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戰亂中的人們，是無暇顧及的一個被丟在城墻腳下的棄嬰的。

這是1921年的長沙。

1912年，**初立，東方迎來了嶄新的篇章。

在這樣的年代，死人是經常有的。

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也有可能是老人或者嗷嗷待哺的孩子。

陳皮出生于1914年，他出生時，父母雙亡，是被家中一把年紀的婆婆帶大的。

從小，陳皮和家中的婆婆相依為命。

可是1921年冬天，這是個極為難熬的寒冬。

大雪鋪天蓋地的下著，鵝毛般的大雪覆蓋了整個長沙城。

剛剛經歷了戰亂，這時候的長沙多是一些由北方逃難到南方的難民，人口多了，長沙城內的物價就開始瘋漲，起初，只是些許常用的日用品，到了后來，就變成了各種各樣的零碎物件兒。

小到衣服上的盤扣，大到居住的住宅地契。

這樣的冬天，對于窮人來說是致命的。

寒風一陣陣的打在臉上，灌進陳皮單薄的衣裳里，冷得他止不住的打顫，可年僅七歲的他，卻還是用長著凍瘡的手拉著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先生急急的往家里趕。

路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雪因為被許多人踩踏又臟又滑，老先生一把年紀被小小的陳皮拉著跑，險些摔倒。

“誒！

你這孩子，慢些，慢些來。”

可人名關天，陳皮哪里敢慢下來。

他帶著哭腔，“大夫你快些，我阿婆病了，身子燙的厲害。”

聽小陳皮這樣說，那老先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馬不停蹄的跟著小陳皮瘋跑，腰間的藥箱一甩一甩的，險些提溜出去。

陳皮和阿婆住的地方并不大，不過是一間小小的西合院兒罷了。

這樣的房子在長沙城中并不起眼，因為長沙城里，多的是富貴人家。

比如城東的吳家，城中的紅家，還有城西的霍家，還有同霍家相鄰的解家。

只是，這樣的富貴人家和陳皮家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

西合院里安靜極了，院子里，是還未清掃的積雪。

匆匆忙忙的帶著老先生推**門。

“阿婆，我帶大夫來給您看病了。”

房間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躺在床榻上，雙眸緊閉，嘴唇干裂，面色慘白，小陳皮的喊人喊得響亮，可床榻上的人始終一言不發。

這樣的場景老先生見得多了，他心中有了猜測，卻還是順著小陳皮的力道走到了老婦人的床榻前。

“孩子，你且讓我看看。”

老先生撥開陳皮搖晃著人的雙手，伸手給人把了脈，又掀開人的眼皮子看了個大概，最后將手收了回來。

他望著身邊緊緊注視著他的小陳皮，無奈的嘆了口氣，“孩子，你阿婆己經去了，通知你家里人****吧。”

老先生說完，便背著藥箱離開了。

踏出門檻的前一刻，房間里傳出小陳皮悲傷欲絕的哭喊，他腳下步子一頓，隨即從隨身的藥箱里掏出三文錢，放在了門檻處。

雪又開始下。

陳阿婆的家人只有小陳皮。

小陳皮托人從長沙城的一處棺材鋪里挑了一副最便宜的棺材，又尋周圍的鄰居磕頭換來了一支簡陋的送葬隊伍，將陳阿婆葬在了長沙城外的一處樹林里。

樹林里很安靜，送葬的隊伍嫌棄冷，早就回家了。

偌大的林子里，只余小陳皮一個人跪在新建的墳塋前，幾乎哭紅了眼。

“阿婆，你放心，陳皮會好好照顧自己，會好好長大的。”

小陳皮著一身單薄的粗布衣裳跪在陳阿婆的墳頭，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新土明顯的墳包，擦干眼淚往家里走。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小陳皮路過長沙城外時不經意間的一瞥，卻是忍不住愣住了。

將近三人寬的黃泥地上，靜靜的躺著一個被人用襁褓包裹著的嬰兒。

那嬰兒靜悄悄的躺在襁褓里，安安靜靜的，也不知死了沒有。

這樣的場景并不少見。

小陳皮以往同陳阿婆路過，見到過無數次。

長江上有水匪，居住在船里的的良家姑娘們遭了難，迫于生計又礙于名聲，便會將孩子悄摸著生下來，丟棄在長沙城外的大路上或者將嬰兒放置在木盆里順著江水沖走，運氣好的被人撿走，運氣不好的，便活活凍死供晚間的野狗啃食。

小陳皮粗略的看了一眼，便撇過頭不再管。

卻不料，他從那嬰兒身旁路過之際，那嬰兒卻像是知曉什么一般，哼哼唧唧的醒了。

到底是個孩子，好奇心重。

小陳皮蹲下來，湊近細看，剛伸手戳了戳那嬰兒嫩乎乎的小臉蛋便被一只小手握住了手指頭。

軟軟的，仿佛一掙便會斷掉。

“唔……叫什么叫？

戳一下怎么了？”

見小嬰兒睜著一雙圓溜溜眼睛看他，小陳皮惡劣的掙脫他的小手，又伸手捏了捏嬰兒的臉蛋兒。

很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

“**都不要你了，還這么嬌氣。”

那嬰兒似乎能聽懂似的，懵懂的看他一會兒，哇的一聲就哭了。

小陳皮有些慌了，伸手去捂嘴。

卻被小家伙用粉粉的牙齦咬了一口。

黎簇委屈極了。

一睜眼返老還童變成一個嬰兒也就算了，在這挨凍挨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熬到一個人注意到他了，這人一開口就往他心尖尖上捅刀子。

許是被幼小的身軀所影響，這眼淚說來就來，來了就止不住了。

“你別哭，錯了錯了，我不說你沒人要了。”

小陳皮也有些慌神了。

雖然這周圍沒什么人，可陳阿婆說過，被人拋棄的孩子，都是可憐人，幫不了也莫要落井下石。

可是如今，阿婆才離開半日，他就開始落井下石了。

若是阿婆知道了，想來定然是要生氣的。

生氣了，阿婆便不肯來夢中看他了。

黎簇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嘴一撇，小眼一紅，就開始死命干嚎，那架勢，仿佛死了親人的不是他陳皮，是他腳底下這小不點兒似的。

“別哭別哭，你有人要，有人要。”

話音一落，陳皮發現他手底下的小人兒不哭了。

他就睜著一雙淚眼婆娑的眼睛，癟著嘴看他，要哭不哭的模樣，看起來莫名委屈。

小陳皮看著小家伙，不由得想起自己。

最終，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我沒人要，你也沒人要，一起做個伴算了。”

“嗷！”

好！

快給我撿回家吧！

快給我凍死了！！！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等你死了，我給你養老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