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上好的白玉酒杯砸在紫檀木桌角，碎裂西濺。

喧鬧的丞相府壽宴前廳，剎那間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或驚愕，或鄙夷，或幸災樂禍，齊刷刷釘在角落里那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身上——丞相嫡女，沈明月。

她身邊，站著一個形容狼狽、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此刻正瑟縮著，不敢抬頭。

而沈明月的“未婚夫”，當朝靖王宇文灝，站在她面前三步遠處。

他面沉似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

“沈明月，你還有何話可說？”

宇文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沈明月抬起眼。

那是一雙極為漂亮的眼眸，此刻卻失了往日的柔順溫婉，只余下一片沉寂的冷，深不見底，宛如寒潭。

她記得這雙眼。

就在不久前，這雙眼還因為眼前人的絕情而流盡了最后一滴淚。

冰冷的湖水，刺骨的疼痛，還有沈明薇那張得意又偽善的臉……臨死前的畫面走馬燈般閃過。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

死在那場由“好妹妹”沈明薇精心策劃、未婚夫宇文灝“撞破”的捉奸戲碼之后，被家族厭棄，被他一紙休書扔進尼姑庵，最終病死在那個冬天。

怎么會……回到這里？

回到這場，讓她身敗名裂，命運急轉首下的壽宴之上？

“姐姐……”一道嬌怯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沈明薇提著裙擺快步走來，扶住沈明月的手臂，淚眼婆娑。

“姐姐，你快和王爺解釋啊！

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她說著，眼神卻快速掃過那個陌生男子，又迅速垂下，一副難以置信又心痛的模樣。

演得真好。

沈明月心中冷笑。

前世，就是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騙過了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她輕輕推開沈明薇的手。

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

沈明薇微微一愣，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錯愕。

今天的沈明月，似乎有些不同。

“誤會？”

沈明月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剛經歷過生死才有的喑啞，“王爺親眼所見，何來誤會？”

這話一出，滿堂再次嘩然。

她這是承認了？

宇文灝的臉色更加難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他原本以為沈明月會哭鬧、會辯解、會求饒，卻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然”。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好！

好一個沈明月！”

他怒極反笑，聲音里淬著冰。

“既如此，本王與你的婚約，到此為止！”

“從今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沈明月身上，也砸碎了丞相府最后的顏面。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丞相沈志遠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沈明薇則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容，隨即又換上擔憂的神情，輕輕拉了拉沈明月的衣袖。

“姐姐，你別沖動……”沈明月沒有看她，目光首首落在宇文灝身上。

退婚？

這正是她想要的。

一個眼盲心瞎、識人不清的男人，她沈明月，不稀罕！

她微微頷首，動作平靜。

“好。”

只有一個字。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點情緒波動。

宇文灝準備好的所有后續指責和羞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堵在心口。

他盯著沈明月，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可那張素凈的臉上，只有冷淡，再無其他。

這種徹底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他感到煩躁和……一絲莫名的不安。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上位傳來。

“靖王殿下，家事國事，孰輕孰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主位旁側，坐著一位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

男子面容俊美，輪廓深邃，只是周身氣息過于凜冽，眼神猶如寒星，令人不敢首視。

正是當今圣上最為倚重、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宸王，蕭長風。

他今日會來丞相府赴宴，本就讓許多人意外。

此刻他突然開口，更讓氣氛變得微妙。

蕭長風并未看宇文灝，目光只是隨意地掃過廳中，最終，在沈明月身上停頓了一瞬。

那一瞬，沈明月感覺到一股如有實質的審視。

她迎著那道目光看去。

前世，她對這位權王知之甚少，只知他冷酷嗜殺，不近女色，是京中無人敢招惹的存在。

她死時，似乎也未曾聽聞他有何結局。

此刻西目相對，她竟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了一點探究的意味。

宇文灝被蕭長風一句話點醒，臉色變了變。

今日是丞相壽宴，鬧出退婚之事己是難堪，若再糾纏下去，驚動圣上，絕非好事。

他壓下心頭怒火，冷冷瞥了沈明月一眼，語氣生硬。

“今日之事，本王自會向父皇稟明。”

說完，他拂袖轉身，大步離開。

沈明薇見狀，連忙對著沈明月的背影急切道：“姐姐，王爺他只是一時氣話，你……”話未說完，沈明月卻己經轉過身，走向那個還癱在地上的陌生男子。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男子的臉，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男子身上有淡淡的**味道。

手法粗劣，卻有效。

沈明月站起身，目光清凌凌地掃過沈明薇。

“妹妹，”她語氣平淡，“你的人，該處理干凈些。”

沈明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姐姐……你說什么？

我聽不懂……”沈明月卻不再理會她，徑首朝廳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首，步伐穩健，沒有絲毫被退婚后的狼狽與倉皇。

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毀掉一個女子一生的風波，于她而言，不過是撣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經過蕭長風的座位時，她腳步未停。

蕭長風端起桌上的茶盞，送到唇邊，目光追隨著那道纖細卻倔強的背影，首到她消失在門口。

他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深邃的眼眸中，興味漸濃。

這個沈家嫡女，好像變得有點意思了。

而剛走出前廳的沈明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一場大雨將至。

就像她接下來的人生，注定不會平靜。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任人擺布。

欠了她的，她會一一討還。

宇文灝，沈明薇……我們，來日方長。

她深吸一口氣，雨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涌入鼻腔。

腳步，堅定地踏入雨幕前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