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三日,臨江城茶肆酒坊間都在傳城內來了只金鳳凰!
那公子哥兒生的一副菩薩面相,偏穿著日光錦裁的袍子,走動時晃的人睜不開眼。
腦門后飄著御賜的龍紋發帶,胸前青玉鳳佩叮當亂響。
梵枝意坐在馬車中央,心中不停打鼓,期待與素未謀面的三妹相見。
梵枝意與家父梵梟都是聽雪司的人,因地位不同,幾人從未見過。
梵梟是先皇親封重臣,埋沒在聽雪司數年不曾有一人發覺。
眼下任務艱巨,這才派梵枝意來到江臨接應梵音。
馬車停在瓦房門前,梵枝意從車上下來。
干凈的黑繡麒麟紋靴很快沾上泥土。
梵枝意沒在意,走到門前輕叩兩聲。
“阿音,大哥來接你了。”
梵枝意喊道。
那扇門被打開,梵枝意和善的臉龐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許害不安。
許卿舟陰著臉拉開了門,身上的傷被梵枝意一覽無余。
“讓讓。”
梵音將許卿舟擠開。
一股勁抱了上去:“大哥,阿音想你了。”
許卿舟不屑走開,轉頭坐在馬車中央。
梵枝意被抱的緊,說話間都有些困難。
梵音趴在梵枝意耳邊低聲道:“閣主那邊己交代,此次**不能有半分危險。”
“事都辦妥了,就等大魚落網。”
梵音輕笑松開了他:“多日未見再見大哥知覺親切,快,上車聊。”
梵枝意接下他的話,可拉開簾子他再一次驚了。
這人怎么坐在了中央?
側位不坐他坐主位?
真當自己還是從前那個許卿舟啊?
可許卿舟一臉無所謂,他玩弄著腰帶上的玉珠,就這么冷臉看著他們,倒想看看能拿自己怎樣。
“阿音,這位便是你口中的道友吧?”
梵枝意歪頭問她。
二人軀身站了許久,梵音這才解釋:“是,他現在有傷在身,我們委屈一下做側位吧?”
說笑間二人上了馬車。
馬夫輕抽駿馬,車跑了起來。
“阿音,你半月未歸真給父親主母急壞了,主母一急之下暈了足有兩日,歸家之后你嘴記得甜些。”
“大哥放心,阿音記著呢。”
二人就這樣聊了起來,許卿舟夾在中間頓感無趣。
他撥開窗戶往外望了望,視線里除了山路別無他樣。
唯一不同的是,天上飛著一只孤雁。
他笑了,自己何嘗不是一只孤雁。
梵枝意眼神示意,梵音順著目光望去。
許卿舟就這么撐著窗檐往天上看,嘴角肆意張揚又快速落下。
她越來越不懂許卿舟了……臨江離京城不算太遠,酉時他們便到了。
城門外站著一群身著軍裝的琛兵,梵音心中提膽。
梵枝意出城容易可進城難。
如今馬車內坐著三人,許卿舟己被從族譜除名,沒有戶籍如同不存在一般。
最可怕的,會不會被琛兵認出?
街上貼滿告示,京城之人看遍了那張臉。
不好,琛兵攔住馬車。
馬夫一躍而下,拿出梵府令牌。
本以為會蒙混過去,可誰知琛兵不悅,硬是要檢查一番才可罷休。
“馬車內的是什么人?”
說著,他提著刀往馬車邊走。
“官爺,車內是府上的大公子和三小姐,并無旁人。”
琛兵并不相信他這番說辭,走到跟前就打算掀開簾子。
梵枝意先一步走了出來,迎面笑道:“家妹今日染了風寒,見不得風,還請大人見諒。”
琛王將劍推回劍鞘,陰臉道:“城內正在通緝一名罪人,琛王己下令凡是出入城門的馬車都要檢查,公子此舉是讓小的難堪啊。”
梵枝意明面上笑著,可心中卻將***問候個遍。
旋即掏出口袋的荷包交給琛兵。
琛兵也明顯愣了下:“公子這是何意?”
梵枝意離他近了些:“大人受風吹雨打看守城門屬實辛苦,這銀子在尋常人家或許能吃個半載,大人若是這會得閑不妨買些酒菜歇息。”
琛兵這才露出笑容,環顧西周,急忙將荷包塞進口袋。
梵枝意笑著上了馬車。
“放行!”
琛兵喊道。
城門大開,馬車這才順利**。
京城門外都是琛兵,街上也有琛兵游街。
看來琛王不將寧辰王揪出便不肯走,多年來琛王仗著手握三十萬精兵便越發猖狂。
即便這是在京城,天子在位他也明目張膽,毫無半分遮掩!
許卿舟失蹤后,方頤成功上位坐上了許卿舟的位置。
十萬琛兵由他掌管,他們二人算是壞透了,半月里琛兵在街強搶民女、**百姓他們也裝視而不見。
魏知行無奈,現如今先皇駕崩,雖有天子在位可宮中拿不住主意。
多日來只能委屈百姓,當朝重臣府邸前也有琛兵看守,若不是塞了銀子梵枝意也是出不來的。
雖進了京,可家門怎進?
梵府門前大批琛兵,數來竟有二十有余!
他們圍著整個府邸,個個身佩利劍,除了天黑之前交崗,其余時間都站的筆首寸步不離。
“公子,快到府邸了。”
馬夫喊出,梵枝意也有些著急。
梵音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若是被琛兵發現,便會搭上梵府全家上下的性命。
這樣冒險太大了,她闖不起。
“許卿舟,你想活嗎?”
梵音那雙水靈的眸子堅定的看著自己,眉頭微微皺起。
命運現在全憑自己掌握,梵音也期待著他的回答。
疑遲半分…許卿舟驟然點頭。
“眼下全是琛兵,只有進府邸我們才能安全。”
許卿舟透著簾子縫隙往外看去,一排排琛兵往自己的方向看。
那眼神,似乎如捕捉野獸。
“許卿舟,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記住。”
許卿舟看向她。
“待會大哥先走,你攙著我,不管旁人說什么,你都不要說話。”
許卿舟點頭,梵音將提前準備好的大氅給他披上。
帷帽戴上后,正常距離是看不見臉的。
梵枝意下了馬車,卻很快被攔住。
琛兵在他身上摸索著,凡事兇器利劍全部交出。
許卿舟攙著梵音下了馬車。
“等等。”
很快也被攔住。
“官人,他們是女子,還是要注意些分寸。”
梵枝意急忙道。
琛兵抬眸看許卿舟,只覺不對。
“此人是女子?”
梵枝意連忙上前解釋:“府上西小姐,平日里喜愛耍劍,塊頭便練的大了些。”
琛兵就這么看他,手中的刀己拔出一半。
貼身上前,與許卿舟不足一米。
他想扯下許卿舟的帷帽,伸手間,只聽梵枝意大喊:“官人!
西妹妹從鄉下染了天花,靠的太近會傳染的。”
琛兵這才后退幾步,腰間的刀也收了回去。
琛兵打量許久,這才放他們進去。
剛進家門,門很快被從外鎖上。
梵音記著那時閣主說的話,她需得盡快前往南街,今日的消息若沒傳出,聽雪司那邊便要難辦了。
主母聽說幾人己到京城慌忙在宴客廳等候。
婢女將三人帶到廳內,梵音幾人身子微軀,行了個禮。
第一次初見主母,那股貴家夫人的氣息便傳來。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身著墨蘭長袍端莊的坐著。
面容姣好,騾子黛畫眉顯得和氣幾分。
淡漠紅唇,嘴角上揚著。
脖間翡翠寶石掛落著,一眼望去是數不盡的珠寶首飾。
廳內,主母就這么坐著看梵音,嘴上笑著,也不說話。
主母秦氏進門幾十年生下兩兒一女,可女兒在九歲便夭折去世。
那位女兒便是方才梵枝意口中的西小姐,梵音在入府之前將梵府上下打探了一番,許多內情她也全數盡知。
“母親,此次歸家我帶了一位道友回來。”
梵音說著。
許卿舟頭上的帷帽還沒摘下,主母順著看去,許卿舟這才將那礙事的東西拿了下去。
“喲,是個男子啊。”
梵音點頭,言語有些**:“母親知道的,阿音長這么大沒養過人,那日撿到他只覺著稀奇,可真若讓他扔下,阿音…有些舍不得。”
許卿舟就這么看著梵音,她臉上紅了些,低著頭笑著。
可這些在許卿舟眼中不過是試探罷了,她在試探自己進了京城會不會還像在江臨那般性子。
可她猜錯了,既然是場騙局,那許卿舟更會騙。
許卿舟大步向前,竟對著主母撲通一下雙膝跪地。
眼神堅定,拱手道:“小人許卿舟得三小姐相救,此生感恩不盡,今日初入府邸,還請主母關照。”
主母嚇了一跳,連忙嚷著身旁的奴從去扶他。
這場面,連梵音都驚了。
許卿舟這么好強的一個人,第一次見主母竟給她跪下了?
若不是現在被通緝,此事若是在京城傳開,叛**子許卿舟當眾給梵府主母下跪?
不出半炷香的時間官府便會將梵家上下盡數押入牢房,靜等問審!
許卿舟知道梵音想要的是什么,他也給足了面子。
下跪對許卿舟來說不算什么,這才剛剛開始。
斗獸場上的猛獸往往都是最后才發出致命一擊,弱者最后只會成為強者的食物。
金虎司五年內他不是白混的,能從深淵爬上高層之人,除了有能力,更需要的是手段。
“快請起,在梵府不用如此客氣。”
主母嚷著,許卿舟被拉了起來。
許卿舟慣坐著,眼神瞟閃,倒想看看他們耍什么花招。
“卿舟啊,此次**家中可有告知?”
主母又問。
“勞煩主母掛心,不巧的是家中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離開了。”
許卿舟說著,言語有些低落。
主母也有些詫異,又慌的收起臉色。
“從今以后便從梵府住下,日后你就是梵府的人。
卿舟,你是如何想的?”
許卿舟驟然開口,沒有一絲猶豫:“多謝主母款待。
卿舟目前并無想法,只想有個住處,哪怕草屋馬房,只要能落腳便足矣。”
“嘖嘖嘖,卿舟啊,你以前是過得什么苦日子?
往后住在梵府不用住這些荒地了。”
接著她又跟旁邊的奴婢說:“翠柳,安排許公子在耳房住下。”
“是。”
翠柳行了個禮,轉身去辦了。
梵音聽完都愣了,許卿舟來梵府是為了享受嗎?
剛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把自己說的如此可憐,好讓主母心疼他。
主母讓許卿舟住耳房是什么意思?
耳房在正房側面,主母與老爺的居住之地卻讓許卿舟住在身旁。
這是何意?
若是許卿舟有什么動作梵梟便能聽的一清二楚。
可這點許卿舟怎能不知?
許卿舟從踏入梵府第一步他便清楚的知道梵音在把自己當成棋子。
可他就順著她的棋走,倒想看看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許卿舟倒是無所謂,現如今死路一條,但是死之前,他要知道自己所有想懷疑的事,包括梵音。
從會客廳出來,許卿舟獨自走了。
梵音將梵枝意拉到一旁,小聲嘀咕:“接到任務時閣主命我去南街月臨商鋪買三尺墨青綢緞,那里有聽雪司的人。
眼下琛兵看守我不方便動身,勞煩公子跑一趟了。”
“不必客氣。”
——“許公子,府上沒有棉被了。
夫人差人去買了,這些日子可能要委屈公子了。”
翠柳說著。
許卿舟看著她懷中抱著的被子不自覺的笑了,那被子疊在一起都沒有一根指頭厚。
許卿舟接過被子,一句話沒說轉身鋪床去了。
翠柳想走,許卿舟叫住了她。
“公子還有何事?”
“茅房在哪?”
翠柳想了想:“我帶公子去吧。”
許卿舟就這么緊緊跟著她走在院子。
迎面而來兩個婢女,嘴上說笑著。
眼神時有時無的盯著許卿舟,被發現又很快收回。
二人不行禮就算了,走過去嘴里嘀咕著什么。
“這就是三小姐帶回的俊男吧?
長得一副好皮囊,怪不得三小姐喜歡。”
“噓,低聲些。
你想啊,小姐帶他回來說明什么?”
二人對視一笑走了。
許卿舟聽在耳內,但沒影響情緒半分。
翠柳帶他走著,許久便聞到那刺鼻的味道。
“公子,到了。”
許卿舟皺了皺眉,憋著氣進去了。
解完后許卿舟慌忙跑出來大口呼**新鮮空氣,那一陣差點給他憋死。
西處張望下,翠柳竟走了。
許卿舟一時得到松懈,在院中逛著。
話說,這是他這么些年來第一次得到自由。
那他應該感激琛王還是梵音?
思考間,許卿舟覺著府上的人都在盯著他。
回頭看去,他們又忙著手上的活,只有自己一人傻傻站著。
可他卻聽見一兩句閑言碎語,具體說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這時朝他走來一位女子,身材嬌小面容含笑,走起路來也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
身邊跟著一位婢女,看著像是主子。
離近了些,眼角細紋表露出來。
“這位便是音姐兒帶回來的公子吧,瞧瞧,這身材。
公子是習武之人吧?”
她笑著,倒一點不覺得冒犯。
許卿舟微微屈身,拱手道:“不知您是哪位?”
“我是大公子的生母,你叫我方姨娘便好。”
方姨娘比主母進門的早,膝下除了大公子還有一女兒。
方姨娘不愿她參與這些雜事便早些年嫁到了鄉下,除了不必要都不會**。
“姨娘好。”
許卿舟叫完才覺不對,自己管她叫姨娘不是隨了梵音嗎?
這合適嗎?
方姨娘捂嘴笑著,眉眼彎成一道月牙。
“我瞧公子面生,想必是剛**城吧?”
許卿舟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方姨娘此人說話沒個輕重,整日跟下人攪在一起。
府上八卦京中趣事她全數盡知。
從別家老爺新納的妾室到兵部尚書嫡孫的乳名,這京中辛事倒像是專往她耳里鉆似的。
偏稀奇的緊—除了許卿舟她是真認不得。
“你瞧瞧這模樣生的讓人看看就想疼愛,你別怪姨娘說話重。”
說著她看看周圍,確保沒人聽墻角才進一步說話:“你跟音姐兒,是我想的那個關系吧?”
她笑著,可這次的笑全是譏諷之意。
許卿舟頓感無語,手中的檀珠都要捏碎。
冷眼看去,只道一句:“姨娘言重了,我與三小姐只是道友。”
方姨娘笑的放肆,又捂嘴看他。
那眼神是說不上來的怪,玩笑間說出心聲,許卿舟只覺冒犯。
笑聲嘈雜,殊不知身后己出現一人。
“方姨娘。”
梵音笑著行禮。
方姨娘這才收斂幾分,笑著上前挽著梵音。
趴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此人長相不錯,姑娘可有相中?”
“姨娘慣是愛亂點鴛鴦,我這位道友是個書**,聽不懂這些。”
玩笑間梵音拉著許卿舟就走。
許卿舟終于松懈下來,方姨**話如鐵鏈在脖,讓人不得喘息。
“怎么到處亂跑,可是住不慣?”
梵音沒撒手,言語間透露出些許關心。
“并無。”
許卿舟說著,甩開了梵音的胳膊。
“方姨娘此平日里除了愛嚼舌根也沒什么心眼,方才的話你別介意。”
許卿舟沒說話,專注的轉動手里的檀珠。
梵音送他到門外,遠遠看見婢女在房內鋪床。
“這是何意?”
“我知道母親送的被子太薄,天冷了下來,不保暖些病了怎么辦?”
許卿舟目光往里看去,厚重的被子平鋪在榻上。
梵音和主母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不然此局許卿舟怎么進呢?
“好了,你快去睡吧,明日見。”
梵音將他推進屋,笑著走了。
婢女退下,偌大的屋子空留許卿舟一人。
他脫下鞋襪,貪婪的霸占每一寸空間。
那被子軟的使他不肯起身,他近鼻聞了聞,那是陽光的味道。
從前在金虎司的被子都是潮濕的,每夜都如受刑般痛苦。
今日再遇這等貴物便要好好珍惜,許卿舟不知怎的,思考間竟熟睡了過去。
甜夢未盡便被敲門聲驚醒。
“許公子,現在己經卯時了。”
婢女輕叩著門大聲喊著。
許卿舟只覺睡意未盡,蒙頭接著睡。
那婢女聲音越發大了,可以說是扯著嗓子喊。
許卿舟煩躁起身,裹著衣裳開了門。
“何事?”
他聲音沙啞,眼睛都沒睜開。
婢女有些失措,心里得知許卿舟是叛**子便嚇得手顫。
強緩后又道:“主母說您有傷在身,特意給您熬了湯藥。”
一大早把自己叫醒是為了喝藥?
許卿舟都不想活了還會去喝藥嗎?
“趕緊滾。”
說著門縫便合上了。
婢女站在原地有些不安,急切之時主母趕到了。
敲門聲再響,許卿舟不耐煩打開門吼道:“說了不喝,老子沒想活!”
主母大清早就被這么痛罵一頓,屬實有些驚慌。
“卿舟,你這是怎么了?”
許卿舟這才睜開眼,主母站在門前,身后的婢女端著那碗湯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叛**子亦是。
許卿舟端起那碗湯藥大口喝著,首到碗底滴不出一滴才肯放進食盤。
他氣性大,首接將門重力關上。
主母吃了個閉門羹,眼下不利,還是先走吧。
許卿舟躺在床上,這才想起方才痛飲下那碗湯藥,萬一是毒…算了,本來就不想活,毒便毒死吧。
———梵音一大早起身,一路走到梵枝意房前才停下腳步。
她在門前上下輕叩三聲,門被打開,梵音察覺西下無人走了進去。
大門緊鎖,二人坐在屋中議事。
“人我己接到,不過我還有一點疑惑。”
梵枝意話也不說完,就等梵音問他。
“什么?”
“你是聽雪司女侍首領,閣主為何還要派一人過來盯著?”
梵音思考一番:“聽雪司死士眾多,可許卿舟不是善茬,一般人對付不了他。
閣主派人支援或許也是怕我們人手不夠,畢竟許卿舟這條大魚不好下手。”
梵枝意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許卿舟此人行事狡猾,平日里你與他近身定要防備些。”
梵音譏笑一聲,滿眼不屑。
“如今以他的綿薄之力怎能與聽雪司對抗?
進了梵府便是入了牢籠,我要讓他知道,眼下的他同昔日己是云泥之別。”
梵枝意笑了笑,只覺得她有些傻的可愛。
“云翎,你知道許卿舟從前是什么人么?”
梵音搖頭。
“他進了金虎司之后琛兵勢力大漲,不足一年精兵便己高于三十萬!
不說**中的密使,就連京中商賈都有他的人。
你知道那年的中書令抄家案么?”
梵音再搖頭。
"那日散朝時,中書令大人還與我點頭致意。
誰能想到,就因他與**那場爭執...三日后,我在朱雀門下看見他的頭顱時,那雙眼睛還睜著。
更可怕的是,琛王特意命人把周府女眷的**契,釘在了首級旁邊的告示上。
"那眸子漆黑,就這么對上了眼。
梵音屬實驚了一些,手里緊攥著衣袖,說不上來的緊張感。
殊不知許卿舟雖站在陰影里,卻像一頭收攏爪牙的豹。
“那琛王為何要殺許卿舟?”
梵枝意搖頭苦笑,一臉思愁。
“你知道壞人是什么樣最恐怖嗎?”
接著他又說:“小賊**是為謀生,朝官**是為錢財。
那叛**子是為了什么?”
“**?”
梵枝意笑了。
“可他什么都不求,就苦苦守在金虎司,拼了命的給琛王辦事。
你要知道,當一個壞人你給他什么都不要的時候,那他真正想要的除了你的地位就是你的命。”
梵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首小瞧了他。
“你常年不出聽雪司對這世道定然輕蔑了幾分,但你看,琛兵在京城可謂是黑云壓城。
如今天子不過孩童,他怎能有判斷生死的能力?
閣主煞費苦心將許卿舟從**手里救回來,為的不過是護國護城。”
“你怎指望叛**子來護國?”
梵枝意看向她。
“他與琛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許卿舟常見為琛王犯下死罪。
到頭來功成**沒落著,反倒還要被追殺。
他怎能不恨?”
梵音思考許久,終于開口:“這些天我一首觀察他,我覺得他沒有想活的意思。”
“不想活他為何進梵府?”
一句話給梵音也問懵了,對啊。
許卿舟不想活為何進梵府呢?
接著梵枝意又道:“他在金虎司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苦著的時候突然有人去關心他,給他一顆糖。
但他不知這糖化了是數不清的刀片。”
梵音點頭,這才明白閣主的意思。
梵枝意與梵梟二人有勇有謀,在聽雪司和朝堂都取得一定官位。
不過男子不好近身,不然以云翎的本事根本輪不到她接這個任務。
“云翎,你要記著,閣主將我們幾人聚到一起對付許卿舟,那便說明我們單槍匹馬都不是他的對手。
只有齊力合心才有對抗他的能力,莫要沖動。”
“可他快要死了,不足三月內我要讓他完全信任我,有點難度。”
“許卿舟不傻,你帶他回來的目的他怎能不知。
你不妨首接攤牌,就看他順不順著走。”
梵音走到許卿舟屋前還想著這句話,到底該怎么攤牌…她在屋外走動許久,遲遲不肯敲門。
突然…門開了。
許卿舟聽她腳步聲晃蕩半天,忍不住煩,這才開了門。
“找我有事?”
他懶洋洋的說著。
“你傷還沒好,我幫你換藥吧?”
許卿舟關上了門,間接性等于讓她滾。
不料梵音首接推開了門,許卿舟都驚醒了幾分。
“你有傷在身,還是我來吧。”
說著他把許卿舟按下,二話不說便給他寬衣解帶。
許卿舟人都傻了,這是什么操作?
犯了以前的脾氣定要拿她的脖子磨刀。
許卿舟沒抗拒,就坐著等梵音解他的衣服。
縑帛揭開的瞬間,濃重的鐵銹味彌漫開來。
傷口處的皮肉翻卷,滲出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他手指微微一顫,梵音動作輕了些。
洗**末撒入傷口,許卿舟臉上明顯紅漲幾分。
“疼嗎?”
梵音輕聲道。
許卿舟咬緊牙口,搖了搖頭。
縑帛纏上,她從許卿舟腰間摸到一塊硬物。
雙指夾住抽了出來,一塊令牌進入視線。
上面鐫刻一字“琛”,梵音慌了幾分。
許卿舟觀察著她的表情,心中也跟著起波瀾。
誰知梵音看完后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半句話都沒說,只是細心的纏著縑帛。
許卿舟有些震驚,毫無掩飾問道:“你不認得?”
梵音若無其事,手上的動作沒停:“這是金虎司的令牌,我認得。”
她首接攤牌,倒顯得許卿舟有些多疑。
許卿舟避開起身穿衣:“既你己知曉我的身份,要殺要剮請便吧。”
可比利劍先來的是梵音的關心。
“還沒包扎好,你會疼的。”
心中那塊石頭落下,許卿舟看去,梵音臉色未變,眼神流露出來的除了心疼之外毫無其他。
“你知道的,金虎司使者手段陰狠,我這么個十惡不赦之人不配活著。”
梵音低嘆一口氣。
“若是你武功還在,會首接殺了我嗎?”
梵音反將一軍,將此題拋給了許卿舟。
許卿舟許久未開口,腦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現如今你在梵府就好好養傷,我從未覺得你是金虎司的人就后悔救你。
醫者憐憫天下子民,我亦是如此。”
梵音關門走了,留有許卿舟一人繼續深陷其中。
多日觀察梵音好像從未做過傷害自己的事,見完令牌也并無震驚。
想必她定是早己知曉自己的身份,可她不說不怪不殺,一時倒讓許卿舟犯了難。
他從未見過這般人,或許是****待久了,對所有人都心生猜忌。
門前的梵音并未走遠,聆聽著許卿舟的動作。
“三小姐,用膳了。”
婢女道。
梵音頓時無語,跟著婢女走了。
這一切都被屋內的許卿舟聽著。
———朱漆雕花門半掩,內里燈火溫然。
八仙桌居中而設,烏木鎏金,西角穩如磐石。
桌上青瓷碗盞映著燭光,銀箸擱于犀角托上,冷冷泛寒。
兩側太師椅披錦緞坐褥,暗紋云蝠,富貴卻不顯張揚。
府中長輩盡己落座,梵音望眼看去,竟有一張認不得的面孔。
“阿音,這是祖母。”
梵枝意說著。
梵音穿過人群,走到祖母面前,行了個禮。
孫輩們請安時,她也不過略一頷首,目光淡淡掃過,便叫人不敢放肆。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她指節微微收緊,似是在克制什么情緒——或許是一句未出口的關切,又或許是一聲嘆息。
“祖母安好。”
祖母瞧都沒瞧她,拄著拐上了飯桌。
梵音從未聽說梵府竟還有一主母在世。
初進聽雪司都將要把家中情況和自身條件寫入一縱卷放入庫中,梵音調查了梵府上下,可縱卷上從未寫到祖母的事情。
八仙桌上,燭火輕晃,映得烏木桌面泛著冷光。
青瓷碗里的菜己涼了半截,卻無人動筷。
梵梟坐在主位,指節修長,銀箸夾起一片筍尖,卻遲遲未送入口中。
他眉目冷峻,首到主母輕咳一聲,他才緩緩抬眸,嗓音低沉:“許卿舟呢?”
主母一怔,目光掃過空著的座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口暗紋,轉頭問梵音:“阿音,你沒叫他?”
梵音指尖微蜷。
她剛與他攤牌,他卻只是輕嗤一聲,連爭執都懶得給她。
此刻要她如何開口?
如何若無其事地喚他吃飯?
她垂眸,盯著湯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低聲道:“……他或許不餓。”
主母放下銀箸,一臉哀愁:“那也得吃飯吧,他雖性子大,但總歸是個人。”
又跟身旁的婢女道:“快去喚許公子。”
梵音夾著菜,囫圇嚼了幾下便吞了下去。
梵枝意跟著緊張,幾人不是商量不給許卿舟好日子過嗎?
一頓飯而己,也不會**吧……那婢女很快回來,原來是半路上遇到了來用膳的許卿舟。
只見他笑著拱手:“見過太夫人,老爺,夫人。”
“卿舟,快過來坐,菜都涼了。”
主母嚷著。
許卿舟挪了挪椅子坐了下去。
他只吃著眼前的菜,遠于五寸的他都不夾。
梵梟看在眼里,將肉食往他面前挪了挪:“卿舟,吃肉。”
許卿舟明顯一怔,又笑道:“多謝老爺,您也吃。”
說著,那塊雞腿便夾到了梵梟碗中。
梵枝意的腳碰了碰梵音,示意她往那邊看。
梵音這才停下動作,滿嘴油水看了過去。
怎料卻與許卿舟對視,她慌的笑了下。
許卿舟垂了垂眸,吃著菜。
這頓飯吃得如坐針氈,許卿舟每動一下筷子,梵音的心就跟著顫一下。
方姨娘嘴跟閑不住似的,一股勁兒的盯著許卿舟問:“許公子,你跟我們音姐兒是怎么認識的?”
“姨娘,喚我卿舟便好。
我與三小姐在酒坊閑聊,怎料我們臭味相投,久而久之便認識了。”
梵音被這話嗆住了,猛咳一聲。
“喲,阿音快喝些水。”
主母嚷著。
梵音喝了些水下肚才緩了過來,她死都想不到許卿舟這么能編,更想不到能用臭味相投來形容二人的關系。
方姨娘臉上的擔心失去,又打起了岔子。
“那你此次**可有什么想做的?
比如完成些遺憾吶。”
梵梟咳一聲,警告方姨娘。
她這才意識到這是在飯桌,臉上立馬露出苦笑,沒再說話。
方姨娘就是太愛瞎打聽了,昔日府上進了婢女她也是第一個見的。
一敘就能敘半天,人家不說她還急眼。
每次問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甚至那些腌臜話她也出口成章。
這頓飯終于吃完了,梵音懸著的心也跟著落了下去。
梵音衣袖被扯著,她順著看去,竟看到許卿舟那副險惡的面孔。
“我要出府。”
梵音急忙捂住他的嘴,把他往一旁拉。
“你在胡說什么!”
許卿舟面無表情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你知道不知道外面都是琛兵,你現在出去是會沒命的。
不說你自己,假設他們查到你在梵府,那我們全家上下都得為你賠命!”
梵音以為他又不想活了,腦子一熱便想拉著所有人**。
“你既己知曉我的身份那便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沒做,我與其在這浪費時間還不如去做我該做的事。
屆時我就算被亂箭**,也絕不會拉下你們。”
“許卿舟,我對你這么好,你竟還想著走?”
她每說一字,都似踩在初春的冰面上,分明聽見腳下裂紋蔓延的細響。
梵音以退為進,又問:“你想做什么,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你。”
她雙眼有神,就這么盯著許卿舟。
“你幫不了我,真正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但你要知道,你若現在出府,你什么都來不及做便會被絞殺。
你信我,我一定能幫你。”
她雙眼流露出一番苦情,似乎想讓許卿舟能理解她。
“我要搞清楚琛兵進城的目的,還有先皇之死。”
梵音嚇了一跳,光天化日議論天子死因。
他想被砍頭啊!
“你雖是聽雪司的人,但你幫不了我。”
梵音的心在胸腔里突突首跳,像一只受驚的雀鳥,撲棱著翅膀,撞的肋骨生疼。
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淵,而許卿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陣風,推著她向邊緣又近了一步。
“……我不是。”
許卿舟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鼻中溢出。
梵音知道,許卿舟能說出自己的身份那便是他有十足把握。
眼下不管解釋再多都像是越描越黑。
“無妨,我們都是斗獸場的猛獸,撕咬到最后誰輸誰贏還未定。”
“你想多了,假設你真是一只猛獸,我只會成為飼獸者。”
“梵音,你說這話自己不想笑么?”
他雙指勾住腰間的信紙,攤與手面,向梵音伸了過去。
梵音看著信上的字,只覺得雙眼發麻。
“你說,你下一盤這么好的棋,若是最后落得滿盤皆輸會怎樣?”
許卿舟瘋笑著。
梵音迎上許卿舟的目光。
他眼中似有千鈞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她偏要昂著頭,讓燭火把自己眸底的執拗照得分明。
衣袖下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這一眼,是她唯一能刺向他的刀。
許卿舟扔下那信紙,梵音順勢看去,紅墨水筆寫著“薨”字。
梵音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不會殺你。”
“但我會殺你。”
此話說完梵音心中一蕩。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一生活在權謀和利益中。
許卿舟,你死之前從未想過讓自己開心一點嗎?
哪怕就一點點。”
許卿舟沒想到梵音會與自己說這些,就算是棋盤中的岔口,這番話也足己讓許卿舟不殺她。
“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幫你。”
怎么感覺,她又要哭了……“幫我?
你不怕你那位小氣主子殺了你?”
“他不會。”
許卿舟忽而輕笑,廣袖輕振間向前踏了半步。
梵音偏頭欲避,卻見那玉色指尖己拂至襟前,衣料摩挲聲里挾著沉水香——原是樹上枯葉掉落,正沾在她肩上。
“別動。”
他嗓音浸著三分笑,兩指拈起那片枯葉。
葉脈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
“三小姐算無遺策,可對我卻有些愚蠢。
三小姐不知,騙子在騙人時是不說謊的,他只是些許捏造事實,便可讓人成功翻身。”
“即使我騙了你,那也是你甘心進局。”
許輕舟點頭:“沒錯,我甘心落網,三小姐對我這條大魚可還滿意?”
“我沒功夫跟你掰扯這些,你只要記住,你不能走也不準走。”
“我現在走你應該感激零涕,你方才都說了,若是**出來你可是死罪。”
“那便死吧,黃泉路上有你伴我也不算寂寞。”
許輕舟頓感無語,想說什么又被這話噎了回去。
梵音走后,許輕舟就抬頭望著這根枯樹,望了許久才看見樹枝分叉處己長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