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中心藝術展館內正在有條不紊得進行布置，每個人都在進進出出，忙里忙外。

屋頂玻璃幕墻將盛夏陽光折射成無數鋒利的光刃，折射的光線格外刺眼，蘇禾低下頭第三次調整耳機位置，指尖在平板電腦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汗漬。

中央空調的冷風從她后頸灌進去，順著脊椎一路往下爬，激得她打了個明顯的寒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本就消瘦的她縮了縮脖子和手臂，遠遠看過去小小一團。

今天這場藝術展是她花費了三個月精心策劃的，她絕不能讓任何一點失誤出現。

"蘇策劃，還有二十分鐘就開場啦。

"助理小周小跑過來，隨即遞來一杯冰美式，"老樣子，三倍濃縮，少冰。

"杯壁凝結的水珠砸在蘇禾手背上，"對了，還有就是，那個剛剛蔣總來電話說...""說我的展區布置像垃圾場？

"蘇禾接過咖啡，叼著吸管趕緊灌了一口，舌尖立刻嘗到過度萃取帶來的苦澀，"我聽到了，不用重復。

"她的視線越過小周的肩膀，落在展館西側突然傳來的一陣唏噓聲上。

蔣慈陽穿著那套她上個月陪他在商城西樓挑選的深灰西裝，正彎腰替一個穿白色雪紡裙的姑娘擦拭高跟鞋上的污漬。

他修長的手指在對方鞋尖處輕輕擦拭，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他們身上，像幅精心構圖的電影畫面。

唏噓聲來自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甚至可以看到幾個姑娘紛紛掩著嘴偷笑。

也對，如果不是她蘇禾正是那個男人的正牌女友，估計她也會為這幅畫面感動。

"那是蔣總監的師妹林雨晴，"小林順著她的視線小聲解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剛從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留學回來，據說家里和蔣家有...""把C區裝置再檢查一遍，一定確保萬無一失。

"蘇禾打斷她，轉身時猝不及防撞進一堵人墻。

薄荷混著松木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她抬頭對上一雙盛滿笑意的眼睛——那瞳孔在燈光下竟然呈現出一種琥珀色，就像是融化的太妃糖。

她愣了一秒，就要往后倒去。

"小心。

"男人虛扶住她手肘后又立即松開，向日葵造型的袖扣在射燈下晃出細碎金光。

蘇禾條件反射地后退半步，看見他胸前搖晃的工作證：特邀藝術家·蘭安書。

這個名字她見過，在初審時被蔣慈陽用紅筆圈出來批注"嘩眾取寵"的那組裝置藝術的作者。

"馬上開場了，蘭先生應該去東區簽到。

"她下意識撫平西裝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這里是工作人員通道。

""叫我安書就行。

"他變魔術似的從背后拿出一支包裝精美的奶油向日葵，莖稈上纏著深綠棉紙，"預祝展覽開展順利，蘇策劃。

"花瓣上沾著的晨露在她接過時滾落，正巧砸在蘭安書腕表的藍寶石玻璃表面。

開幕致辭的麥克風突然發出刺耳鳴聲。

臺上蔣慈陽拿著話筒，居高臨下地站在聚光燈下，金絲眼鏡反射的冷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蘇禾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有一瞬間掃過角落里的他們，讓人不寒而栗。

"首先，我在此歡迎各位的到來，在介紹本次展覽主題前，"蔣慈陽的聲音通過環繞音響，響徹整個大廳，震得蘇禾鼓膜發疼，"請允許我指出這里最大的敗筆——"大屏幕驟然切換成蘇禾負責的《夏下青荷》展區設計圖。

紅色批注像血跡般密密麻麻覆蓋整個畫面："空間割裂""主題混亂""色彩失衡"，最后定格在那行特地圈注起來的評語：這種水平也配叫策展人？

，還是建議回學校重修策展基礎。

"當然，考慮到某些人的存在..."蔣慈陽嘴角勾起蘇禾熟悉的嘲諷弧度，視線卻落在前排就座的林雨晴身上，"我們保留了這部分展區供觀眾批判，歡迎大家多多參與！

"掌聲像耳光般在展廳炸響。

音響聲混雜掌聲闖入耳蝸，蘇禾感覺渾身血液涌上腦袋，各種聲音在耳膜里瘋狂鼓噪，手中的向日葵莖桿被攥出青汁，液體順著掌心流在褲管上。

忽然有溫熱的觸感碰了碰她攥緊的拳頭。

"我和蔣總看法截然相反，大家難道不覺得第七展區的光影處理很妙嘛。

"蘭安書不知何時站到了展板前，依舊帶著他的招牌笑容，聚光燈適時打在他的身上，白色西服在燈光下顯現出珍珠母貝光澤，他抬起手，袖口處沾著兩滴青汁，指尖精準點在她設計的鏡面迷宮區域，"這里適用了破碎反射達成完整敘事，這比首白的表達更需要勇氣。

也更加懂得抓住人心。

"他轉頭對評審團微笑，虎牙在唇間若隱若現："各位不覺得這種解構**手法很有瑪格麗特的味道嗎？

"會場頓時陷入死寂的兩秒鐘，蘇禾看見蔣慈陽瞇起眼睛，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不易察覺**了兩下，鏡片后的眸光暗了暗。

林雨晴突然嬌聲插話打破了這份寧靜："哎呀，慈陽哥哥是為這場會展的藝術標準著想啦~人家在佛羅倫薩上學時教授常說...""標準？

"蘭安書從口袋里摸出顆水果糖，緩步走**，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我以為藝術最迷人的特質就是打破標準。

"將糖果送進嘴里，舌尖卷過粉色糖塊使其在舌面上滾動，彩色的糖紙在他指間翻飛，最終變成一只振翅的紙鶴，輕輕落在蘇禾的平板電腦上。

首接坐在了她的旁邊。

此刻蘇禾的雙眼死死盯著蔣慈陽將右手自然地搭在林雨晴的椅背上，指尖輕輕**她光滑潔白的肌膚。

蔣慈陽側身湊近林雨晴，在她的平板上細細勾畫，那種專注的神情當年讓蘇禾深愛到無法自拔。

"你看看這里，初學者呀最容易被迷惑了，你只要用上一個弧形過渡就好咯，你看..."活動結束后，蘇禾在洗手間隔間里發現襯衫后背全濕透了。

手機震動，鎖屏彈出蔣慈陽的消息：晚上八點，把最終修改方案送到我的麗頓1902。

她下意識摩挲屏幕——壁紙還是三年前他們在美術學院門口的合影，照片里蔣慈陽揉亂她頭發的樣子溫柔得不像話。

"蘇策劃？

"隔間外傳來小周遲疑的聲音，"那位蘭先生留了東西給您。

"化妝臺上擺著個牛皮紙包裹的小盒子，拆開是一瓶碘伏和棉簽和手寫便簽：注意傷口。

翻到背面還有行小字：PS：向日葵特別襯你，下次我再重新送你一朵后面還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她才發現自己手上有道口子，血液己經凝固在傷口上，形成了深紅色的硬殼，對著鏡子整理頭發時，看到鎖骨處有道細長的紅痕——是蘭安書遞花時，包裝上的銀線不經意劃過的痕跡。

走出隔間，她感覺藝術中心的冷氣開得太足。

蘇禾抱著手臂走過長廊，拐角處突然傳來熟悉的嗓音。

"...不過是個靠身體上位的策展人。

"蔣慈陽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輕佻，"當年要不是我...""慈陽哥哥你好過分哦~"林雨晴的笑聲像打翻的蜜罐，"那你還讓她做你未婚妻？

""老爺子喜歡罷了。

"打火機咔噠一響，"她那種性格，除了我誰受得了？

"蘇禾低著頭不語，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將淚珠揉碎。

身后突然響起腳步聲，蘭安書拎著件毛絨大衣走近，像是沒聽見轉角處的對話般自然地將大衣披在她肩上："媒體采訪提前結束了。

"他手指不經意拂過她發冷的肩膀，"要去看星星嗎？

"他往前去按了電梯。

"什么？

""今晚有今晚八點零五分有流星雨哦。

"蘭安書指了指天花板，袖口滑落時露出手腕內側的紋身——一輪被向日葵環繞的彎月，"頂樓有一個天文臺，據說對著流星罵臟話特別靈驗。

"蘇禾想拒絕，身體卻先一步跟著他走向電梯。

在轎廂上升的失重感中，蘭安書突然說："你身上有股顏料味。

""...我今天沒用顏料。

"她悶悶地說道"是哭泣的味道。

"他轉過頭，琥珀色瞳孔映出她瞬間僵硬的表情，"我感覺顏料干燥后會變成腥咸的味道。

"天文臺的穹頂緩緩開啟，夜風裹挾著城市燈火涌進來。

蘭安書從口袋里掏出個小鐵盒："糖果，專治各種不開心。

"蘇禾**糖片的瞬間，第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接著急匆匆地一顆顆落下來，她聽見身側的男孩輕聲說："你知道嗎？

所有星星都在破碎中發光。

"她忽然想起被蔣慈陽否決的最后一個方案——那組以宇宙行星爆發為靈感的裝置藝術，最終被他改成庸俗的輻射愛心燈光秀。

"為什么幫我？

"夜風把蘇禾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掠過她的發絲，一縷縷散開又纏繞，拂過蘭書安的指尖，**的，如果伸手去抓，會不會像虛煙溜走，他忽然希望這陣風永遠不要停。

蘭安書的外套拉鏈拉到下巴，逆光中，她看見他耳廓上若隱若現的藍血管和絨毛，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因為..."他的手機突然亮起，屏保照片一閃而過——似乎是某個展館的角落，模糊的側影讓蘇禾覺得眼熟。

"秘密。

"他笑著按下鎖屏鍵，向日葵袖扣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

分別前，他主動加了她的微信，希望下次能和她一起合作。

忙完工作回到公寓己是深夜。

蘇禾在玄關踢到個快遞盒，寄件人欄寫著"Y.J"——蔣慈陽的英文縮寫。

拆開是條鉆石項鏈，和她在雜志上多看了兩眼的那款一模一樣。

卡片上打印著一行字：周年禮物她將項鏈扔進抽屜，里面己經躺著七件同樣落款的未拆禮物。

手機屏幕亮起，蘭安書發來張模糊的星空照片：抓到一顆罵臟話的流星。

照片角落有半個模糊的側臉，像是拍攝者故意留下的**痕跡。

蘇禾鬼使神差地點了保存。

窗外，真正的流星正無聲劃過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