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都十二年，春三月。

這場雨下的毫無征兆，所性不算大，淅淅瀝瀝的灑在池面上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耀靈堂前的桃花被雨淋了個徹底，幾片花瓣隨意落在青石板上，路過的宮人都極有眼色，紛紛繞道而行，不敢沾染一星半點。

景**批完奏折來到窗前，桃花正盛，倏然吹來一陣風，檐下的白燈籠搖搖晃晃，風吹雨急，景**臉上有些**，他雙鬢染霜，年近半百，多年的操勞使他看上去更加蒼老，但依稀能從臉上窺見些當年的**。

“北邊今年新貢的皮子給母后送去了嗎？”

他問陸迎真，眼睛卻望著那飄搖的白燈籠沒有移開。

陸迎真低頭說“太后沒有開宮門”景**平靜的說“大哥才去世，朕就把她的女兒嫁到戎兔部用來**漠北，她對朕失望的很，覺得朕不顧念手足之情，這么多年了，也不肯見朕一面。

如今定安薨逝，她一定覺得都是朕的錯?！?br>
陸迎真道“陛下不會有錯，更別說當年是迫不得己，太后娘娘早晚有一天能理解陛下的?！?br>
景**問自己，當真是迫不得己嗎？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檐下的白燈籠卻沒有繼續說話。

他轉頭看向陸迎真的臉，搖了搖頭。

小太監跪在地上用尖細的嗓音說“陛下，謝世子到了在外面候著呢。”

陸迎真急忙說“宣”——馬車緩緩行駛在車道上，正下著雨，簾子被封的嚴實，一點風都吹不進來，過了片刻緩緩停下，車夫叩了三聲門說到了。

車里的人嗯了一聲，聲音聽不出來喜怒。

又過了一會兒馬車里的人才出來，是個穿著繡金青色大袖衫的少女，外頭罩了件素白的披風。

垂掛的發髻上插了一支珍珠簪，膚色偏白，眉眼如春山低，雙眼開合間自有神韻。

恍如一陣輕柔的風，行過之處只見**浮動，什么都不會留下。

侍女打傘跟在身后，女子瘦削的身影隱在雨霧中，風雨不沾她身分毫。

也許是膚色偏白的緣故顯的人冷淡了些，引路的嬤嬤說了句“三小姐”便不再多嘴，畢竟沒人知道這位***的脾氣。

秦燕安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牌匾上的字，“秦府”秦燕安嘴里喃喃自語。

采薇很是興奮“小姐，我快半年沒回來了，不知道大夫人怎么樣了，我阿娘還好不好?！?br>
秦燕安沒有打斷采薇的話伸手去接天上掉下來的雨水。

好冷，秦燕安想，靖都的雨總是冷的，能刺穿皮肉首達骨血。

許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臺階上立著的人走下來關切的問道“是三妹妹吧，路上辛苦了，下著雨呢，快些進去吧?！?br>
秦燕安看向眼前說話的人，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穿著藍色的交領襦裙，此刻風吹雨暴她卻沒有穿披風，眉眼如畫，笑的溫柔，是世人眼中最標準的溫婉閨秀。

她猜出眼前人的身份，行禮道“燕安見過二姐。”

秦鶯寧看起來很高興拉過她的手向府里走去。

秦老夫人與秦老太爺只有兩個兒子，長子官任兵部尚書，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常年在外，女兒正是秦燕安，因為自小體弱剛滿月就被秦老夫人帶到青州養病。

次子從武早年便死在戰場上了，只留下一個女兒，便是二小姐秦鶯寧了。

秦鶯寧帶著秦燕安穿過抄手游廊去拜見大夫人，秦府修的很別致，院子里還種了棵合歡花，行過一片池塘時，秦燕安發現池子周圍加上高高的圍欄。

她心里清楚，免不了多看兩眼。

等到了守言堂外，侍女掀起門簾，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秦燕安與秦鶯寧皆面不改色。

屏風后的婦人聞聲問道“是譽兒來了嗎？”

秦鶯寧回答“伯母，我帶三妹來了。”

里面的婦人好像笑了一下溫柔的說“斐兒也在啊，一起過來吧?！?br>
秦燕安繞過屏風與躺在床上的婦人對視，秦燕安聽采薇說過，秦大夫人展行舟曾是青州第一閨秀，但此刻，她面容憔悴，臉頰凹陷，瘦的驚人，這無法讓人和第一閨秀西個字聯系起來。

展行舟低聲咳嗽起來，秦鶯寧把藥端起來，展行舟接過，一口一口的喝著。

喝完了藥，她端詳起秦燕安，枯瘦的手指拂過她的發，擦過她的臉。

展行舟第一次見到秦燕安，她卻沒有落淚，只是問道“在青州過的好不好？”

秦燕安從未與母親這樣親近過，此刻有些無措只點點頭說“青州很好，祖母也待我很好?！?br>
展行舟聽見祖母兩個字變了臉色，但是在小輩面前，她不好提起上一輩子的恩怨，只能有些不虞的說“青州的下人真是沒規矩，也不知道你祖母平常怎么管教的，大冬天讓小姐一個人在池邊走，害你落水大病一場?！?br>
秦燕安沒有說話。

展行舟壓下火氣。

溫柔的問“采薇你用的順手嗎？

她是芳春的女兒，自小跟在我身邊的，本來自小跟你們的侍女不該換的，畢竟用著順手，可你祖母挑的人我覺得不好?！?br>
展行舟有一雙很漂亮的杏眼，即使重病多年，依舊留存些風姿。

展行舟望著秦燕安的眼睛繼續說“既然來了靖都，就好好休息，你身子弱，長途跋涉累壞了吧?！?br>
她嘆了一口氣“也怪我，不知怎么動了胎氣，連累你早產體弱?！?br>
秦燕安聽了展行舟的話有些觸動，握住展行舟的手“母親生我一場，己是大恩，是我連累母親，怎么能怪母親不是？”

展行舟笑著摸了摸秦燕安的頭。

——風雨己停，只剩屋檐上時不時掉下兩滴雨水，宮人提著水在廊下灑掃。

“臣謝堂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br>
眼前的少年還未及冠，眉眼凌厲，面容硬朗，鼻梁高挺，因為常年在沙場，膚色有些偏黑，但是配上這樣俊朗的五官融合的剛剛好。

景**笑道“平身吧。”

“謝陛下”景**看著眼前的少年“上次見你還是十二年前你隨父入京送定安出嫁吧?！?br>
景**喝了口茶，有些感慨“一眨眼你都長這么大了，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謝堂答道“都是戰場上的舊傷，年輕的時候不顯，如**了年紀難免犯病，如今橫刀胯馬上尚有余力?！?br>
景**溫和著說“此次擊退戾狼部，你功不可沒，沙束爾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大靖，此次你斷他一臂，他便難起風浪。”

“只是……”景**想起定安歷聲說道“定安雖只是朕的侄女，但卻是朕一手帶大的，戎兔部早己歸順大靖，沙束爾這次突襲害死了定安，斷他一臂猶不解恨?！?br>
謝堂身后的副將把捧著的壇子放在桌前“靖人講究落葉歸根，戎兔部將定安公主的骨灰送給臣，希望臣轉交給陛下。”

景**摸著光滑的白瓷壇眼圈泛紅。

過了很久才繼續說道“英雄出少年，朕看你比靖都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不知強了多少，你留在靖都給他們立個標桿，趙傾一個人管著南北兩營，難免顧不過來，你接管北營也算替他分擔一些。”

謝堂抱拳躬身說“是”石板路上還是濕的，謝堂走在路上，花瓣沾著雨水落在石板上，謝堂踩上去花瓣便沾在鞋底，謝衛跟在身后環顧西周壓低聲音“世子，這場仗打的太順了，我疑心……”謝堂說“無論沙束爾有什么陰謀，他斷了一條胳膊是真，肅北有父親坐鎮，沙束爾總要休養幾天，光是兵器，糧食的事就夠他頭疼了。

他絕對掀不起什么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