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在顧憶白手中搖曳，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林馨兒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墻。

這個自稱古堡主人的男子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氣質——既像是久病的貴族，又仿佛不屬于這個時代。

"林...馨兒？

"顧憶白念出她的名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確認一個遙遠的記憶。

他向前邁了一步，燭光終于照亮了他的全身。

林馨兒這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普通長衫，而是做工極為考究的黑色緞面立領裝，領口別著一枚暗紅色的寶石領針，在燭光下泛著血一般的光澤。

"顧先生，我..."林馨兒突然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冒昧闖入。

說她連續七夜夢見這座古堡？

說她違背父命偷偷跑來只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

顧憶白卻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釋，彎腰撿起掉落的素描本。

當他翻到那幅古堡的素描時，手指明顯顫抖了一下。

"你畫得很準確，"他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連西塔樓上的石像鬼都分毫不差。

"他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馨兒，"但顧氏古堡從不對外開放，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細節的？

"林馨兒咽了口唾沫："我...在夢里見過。

"一陣沉默。

燭芯爆出一個火花，在顧憶白眼中映出轉瞬即逝的光芒。

他合上素描本，遞還給林馨兒："雨一時停不了，不如進來喝杯茶？

我想我們有很多話要聊。

"林馨兒猶豫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催促她跟上。

那個夢，那個呼喚她的聲音...答案就在這座古堡里。

"好。

"她聽見自己說。

顧憶白領著她穿過大廳。

林馨兒驚訝地發現，盡管外表看起來陰森破敗，古堡內部卻出奇地整潔。

紅木地板一塵不染，墻上的燭臺擦得锃亮，甚至窗臺上的白玫瑰都新鮮得像是剛摘下的。

"顧先生一個人住在這里？

"林馨兒忍不住問道。

"我和管家莫叔。

"顧憶白頭也不回地回答，"顧家...只剩我一個人了。

自幼體弱，很少出門，這座古堡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林馨兒心頭莫名一酸。

轉過一個拐角，他們來到一間雅致的小客廳。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茶幾上擺著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

"請坐。

"顧憶白示意她在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走向一旁的留聲機，"喜歡音樂嗎？

"沒等林馨兒回答，他己經放上一張黑膠唱片。

悠揚的古琴曲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

林馨兒瞪大了眼睛——這正是她夢中聽到的旋律！

"這曲子...""《長相思》，"顧憶白背對著她調試音針，"唐代古曲，講述一對戀人三生三世不得相守的故事。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側投下陰影，"很奇怪，現代人更喜歡爵士樂，不是嗎？

"林馨兒注意到他說"現代人"時的語氣，仿佛他自己不屬于這個時代。

她正想追問，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推著茶車走了進來。

"莫叔。

"顧憶白微微頷首。

老者抬起頭，林馨兒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左眼竟然是一片渾濁的白色！

那只瞎眼似乎能看透人心，讓她渾身不自在。

"少爺，茶點準備好了。

"莫叔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放下茶車，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林馨兒，"這位小姐是...""林馨兒小姐，我的...客人。

"顧憶白頓了頓，"莫叔，去把西廂房的客房收拾一下，雨這么大，林小姐今晚恐怕要留宿了。

"林馨兒剛想拒絕，一道閃電劈過窗外，隨即炸響的驚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無法在這樣的暴雨中返回城里。

莫叔鞠了一躬退出房間，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顧憶白一眼。

林馨兒注意到顧憶白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擊，節奏竟與留聲機里的古琴曲完全一致。

"顧先生精通音律？

"她試探著問。

"略懂一二。

"顧憶白遞給她一杯茶，"我從小學習古琴和簫，對西洋樂器反倒陌生。

"他指著留聲機，"這東西還是莫叔去年從上海帶回來的，我研究了半天才會用。

"林馨兒挑眉。

在1926年的上海，留聲機己經相當普及，連她家的廚娘都會操作。

這個年輕人談吐文雅，衣著考究，卻對如此常見的現代設備感到陌生？

"顧先生平時不進城嗎？

""很少。

"顧憶白啜了一口茶，"醫生說我體質特殊，不宜接觸太多人。

"他放下茶杯，突然問道，"林小姐相信前世今生嗎？

"這突兀的問題讓林馨兒差點嗆到："什么？

""沒什么。

"顧憶白笑了笑，起身走向窗邊，"雨小了，我帶你參觀一下古堡吧。

既然你在夢中見過，想必很感興趣。

"林馨兒欣然同意。

他們離開客廳，沿著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前行。

顧憶白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古堡的歷史：建于1870年，融合了哥特式與中國園林風格，曾是上海灘最豪華的私人宅邸..."這是畫廊，"顧憶白推開兩扇雕花木門，"收藏了顧家歷代主人的肖像。

"林馨兒步入長廊，立刻被墻上密密麻麻的畫像震撼了。

從清朝官服到西裝革履，顧家顯然是個顯赫的家族。

她的目光掃過一幅幅肖像，突然在一幅**初年的畫像前僵住了——畫中少女穿著淺粉色繡花旗袍，站在薔薇花架下巧笑嫣然。

那眉眼，那唇形，甚至右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都與林馨兒一模一樣！

"這是..."她的聲音發抖。

顧憶白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粗暴地拉著她離開那幅畫："沒什么，一個遠房表親。

我們去看看花園吧。

"但林馨兒己經看清了畫框下方的銅牌：顧林氏，1912年。

顧林氏？

和她同姓？

這太巧合了！

雨后的花園彌漫著泥土與薔薇的芬芳。

月光透過云層，為一切蒙上銀色的輕紗。

林馨兒的心思卻全在那幅詭異的肖像上。

她正想追問，突然注意到花園一角有個小小的墓碑，被白玫瑰環繞著。

"那是...""我養的狗。

"顧憶白迅速回答，但林馨兒分明看到墓碑上刻著"愛妻顧林氏之墓"幾個字！

參觀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晚餐時，莫叔準備了豐盛的菜肴，卻全程用那只獨眼監視著林馨兒的一舉一動。

顧憶白話很少，只是不時用那種復雜的眼神望著她，仿佛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夜深了，林馨兒被安排在二樓一間精致的客房。

床鋪柔軟舒適，她卻輾轉難眠。

窗外的月光太亮，照得房間如同白晝。

她起身想拉上窗簾，卻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

那聲音細若游絲，卻首鉆心底。

林馨兒披上睡袍，輕輕推開門。

走廊空無一人，哭聲似乎來自樓上。

她躡手躡腳地循聲而上，來到三樓一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哭聲就是從里面傳來的。

林馨兒俯身湊近鑰匙孔。

里面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凝固——顧憶白跪在一口雕花檀木箱前，箱蓋大開，里面似乎是一件女子的嫁衣。

他手中捧著一縷長發，肩膀微微顫抖。

"三十年...又三十年..."他的聲音破碎不堪，"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去你..."突然，顧憶白猛地抬頭，首首看向門的方向。

林馨兒嚇得后退一步，踩到了地板上一塊松動的木板。

"誰？

"顧憶白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

林馨兒轉身就跑，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客房，鎖上門，鉆進被窩里瑟瑟發抖。

那個箱子里是什么？

為什么顧憶白會說"又三十年"？

最重要的是——畫中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到底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林小姐？

"是顧憶白的聲音，"你還好嗎？

我聽到動靜..."林馨兒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晚安，林小姐。

"顧憶白的聲音輕柔下來，"明天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馨兒長舒一口氣，卻摸到自己額頭上的冷汗。

她確定了一件事：這座古堡藏著可怕的秘密，而這個秘密，與她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