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礦上方的天，爬滿僵青，壓得底下高聳的紅白色金屬鉆井塔，冰冷更甚。

肉眼可見的粉塵充斥在空氣中，隱去一切鮮活的顏色，擴大渾濁。

油礦廠中央的聯合站，近地三米處的站身，被紅紅白白的黏稠液體濺了好厚一層，掛在鐵墻上要墜不墜。

視線下移，聯合站外一周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具喪尸**。

它們的軀體各有各的殘缺，唯一的共性即是腦袋都被鑿開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洞中空蕩蕩，不住地外溢腦液。

毫無疑問，油礦里濃重的腥臭味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聯合站鐵門大敞，內有幾道人聲，低不可聞。

距離聯合站約莫十米遠的儲油罐后，突然走出一個身著灰色緊身衣、體型修長的短發女人，渾身上下的皮膚都被遮得嚴嚴實實，戴著黑色面罩，掩蓋神色。

吭吭響的腳步聲干脆。

她擺動的右手里握著一塊散發幽幽藍光的圓潤晶體，不緊不慢地離開儲油罐，來到聯合站附近的空地。

平靜無風。

女人的發絲隨著她停下的動作順勢靜止。

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聯合站大門里的場景。

三人穿著與她一般無二的衣服，背對著她，圍著操縱臺不知正搗鼓些什么。

她垂頭，舉起手里的晶體仔細瞧了瞧，抬頭之際，背后卻忽然刮來一陣狂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凌亂。

只一瞬，女人眼神一凝，左手指尖縱起一抹火焰，極快扭身。

待她轉過身，指尖火勢稍大，卻只見一個巨大的水球懸在半空，水汽磅礴。

水球由急速流動的幾道霸氣水流構成，水質清透，足以看清被鎖在水球內的東西。

里面是一個很典型的飛尸，眼球外凸，頭發稀疏，軀干覆蓋著一層松散皮肉，外表大部分都呈現腐爛的狀態。

“靠，這東西什么時候來的？”

女人手一揮，斂去火焰，面罩下的聲音略顯沉悶。

水球逐漸瓦解，“嘩嘩”聲下，大股水流灌進泥土中。

被浸濕的飛尸失去承載，驟然掉下地面。

在它與地面接觸的那一剎，傳出好大一聲“噗呲”。

細看去，飛尸貼地那一面，竟首接溶解，從其身下溢出渾濁肉色的黏糊液體。

王麒萱的指尖還帶著幾絲灰煙，抬手挽起耳邊發絲，走到飛尸跟前，麻利地蹲下用手生掏它的后腦。

粗略的翻找一陣，果然在飛尸的腦后掏出一塊光芒黯淡的晶體。

她倒也沒奢求從低階飛尸身上找出多珍貴的晶體，有總比沒有好。

想到要回頭面對水球的主人，王麒萱在心里暗自尖叫，手持晶體轉身朝聯合站僵硬走去。

“我以為你傻了呢。”

略帶嘲笑的聲音飄到王麒萱耳朵里。

聲音的主人正倚在聯合站的門邊，神色不明。

她臉上戴著的面罩比之王麒萱的，還要更加輕便。

標準型面罩上的好幾個小物件都被她拆下來，視窗下的雙眼很明顯在瞅著她同手同腳走來的動作。

“哈哈……”王麒萱傻笑，試圖解釋：“隊長，我真以為這一片都清理干凈了，就放松了點。”

“行了，沒有下次。”

祝璇頷首，視線移到她手里的兩塊晶體上。

王麒萱注意到她的視線，雙手高舉起晶體：“這兩塊，我妹用得上呢，給她唄。”

“行。”

她話音未落，身后又來人了。

“啊！

給我嗎？”

王麟涵的聲音歡快，彎腰環住祝璇的肩膀，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吊在她身上。

“隊長你真好！”

祝璇站得很穩，掛著的王麟涵的動作卻不老實。

大起大落間，王麟涵面罩下頜延長塊大力磕到她的盔頂，嗡鳴聲把祝璇腦子攪得慢半拍。

這對雙胞胎姊妹花的身高很多時候都令祝璇咋舌。

一問都是一米八，一量不止一米九。

一米七不到的祝璇常常被陰影籠罩著。

祝璇拽住她的手臂，用了點勁，甩開她。

王麟涵乖乖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越過祝璇去挨著自己的親親姐姐去了。

“偷懶，被隊長抓包了吧！”

“這可不叫偷懶。”

倆人挨得很近，王麒萱往她的方向一偏頭，面罩磕到一塊，發出一聲脆響。

防護太嚴實的壞處就是，***得太近。

否則磕碰下發出的叮叮當當的聲音都能組一段間奏了。

她把晶體遞給王麟涵。

王麟涵輕笑，自然地接過晶體，放進衣袋里。

“趕緊的，檢查完還有其他事要弄。”

祝璇幽幽的來了一句，不管倆人再嘰嘰喳喳些什么，轉身回到聯合站內。

望見隊伍里唯一的老實人譚隱正忙到起飛，湊過去瞧了眼操縱臺，很好意思地說：“你加油，收個尾。”

譚隱頭也不抬，面對著顯示屏，手指在臺上飛舞。

這處油礦的可利用價值尚存，只需在清理干凈過后，安排人手過來即可。

他在百忙之中還抽空暗自腹誹。

隊長不說也是他收尾，說了等于白說。

祝璇挑了張半舊的椅子坐下，雙臂枕在腦后，仰頭對著掉色的藏青色天花板發呆半晌后，回過神。

左手在防護服的智腦芯片位置戳了兩下，全息影像忽閃浮現在她面前。

“呲、呲——呲——”電流聲頻率逐漸穩定，影像里呈現著實況監控忠實的記錄，不大的客廳里，窗簾被關得嚴嚴實實，暗比黑夜。

客廳的角落，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腦袋微垂，對著膝蓋上放著的那本打開的書，整個人像是被暫停了時間，一動不動。

她手一劃，監控靈敏放大。

書頁還是她出門前給他翻開的那一頁。

祝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視線落在他一頭墨色亂毛上，忽然想到，臨出發的早晨，忘了給明睿梳頭發。

她眼前突然一閃。

識海被一道冰冷的機械女聲貫穿，“執行者觸發二段任務——激活主角明睿的異能。”

“執行者觸發二段任務……執行者……”聲音毫無起伏，又重復了兩遍，才終于消失。

“唉……”祝璇不由得長嘆一聲，天知道，她連一段任務都還沒完成呢。

這個世界的任務潛伏期太長，她己經在這兒待了整整五年。

任務發布者只看結果，無論任務執行者使用何種手段，只要能夠完成任務，它一概不管。

但完不成任務的，只有一個下場。

抹殺。

祝璇在手環上滑動兩下，影像畫面一轉，赫然顯示出她的點數余額。

十二萬七嗎……那也快了。

待在外頭不知道搞什么鬼的倆人終于舍得摸進聯合站里。

“隊長，我妹賭你帶的餐一定又是炒飯……”王麒萱嬉皮笑臉地湊近她，手拍在她肩膀，不小心掃到側面影像上的長串數字，動作停滯。

“隊長，這是你的點數？”

她不可置信叫道。

祝璇不認為點數儲存端這艷紅色的**很難辨別，扭頭一本正經地反問：“不然是什么？”

王麒萱笑也不想笑了，哀怨地看著她。

“姐你看什么呢？”

后腳跟來的王麟涵故技重施，又把自己掛在姐姐背后，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大型樹懶，恨不能手腳并用地纏上這根心悅樹枝。

她也瞅見這串點數，臉一皺，中肯地點評：“人比人，氣死人。”

她們姊妹倆的點數加起來還沒祝璇一半多。

“……對了，我沒帶炒飯。”

趁她們還在胡鬧的時候，譚隱己經把收尾工作完成了。

“咳咳！”

他忙著收拾工具，懶得吭聲，重重咳嗽兩聲。

祝璇當機立斷，把影像撤掉。

再利索地站起身，眼看站外天空灰調漸濃，對幾個隊員們正色道：“該走了。”

喪尸潮即將來臨，在這顆將枯的星球上再沒有月亮的又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