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透過舞蹈學院排練廳的落地窗潑灑進來。
許棠的腳尖在地板上劃出第十七個圓弧,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滴落在鎖骨凹陷處,將白色練功服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跡。
"再來一次。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伸手按下音響的重播鍵時,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音樂第三次響起,許棠深吸一口氣,像一張拉滿的弓般繃緊全身肌肉。
前奏是標準的現代舞起勢,她的肢體舒展如西月柳枝,卻在轉折處突然變調——一個街舞的倒立旋轉接民族舞的鳳凰展翅,左腳踝在落地時發出不自然的脆響。
"嘶——"許棠跌坐在木地板上,雙手下意識護住腳踝。
鏡子里映出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和身后突然打開的排練廳大門。
"我就知道你還在這兒!
"室友陳小雨舉著手機沖進來,屏幕上顯示著23:47,"明天就是畢業匯演了,你不要腳了?
"許棠試著活動腳腕,疼痛讓她不自覺地皺眉:"最后那個銜接還是不夠流暢......""流暢?
"陳小雨蹲下來扯她的舞鞋,"林教授昨天怎么說的?
現代舞就要有現代舞的樣子,你非要往里面加那些亂七八糟的......""那不是亂七八糟!
"許棠突然拔高的聲音在空曠的排練廳里蕩出回音。
她垂下眼睛,聲音輕下來:"那是我外婆教我的苗舞動作。
"陳小雨嘆了口氣,從包里掏出云南白藥噴霧。
冰涼藥液接觸皮膚時,許棠的腳踝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
"**明天來看演出嗎?
"許棠搖搖頭:"她腰疼的**病又犯了。
"說著突然抓住陳小雨的手腕,"幫我個忙,最后合一遍音樂,我想試試改過的ending pose。
"當許棠終于拖著傷腳回到宿舍時,凌晨一點的月光正斜斜地照在她的床頭。
那里擺著一個小相框,照片里年輕的女人穿著八十年代的民族舞蹈服,在縣劇院的木頭舞臺上騰空躍起,像一只振翅欲飛的鳥。
---第二天下午,大禮堂的燈光亮如白晝。
許棠站在**帷幕旁,透過縫隙能看到評委席上林教授花白的后腦勺。
她今天特意把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就像照片里母親當年的發型。
"下面有請舞蹈編導系畢業生許棠,表演原創現代舞《界》。
"掌聲響起的瞬間,許棠的腳踝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音樂節拍滑入舞臺中央。
前半段是教科書般精準的現代舞,評委們頻頻點頭。
當音樂突然加入電子鼓點時,她清晰地看到林教授皺起的眉頭。
就是現在。
許棠一個滑步接空中轉體,左腳落地時疼得眼前發黑,但身體記憶帶著她完成了整**作——街舞的windmill接苗家舞的錦雞擺尾,最后定格在融合了芭蕾足尖技巧的現代舞ending pose上。
禮堂里安靜了兩秒,隨后爆發出比之前熱烈得多的掌聲。
但評委席上的反應截然相反,林教授首接摘下了眼鏡擦拭,像是要擦掉什么臟東西。
"技巧7分,創意3分。
"林教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現代舞不是大雜燴,許同學。
把民族舞的甩手和街舞的倒立塞在一起,像什么樣子?
"其他評委的評分陸續亮出,最終得分78.5,堪堪擠進良好檔。
許棠鞠躬時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只有前排幾個同學能看到她攥著裙擺的指節己經泛白。
當晚,陳小雨把**的表演視頻發到了抖音。
"別管那些老古董,"她氣呼呼地戳著手機屏幕,"你看評論區!
"許棠湊過去,只見點贊數正在瘋狂上漲,評論區最熱的一條寫著:"這才叫真正的融合創新!
那個街舞轉民族舞的銜接絕了!
"她正想說什么,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媽媽",但接通后傳來的卻是鄰居張阿姨急促的聲音:"小棠啊,**剛才疼得暈過去了!
現在在縣醫院......"---縣醫院的消毒水味道讓許棠想起父親車禍那次。
她輕手輕腳推開病房門,看見母親正靠在床頭數藥片,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消瘦的肩膀上。
"媽!
"許棠的舞蹈包掉在地上,"不是說只是腰肌勞損嗎?
怎么......""年紀大了都這樣。
"許母迅速把CT片塞到枕頭下,拍了拍床邊,"演出怎么樣?
"許棠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掏出手機點開那個視頻:"網上挺多人喜歡的。
"許母看著女兒在屏幕里騰空的身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等咳嗽平息,她指著病房電視里正在播放的廣告:"小棠,你去參加這個。
"電視上,《舞臺之光》的招募海報在藍光中緩緩展開,主持人**澎湃的聲音蓋過了病房的心電監護儀:"尋找最耀眼的新星!
不限年齡、不限專業、不限形式!
""我?
"許棠差點打翻水杯,"可那是電視選秀,而且......""而且什么?
"許母從床頭柜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里面是張泛黃的舊照片——年輕時的許母站在某個類似選秀的舞臺上,身邊用鋼筆寫著"1988年青春風采大賽"。
"媽你從來沒說過......""因為我在決賽前摔傷了腰。
"許母輕描淡寫地說,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醫生說我這病是舊傷復發,治不好了。
但你還年輕,小棠。
"許棠望向窗外,六月的暴雨突然傾盆而下。
雨聲中,她聽見自己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