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2:50夏初站在琴行后門的鐵樓梯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琴盒的提手。
她本不該來的。
她己經在街對面徘徊了二十分鐘,看著幾個背著樂器的陌生人陸續推開那扇斑駁的綠漆門,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里。
他們看起來都很普通——一個頭發花白的長笛手,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吉他少年,甚至還有一個穿著舊西裝、拎著小號的中年男人。
沒有人像她這樣,連琴盒都不敢打開。
"再等下去,雨又要下了。
"夏初猛地回頭,程遠倚在墻邊,手里轉著一把黃銅鑰匙。
他今天沒穿那件沾滿調音油的工作服,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細長的疤痕。
"我沒答應要來。
"夏初嘴硬道,但腳卻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往下走。
地下室比想象中寬敞。
暖黃的燈光下,十幾把椅子圍成半圓,中央擺著一架老舊的立式鋼琴。
墻上貼滿了泛黃的樂譜和照片,角落里堆著各式樂器——斷弦的小提琴、掉漆的單簧管、甚至還有一架缺了低音鍵的電子琴。
"歡迎來到廢柴音樂社。
"程遠歪頭笑了笑,"別擔心,這里沒人會問你為什么不再演奏。
"夏初的指尖微微發冷。
她看到長笛手在調試音栓,吉他少年正輕輕撥弄著**,而那個小號手只是安靜地坐著,把樂器放在膝上,像在等待什么。
"他們……""都和你一樣。
"程遠的聲音很低,"音樂學院的天才少女,因為手傷退出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甚至還有因為耳鳴再也聽不準音準的指揮系高材生。
"夏初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地下室里的每一個人,都曾是聚光燈下的主角,而現在,他們成了音樂的幽靈。
"坐下吧。
"程遠指了指鋼琴旁的椅子,"今天只是試試。
"夏初僵硬地坐下,琴盒緊緊抱在懷里。
程遠沒有強迫她打開它,而是自己坐到鋼琴前,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
"聽過這個嗎?
"他彈的是一段簡單的旋律,不是古典樂,也不是流行曲,而像是一種即興的、毫無章法的音符組合。
奇怪的是,夏初的指尖不自覺地跟著動了動。
"這是什么?
""《恐懼練習曲》,我自己編的。
"程遠的手指沒有停,"沒有樂譜,沒有對錯,彈錯了就換個調繼續。
"夏初盯著他的側臉。
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嘴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
"你也會恐懼?
"程遠的手指突然停在一個不和諧的**上。
"比你想象的更糟。
"他輕聲說。
地下室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然后,夏初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她打開了琴盒。
Gagliano的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像沉睡己久的野獸終于被喚醒。
夏初的手指懸在琴弦上方,微微發抖。
"我……可能拉不準。
"程遠沒有看她,只是繼續彈著那段奇怪的旋律:"沒關系,這里的所有音符——""都是迷路的孩子。
"角落里的小號手突然接話,"但它們總會找到家。
"夏初深吸一口氣,將琴弓輕輕搭上琴弦。
第一個音是顫抖的,像初生的小鹿站不穩的腳步。
第二個音稍微穩了些,第三個音開始有了形狀……她沒有拉任何成型的曲子,只是讓手指本能地尋找著音符。
程遠的鋼琴聲像一片柔軟的網,接住她每一個搖搖欲墜的音。
當夏初的琴聲終于和鋼琴的旋律交織在一起時,地下室里的其他人安靜了下來。
長笛手放下了樂器,吉他少年睜大了眼睛,小號手的指尖輕輕敲打著膝蓋。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評價。
但夏初知道,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被輕輕修復了一點點。
琴聲停下時,程遠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
他的目光落在夏初的左手上——那里不再顫抖了。
"下周三,還是這個時間?
"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明天天氣如何。
夏初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還殘留著琴弦的觸感。
"……嗯。
"她沒看見程遠轉身時嘴角的笑意,也沒發現地下室最里側那扇緊鎖的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名牌——**”國際肖邦鋼琴大賽 · 冠軍 · 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