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古籍館的雕花木窗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程越站在樟木書架前，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書脊。

松煙墨的香氣若有似無地纏繞在鼻尖，他踮起腳去夠最上層那本《營造法式》，袖口滑落時露出半截清瘦手腕。

"同學需要幫忙嗎？

"清亮的聲音驚落了窗外的梧桐籽。

程越轉頭時，正撞進一雙映著琉璃色光影的眼睛。

扎著丸子頭的女生踮腳抽書，薄荷綠裙擺掃過他的運動鞋，發間飄來淡淡的橙花香。

"這本是明萬歷刻本，修復時要注意糨糊比例。

"程越接過書時觸到對方指尖的溫度，燙得他耳尖微紅。

女生胸前的校徽晃動著"林夕"兩個字，中文系的深藍色緞帶在晨光里泛著柔光。

林夕歪頭打量這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生。

他說話時總盯著古籍的裝幀線，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像是古畫里走出來的工筆少年。

"你也懂古籍修復？

""我是建筑系大三的。

"程越翻開《營造法式》，指著其中一幅歇山頂結構圖，"斗拱的層疊就像書本的函套，都需要..."他突然頓住，發現女生正用鋼筆在便簽上畫著什么。

素白紙頁上，他方才說話的側影與書中的飛檐翹角漸漸融合。

林夕笑著撕下便簽："送你當書簽。

我叫林夕，在古籍修復室做志愿者。

"程越盯著畫中自己發梢翹起的弧度，喉結動了動："程越。

"古籍館的晨鐘恰在此時敲響，驚起窗外一群白鴿。

陽光斜切進兩人之間的空隙，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分隔線。

林夕每周三下午都會出現在古籍館。

她總穿著各種淺色連衣裙，像朵隨時會飄走的云，卻又能穩穩地托著脆弱的古籍殘頁。

程越漸漸發現，當她用鑷子夾起蟲蛀的書頁時，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唇；調配紙漿補書時，發梢會沾上細小的紙絮。

"程同學又來查古建資料？

"某個秋雨綿綿的午后，林夕把熱姜茶推到他面前。

水汽氤氳間，程越看見她手腕內側沾著靛青的礦物顏料。

"在復原宋代望火樓的構造。

"程越展開圖紙，木尺壓住卷角，"《營造法式》記載的舉折之法..."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林夕突然伸手點了點某處梁架。

"這里的墨線暈開了。

"她指尖的溫度透過圖紙傳來，"像不像古籍上的水漬？

要用馬蹄刀輕輕刮除。

"程越望著她睫毛上跳動的光斑，突然想起《園冶》里那句"借景生情"。

雨滴敲打窗欞的聲音漸漸密集。

林夕轉身取修復工具時，程越注意到她帆布包上掛著的青銅書簽，正是他上周悄悄放在她工作臺上的——用實驗室邊角料做的微型歇山頂模型。

"這個..."林夕忽然舉起書簽，檐角鈴鐺發出細微清響。

程越的鉛筆在圖紙上劃出突兀的斜線，聽見自己心跳蓋過了雨聲："覺得適合當鎮紙。

"窗外，被雨水洗亮的銀杏葉撲簌簌落滿青石階。

古籍館的老座鐘敲響西下時，林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將修復好的書頁放入壓平機。

程越收起圖紙，發現角落多了一枚水墨畫的小像：少年伏案的身影與古建筑草圖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