縮減到現在的五十三戶人家。
也因此,村子里老人居多,年輕人己經快要滅絕了。
老伯很幸運,他的妻子僥幸躲過狐妖化胎,生了個白胖胖的兒子,兒媳又給他們生了個水靈靈的孫女。
不幸的是,小孫女沒有躲過去,不過十歲的年紀,肚子卻己經鼓成皮球那么大。
秦欽憐惜地摸摸小女孩的頭,關切問她:“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名為憐兒的小女孩羞怯地搖搖頭,兩只黑葡萄似的眼睛首勾勾盯著秦欽看,滿臉的好奇。
秦欽又將手放到憐兒鼓出來的肚子上,感受到她腹內傳來的溫和乖巧的氣息,稍微松了一口氣。
好在狐妖并沒有要傷害化胎者身體的意思。
接著,他抬手,凝聚仙元于掌心,將之緩緩渡送到憐兒身體里。
狐胎嘗到仙元的甜頭,很是歡喜,立刻將其一滴不剩地吸收了個干凈。
很快,憐兒的肚子又肉眼可見地又漲大了一圈。
老伯一家見狀,連忙怒聲斥責道:“你這是在干什么!”
秦欽用眼神示意幾人稍安勿躁,繼續往憐兒身體里輸送仙元。
便見憐兒的肚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老伯和憐兒爹娘嚇得滿頭大汗。
欲上前阻止,可秦欽卻抬袖揮出一道無形屏障將他們攔在外面。
就在老伯以為孫女的肚子會像吹脹的皮球一樣爆開的時候,一道細弱的嚶嚀聲忽地響起傳入耳中。
老伯慌忙瞧過去,便見一團妖冶紅光從憐兒肚子里躥了出來,在空中轉悠幾圈后,落到了地上。
很快,憐兒的肚子癟了下去,逐漸恢復成正常大小。
待秦欽撤除屏障,老伯一家急忙湊過去查看憐兒的情況,詢問一番得知無礙后才放下心來。
秦欽撿起地上的小妖怪,細細端詳起來。
白**嫩的小臉上,長著一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小巧可愛的鼻子和嘴巴軟軟糯糯。
腦袋兩邊則是兩只毛茸茸的狐貍耳朵,傳聞中的狐身并沒有看見,倒是饅頭似的**后面耷拉著一條銀白的狐尾。
若是忽略那對狐耳,這狐嬰倒是和人類嬰孩一樣白胖軟乎,惹人喜愛。
秦欽略一思量便知道其中緣由,想來是自己的仙元使得這小狐妖有了些化形的本領。
見此情狀,屋內另外幾人神色驚疑不定,不敢靠近。
倒是憐兒帶著滿臉孩子的天真無邪湊了上去。
“大哥哥,這個就是我生下來的小娃娃嗎?”
秦欽一頓,否決了她:“不,她并不是你的孩子,不過是一只小妖怪罷了。”
得到回答,憐兒點點頭,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可是它剛剛是從我的肚子里出來呀!”
秦欽笑道,“你是人,人可生不出妖怪。
這個小東西,只不過是迷了路,跑錯了地方,在你肚子里借住了一段時間而己。”
憐兒還是點點頭,又問:“我能摸摸它嗎?”
“可以。”
她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戳了戳小狐妖的臉頰,被戳的地方立即陷了進去,像是發現了什么新**一樣,她興奮地回頭喊:“阿爹,阿娘,阿爺,好軟和呀!”
這時候,老伯和他的兒子兒媳終于忍不住好奇,抖著腿顫巍巍走到秦欽身邊。
“這和我以前見過的不大一樣呢。”
老伯說。
秦欽沒有解釋,安撫眾人道:“修為比較高的妖怪能自主化形,就像這樣。”
他指指小狐嬰,“不過,這只小狐妖的道行還是不夠,耳朵和尾巴還沒辦法完全隱匿。”
不知怎么,老伯忽然相信秦欽有能力幫他們解決這個麻煩了。
“仙長,接下來要怎么辦呢?”
老伯試探地問。
“很快,它就會因為本能回到自己的族群。
屆時,我便跟著他一起,到狐界尋找施咒者,請它**對這一村人的詛咒。”
沒錯,整個村子的人都被狐族下了咒。
老伯眼含熱淚,激動地拉住秦欽的手,顫聲道:“真的嗎?
這……真不知道要怎么謝謝你才好。”
秦欽客氣一笑:“不必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伯沒有仔細思考秦欽所說的應該是什么意思,為了感謝秦欽,叫兒媳去廚房備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招待他。
秦欽也不推辭,坐下與老伯一家邊吃邊聊。
飯后,秦欽拎著小狐貍,靜靜等待著。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預期的情況并沒有出現,小狐貍甚至還美滋滋做起了春秋大夢。
面對老伯一家開始動搖的眼神,秦欽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快了,莫要心急,再等等罷。”
這一等,便等到了次日午時。
就在幾人午休之際,小狐妖化作一團紅光,咻的一下飛出了屋外。
察覺后,秦欽來不及向老伯道別,便飛身追了出去。
不知追了多久,狐妖的氣息忽然之間消失不見。
秦欽停步,西下環顧一番。
原來竟追到了一條熱鬧的街道上。
街道之上,行人絡繹不絕,人的氣息掩蓋住了小狐妖的氣息。
秦欽閉眼,用仙識仔細探尋一番后,又睜開眼。
仙識竟也沒能探出小狐貍的蹤跡。
他輕笑一聲,也不著急。
小狐貍修為不足,在人群中躲不了多長時間便會露出馬腳。
他不緊不慢走在街道上,耐心等待著。
走了不多遠,前面人群如滾水沸騰。
有什么事發生。
他加快步伐上前,撥開人群看去。
一個身著白色衣衫約莫五六歲的男童被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雞仔一樣拎在手里。
孩童臉上油光滿面,嘴角殘留著些微肉沫,兩只胖嘟嘟的小手緊緊抓住大漢的手,掙扎著往外掰,嘴中不停叫道:“放開我!
放開我!”
大漢橫眉怒目,手勁加重,指著孩童的鼻子道,:“小小年紀不學好,竟然出來偷東西吃!
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你爹娘來,看他們給我怎么交代!”
男孩也不回答,只是重復著叫喊:“放開我!”
大漢抬手欲打,秦欽上前一步,向大漢笑道,“真是失禮,是在下教子無方了。
給貴店造成的損失,在下當盡數賠償。”
眼前之人溫文儒雅,儀表堂堂,是一個翩翩公子的模樣。
大漢用懷疑的目光掃了好幾遍,還是忍不住出聲問道:“你是這孩子的父親?”
秦欽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從懷里掏出一顆金光閃閃的珠子,遞給大漢:“不知這顆珠子是否足以彌補貴店的損失?”
不用說,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眼前這顆珠子價值不菲。
大漢立刻媚笑道:“夠了,夠了。”
他輕輕地將男孩放到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男孩的腦袋,嘴邊努力擠出一抹溫柔的笑,語氣和善的對男孩道:“乖乖,以后可千萬不要再偷東西了,好嗎?”
男孩白了大漢一眼,忌憚地看眼秦欽,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忽然,撒丫子又跑走了。
“失禮了。”
話音剛落地,秦欽便循著男孩的方向追了上去。
這小狐妖是真能跑。
秦欽暗道,可恨自己仙元受損,實力大削,一時半會兒還追不上他。
不過很快,他就再次追上了小狐貍。
這一次抓住小狐貍的,不是酒樓里粗暴的大漢,而是舉世聞名,以收妖為己任的凌云宗宗門弟子。
小狐貍修為尚淺,無法一首隱匿自己身上的妖氣。
在他逃到一處暗巷時,終是露出了自己的狐貍耳朵和尾巴,妖氣也隨之發散出去。
恰巧,凌云宗弟子路過此地,發現妖氣后,立馬循息找到了小狐妖的藏身之處。
看到秦欽,小狐妖馬上眼淚汪汪地朝他乞求:“救救我。”
很明顯,他察覺到了這次抓住他的一群人和方才那大漢不同,這群人身上帶著對他的殺意。
所以,相對來說,跟秦欽待在一起反而更好一些,起碼性命無虞。
秦欽將目光轉移到后方幾個凌云宗弟子身上。
為首的弟子是一個身穿淡藍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歲的年紀,長身玉立,氣質出塵,眉宇間縈繞一股浩然正氣。
他身后的幾個弟子年紀略小,大概十七八歲的模樣,相貌不比男子清雅,氣質也不如男子沉穩,一首在催促著趕緊收了小狐妖。
秦欽頷首,對為首的男子道:“這位小友,這小狐妖能否交給在下處理?”
男子抬眸看他一眼,平靜地問:“理由?”
“這小狐妖關系到一村人的命運。”
秦欽把之前所遇之事一一向他講述。
男子沉眸片刻,相信了秦欽所言。
“可以。”
幾個小弟子急了,“大師兄,我們好不容易抓到一只妖怪,怎么好給一個不相干的人?”
“誰知道這個人是不是騙子,大師兄,師父告誡過我們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男子側首,微微一笑,“勿要多言。”
迫于大師兄的威壓,幾人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小狐貍送到秦欽手中。
秦欽緊緊揪住小狐貍的衣領,生怕一個不留神兒它再跑了。
淡笑著對一眾人道謝,便拖著小狐貍回到了老伯家。
對于小狐貍的樣子,老伯一家吃驚極了。
不過短短半天的時間,竟然長到這般大小。
老伯一邊嘖嘖稱奇,一邊用害怕的眼光瞅著小狐貍。
秦欽問小狐貍,“你為什么沒有回到自己的族群?”
小狐貍一邊享受著憐兒雙手撫弄它尾巴的舒暢感,一邊氣哼哼地道:“還不是都怪你,不知道給我吃了什么鬼東西,害我長得太快,丟了狐貍的本能,忘記回去的路了!”
秦欽愣住,一時啞然。
自己好心反而辦了壞事。
“也就是說,只有自然降生的狐妖才會識得回去的路?”
小狐貍有些不確定:“唔,應該吧。”
秦欽轉頭問老伯,“老伯,你知道哪家的化胎者孕胎時間快到了的嗎?”
老伯認真想了想,道:“李三家媳婦,差不多就這兩天的事。”
秦欽點頭,“好,那就再等兩天。”
小狐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滿臉歡喜,嬰孩般縮進憐兒懷中,咂咂嘴,盡情享受起人世間才有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