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在老槐樹的濃蔭里織成一張網時,楊央正蹲在灶臺邊啃窩頭。
媽媽王英的藍布衫浸著汗漬,在風箱前忽閃忽閃,鐵鍋鏟刮著鍋底的聲響里,混著院爺爺旱煙袋的“吧嗒”聲——這是最好的逃跑時機,爺爺的老花鏡滑到鼻尖,正對著《參考消息》上的鉛字打盹呢。
土墻根的葫蘆架漏下斑駁的陽光,楊央的小布鞋踩過青石板,褲腳掃過沾著晨露的艾草。
狗洞外的野苧麻比春天長高了半尺,她貓著腰鉆過去時,發辮上的**繩勾住了帶刺的葉片。
“央央妹妹!”
陶翠的聲音從河沿的柳樹下飄來,六歲的小姐姐正把腳丫泡在淺水里,裙擺上沾著濕漉漉的水草,“康安哥哥說西頭劉嬸家的黃瓜結小綠蛇了!”
三歲的康寧坐在歪脖子柳樹上晃蕩,手里舉著根比他還高的竹竿,竿頭挑著片寬大的荷葉:“綠蛇會咬人的!”
話沒說完,腳下一滑,“撲通”栽進齊腰深的河水里,驚起一群銀色的小魚。
楊央咯咯笑著跑過去,幫他擰干濕透的褲衩:“那是黃瓜,不是蛇,我在自家菜園見過的,頂花帶刺的可好看啦。”
西個小身影沿著青石板路往西頭挪,康安走在最前面,褲腰上別著從爸爸工具箱順來的鐵絲鉤。
路過曬谷場時,周然和**正蹲在石磨旁斗蟋蟀,看見他們立刻蹦起來:“去偷黃瓜嗎?
算我們一個!”
顧順拖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竹簍,簍底還躺著半塊硬邦邦的烤紅薯。
劉嬸家的竹籬笆爬滿淡紫色的牽牛花,三壟黃瓜架在菜園中央,拇指長的小黃瓜頂著鵝黃花苞,在葉片間若隱若現。
康安把鐵絲鉤往籬笆縫里一探,勾住根黃瓜藤輕輕一拽,脆生生的“咔嚓”聲驚得楊央捂住嘴巴。
陶翠趕緊摘了片南瓜葉遮住缺口,小聲叮囑:“只摘帶黃花的,劉嬸說那樣的最嫩。”
楊央踮腳夠到根彎頭黃瓜,嫩刺扎得掌心**的。
她學著媽**樣子把黃瓜蒂含在嘴里咬,清甜的汁水順著下巴流到脖子,沾得碎花兜肚全是綠綠的汁液。
康寧啃得太急,把黃瓜花上的蜜蜂也吞了進去,嚇得抱著陶翠的腿首哭,惹得躲在籬笆外放風的周然笑出了眼淚。
“誰家的小皮猴在禍害莊稼?”
劉嬸的嗓門像炸開的毛豆莢,驚飛了籬笆上打盹的花蝴蝶。
幾個孩子慌忙往玉米地里鉆,楊央被玉米葉劃得臉蛋生疼,手里還攥著半截沒吃完的黃瓜。
康安突然想起竹簍還落在黃瓜架下,剛要轉身,就看見院爺爺的旱煙袋從籬笆角冒出來,青灰色的煙霧里,老人正朝他們招手。
曬谷場的老槐樹下,六個小腦袋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隊。
劉嬸攥著被啃得缺牙漏齒的黃瓜藤,數落聲驚得槐葉首往下掉:“楊大哥家的央央最機靈,怎么也跟著胡鬧?
去年偷摘我家豇豆,還是你爹賠了二兩大蔥呢!”
楊央躲在康安身后,看見院爺爺沖她眨眼睛,趕緊把沾著黃瓜汁的手指塞進嘴里——爺爺準是又要替他們解圍了。
果然,院爺爺從藍布衫兜里摸出個牛皮紙包,里面是新炒的南瓜子:“孩子們不懂事,當是在自家菜園子呢。
劉妹子你嘗嘗,這瓜子還是央央她娘炒的,香得能粘住牙。”
劉嬸的臉色這才緩和,陶翠趁機把沾著泥的黃瓜往她手里塞:“劉奶奶,黃瓜可甜啦,給您留個最大的!”
日頭偏西時,楊央被院爺爺拎著后領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老井,她忽然看見井臺上晾著串水靈靈的黃瓜——準是劉嬸趁他們不注意塞在竹簍里的。
晚風裹著柴火香撲進鼻子,她摸了摸兜里的黃瓜蒂,突然想起康安說的“小綠蛇”,忍不住“嗤”地笑出聲,驚得落在肩頭的花蝴蝶撲棱棱飛向橙紅色的晚霞。
廚房里飄來玉米碴粥的香氣時,媽媽王英正舉著笤帚疙瘩等在門檻前。
楊央趕緊把藏在辮子里的黃瓜往身后藏,卻被眼尖的媽媽一把拽出來:“小崽子還學會偷菜了?
去年把展奶奶家的倭瓜花全摘去喂雞,今年又禍害劉嬸的黃瓜!”
笤帚疙瘩落在**上像撓**,她趁機往***碎花圍裙里鉆,聽見爸爸楊樹在里屋笑:“孩子嘛,誰小時候沒偷過瓜?
我當年把生產隊的西紅柿揣褲兜里,回家全捂爛了。”
奶奶展奶奶往她嘴里塞了塊煮紅薯,甜絲絲的熱氣混著圍裙上的皂角香:“咱央央是幫黃瓜找媽媽呢,對吧?
明天奶奶在自家菜園種十壟黃瓜,讓咱央央可著勁兒摘。”
小丫頭立刻破涕為笑,舉著黃瓜蒂在奶奶臉上蹭,蹭得老人滿臉的綠汁像抹了層春天的顏色。
月光爬上槐樹梢時,楊央趴在窗臺上數星星。
褲兜里的黃瓜蒂己經蔫了,卻還留著淡淡的清香。
她聽見院爺爺在院子里咳嗽,接著是爸爸和康安**康成的說話聲:“劉嫂子家的黃瓜架,明兒我幫著補補。
孩子們淘是淘,可心眼兒不壞。”
夜風掀起藍布窗簾,送來一陣黃瓜的清苦。
楊央打了個哈欠,把黃瓜蒂塞進枕頭底下——說不定明天早上,它就會變成一條真正的小綠蛇,帶著她去尋找藏在玉米地里的、永遠吃不完的甜黃瓜。
在這個蟬鳴漸歇的夏夜,某個竹籬笆的缺口處,正生長著關于明天的、帶著刺的小甜蜜。
小說簡介
小說《核桃樹下的小腳丫》,大神“墨離陌婉沫綺”將楊央央央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1995年的春末,楊家莊的土坯房還籠在淡青色的霧靄里。楊央趴在門檻上,看媽媽用碎花布裹著鋁制飯盒往竹籃里塞,藍布衫上沾著的面粉在晨光里閃閃發亮。爸爸的解放鞋碾過門前的青石板,驚飛了墻根下啄米的花母雞,捎帶起的風掀起她扎著紅繩的小辮兒。“央央乖,跟著院爺爺學認螞蟻。”媽媽蹲下來捏她肉乎乎的臉,飯盒里紅薯粥的甜香混著晨露的涼,鉆進她老是掛著鼻涕的小鼻子。楊央嗯嗯著往院角挪,眼睛卻盯著爸爸褲腰上晃蕩的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