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劇烈的撞擊聲撕裂了雨夜。

林舟感覺自己像個破布娃娃般被拋向空中，骨頭碎裂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他最后的意識，停留在無邊的黑暗和冰冷之中——就如心因性失明給他帶來的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并未吞噬一切。

他的意識，或者說靈魂，奇異地“飄”了起來。

無法“看見”，如同他這十幾年一樣。

但卻能用一種超越感官的方式，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尤其是那洶涌的情緒。

他感知到自己扭曲變形的身體躺在冰冷的柏油馬路上，鮮紅的血液混著雨水蔓延，帶著死亡的冰冷氣息。

他死了！

就在他參加完蘇清月生日宴，失魂落魄回家的路上，被一輛車撞死了！

連最后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林舟——！！！”

一道凄厲、絕望到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穿透雨幕，狠狠撞擊著他的靈魂。

是蘇清月！

他感知到她瘋了一樣撲過來，跪倒在他冰冷的身體旁。

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恐懼、痛苦、不敢置信和深愛，如同海嘯般將他的靈魂淹沒。

“不……不會的……林舟，你醒醒！

你不是說要再看看我，要做一輩子好朋友嗎？

你睜開眼睛啊！”

她的哭聲絕望而無助。

林舟的靈魂在無聲地吶喊，想要回應，卻只是徒勞。

突然！

他感知到蘇清月的情緒從一點點首至越來越快的轉變，悲傷與絕望最后被可怕的、燃燒一切的恨意跟決絕所取代！

“我不管是誰……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林舟，你等著，我一定讓他們血債血償！

一定！！”

她對著他冰冷的**，立下了泣血的誓言。

林舟的靈魂因這誓言而劇痛。

他不要她這樣！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感知到，蘇清月真的如同她說的那樣，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了蘇家的力量，掀起了一場慘烈的復仇風暴。

蘇家因此付出的巨大代價，她從最初的瘋狂熾熱，變得麻木、冰冷，最后只剩下死寂。

當一切塵埃落定，仇人伏法，蘇清月也耗盡了所有。

又是一個雨天，她來到他的墓前，放下白菊，然后轉身離去，走向了附近那座青燈古佛的寺廟，遁入空門。

那背影充滿了疲憊與了無生趣。

悔恨和無力充斥著林舟千瘡百孔的破碎靈魂。

是自己拖累了她，害了她！

就在蘇清月離開后不久，林舟正絕望而麻木地期盼著自己的靈魂徹底破碎。

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要被雨聲掩蓋的情緒源，從墓園角落瑟縮著靠近。

他感知到那是一個女人，她的生命氣息微弱，絕望、痛苦在她周身纏繞。

但更深處，是對著他墓碑方向傳來的、無比熟悉又令人心碎的依戀、思念……以及濃重的愧疚。

是白月瑤！

她如今的狀態——形銷骨立，衣衫襤褸，精神恍惚，如同街邊的乞丐！

怎么會這樣？

她家雖然不如蘇家，但秦嵐留下的財產也足以讓她衣食無憂！

除非……除非她把錢都……他猛然回想起蘇清月復仇過程中，收到過幾筆來源不明的巨額匿名資助……難道是月瑤？！

是她，在得知他被**的真相后（或許是偷聽到了蘇清月的誓言，或許是在蘇清月復仇過程中知道了），變賣了所有家產，用這種方式，默默地、瘋癲地參與了這場復仇？

所以才淪落至此？

“林舟哥哥……”他感知到她用嘶啞、干澀，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在呼喚，“他們說……你大仇得報了……清月姐姐……也走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瘋癲的滿足，但更多的是無盡的悲傷和迷茫。

“真好……你不用再痛苦了……”她伸出冰冷顫抖的手，似乎在**著冰冷的墓碑，“可是……你不在了……我……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她的情緒中，依戀、愧疚、痛苦、絕望交織在一起，越來越強烈。

“叔叔…阿姨……我對不起你們……林舟……我對不起你……媽媽是壞人……我也……配不**……現在……你的仇報了……我也該……去找你了……等等我……”他感知到她拿出了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

“不——！！

月瑤！！

不要！！！”

林舟的靈魂瘋狂地沖擊著無形的束縛，卻只能痛苦地感知到那冰冷的鋒利劃破皮膚的聲音！

感知到她生命氣息的快速流逝！

感知到她最后那一聲帶著解脫和濃烈愛意的嘆息……先是蘇清月為他復仇耗盡一生，遁入空門。

再是白月瑤為他散盡家財，匿名助蘇清月為他復仇，最終在他墓前殉情！

兩個最愛他，也是最虧欠的女孩，都因他而走向了如此悲慘的結局！

極致的悔恨！

無邊的絕望！

撕心裂肺的痛苦！

還有那焚心蝕骨的不甘和愧疚！

為什么？！

為什么他如此無能？！

為什么他沒有保護好她們？！

如果……如果能重來……他發誓，絕不會讓這一切重演！

絕不！！！

“轟——！！！”

林舟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這無法承受的情緒洪流徹底撕碎、碾壓，投入了毀滅與重生的熔爐！

……“嘩啦！”

窗簾被猛地拉開，刺眼的陽光涌入，讓林舟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光？

如此強烈！

這一次，他看見了光！

不再是那永恒的黑暗！

他的眼睛……能看見了？！

“小舟！

快起來！

中考成績出來了！

你個臭小子，肯定又偷偷熬夜了吧？”

熟悉又充滿活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關切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

林舟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那間充滿了少年氣息的臥室，墻上貼著籃球明星海報，書桌上堆著半人高的習題冊。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灑下金色的光斑，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中考成績？

難道是……他高中前的那個暑假嗎？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是她！

是他刻入靈魂深處，在無數個黑暗冰冷的午夜夢回中，只能依靠模糊記憶勾勒，卻一次次被淚水打濕的輪廓——他的母親，張慧！

“媽？”

林舟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酸澀感首沖鼻腔。

十幾年了……自從那場車禍奪走她的生命，也奪走了他的光明，他己經有整整十幾年，沒有真正“看見”過母親了！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卻害怕時間沖刷掉那些珍貴的細節，害怕自己會忘記她溫暖的模樣。

而現在……她就站在那里。

鮮活的，真實的，沐浴在盛夏燦爛的陽光里。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將近西十的年紀，肌膚白皙細膩得仿佛能透出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明眸顧盼生輝，靈動有神。

一身裁剪得體的米白色職業套裙，完美勾勒出成**性窈窕動人的身段，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自信干練與溫柔雅致交織的獨特氣韻。

她臉上的笑容，比窗外傾瀉而入的陽光還要明媚，還要溫暖。

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濃郁得如同實質的暖流，強烈得像一片溫暖的光暈，將她整個人籠罩。

這生動的、美麗的、充滿生命力的母親！

林舟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隨即又瘋狂地擂鼓般跳動起來。

眼眶控制不住地滾燙發熱，視線在剎那間模糊，又被他強行逼退。

他貪婪地，近乎失態地凝視著母親。

要把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縷發絲，每一個眼神，都深深地，狠狠地烙印在腦海里，刻進靈魂中！

再也不要忘記！

再也不要失去！

“傻小子，剛醒，魂兒還沒回來呢？”

張慧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怪，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自豪。

她快步走了進來，動作輕快，帶著一陣好聞的馨香。

她揚起了手中的《江海晚報》，紙張嘩啦作響。

“快看！

報紙！

今天剛出的！”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都帶著一絲雀躍顫音。

“江海市中考成績公布！”

“我們家林舟，總分738分！”

“全市第二名！”

張慧的眼睛亮得驚人，語氣里的喜悅和自豪幾乎要沖破天際，化作實質的能量涌向林舟。

“就比第一名少了區區兩分！

不過媽己經很滿意了！

非常非常滿意！”

“妥妥的江海一中重點班苗子！”

她激動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舟的肩膀，那熟悉的觸感和溫度，讓林舟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

“**那個老古董，知道成績后高興得早飯都沒顧上吃，拿著報紙就沖出去，給你爺爺奶奶報喜去了！”

“他還念叨著，說我們老林家祖墳真是冒青煙了！”

全市第二……738分……林舟的心臟再次猛地一縮。

這個名次，這個分數，甚至連母親這番激動的話語……都和前世那個夏日，一模一樣！

他不是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中，徹底魂飛魄散了嗎？

怎么會……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都尚未發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