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吧里煙霧繚繞，陳野叼著根沒點燃的香煙——他喜歡這樣叼著裝酷——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敲打著準考證號。

屏幕上的加載圖標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右腳跟著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節(jié)奏不停抖動。

"287分？

操！

"陳野猛地拍了下鼠標，引得旁邊幾個打游戲的男生側目而視。

他染成金黃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瞬間漲紅的臉。

"野哥，多少啊？

"旁邊探過來一個腦袋，是同班的**，他考了312分，勉強夠上最差的高中。

"肯定是系統(tǒng)出問題了，老子怎么可能才287？

"陳野又刷新了一遍頁面，數(shù)字紋絲不動。

語文62，數(shù)學39，英語43，理綜73，文綜70。

每個數(shù)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識相地縮回了頭。

陳野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早就知道考不上高中，但沒想到會這么難看。

朋友圈里己經(jīng)有人曬出了西百多分的成績單，配文"感謝父母感謝老師"。

陳野啐了一口，點開評論區(qū)打字："不就是家里有錢請家教嗎？

裝什么裝？

"走出網(wǎng)吧時，夏日的熱浪撲面而來。

陳野扯了扯緊繃在身上的黑色T恤——印著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金屬樂隊logo——掏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了張照，發(fā)到朋友圈："資本贏了，教育體制就是為有錢人服務的#寒門再難出貴子#"。

陳野家住在城東的老舊小區(qū)，樓道里貼滿了通下水道和**的小廣告。

他踢開一個擋路的易拉罐，鋁罐撞擊鐵質樓梯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格外刺耳。

"考了多少？

"門一開，父親的聲音就從廚房傳來，伴隨著炒菜的刺啦聲。

陳野把書包甩到沙發(fā)上，那上面己經(jīng)有一個泛黃的汗?jié)n人形。

"287。

"他故意說得很大聲，然后徑首走向冰箱，取出一罐可樂。

"多少？

"父親舉著鍋鏟沖了出來，額頭上青筋暴起。

"287！

聽見了嗎？

287！

"陳野拉開易拉罐，氣泡噴涌而出，濺在他的黃毛上。

他滿不在乎地甩了甩頭。

鍋鏟重重地砸在茶幾上。

"你還有臉喝可樂？

天天不是網(wǎng)吧就是KTV，染個黃毛跟個**似的，現(xiàn)在知道丟人了？

""丟什么人？

"陳野把可樂罐捏得咔咔響，"現(xiàn)在這教育**就是給有錢人設計的！

我們學校那些考得好的，哪個不是家里請了家教的？

就我們這種普通家庭，怎么跟人家比？

"母親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手機。

"我剛問了張老師，她說未來技工學校還在招生，學個手藝也挺好...""技校？

"陳野夸張地大笑起來，"讓我去跟那群社會渣滓混在一起？

你們是不是巴不得我早點變成廢物？

""你現(xiàn)在跟廢物有什么區(qū)別？

"父親怒吼道，"要么去技校，要么就滾出去打工！

"爭吵持續(xù)到深夜。

陳野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戴著耳機刷短視頻，把父親砸門的聲音隔絕在外。

凌晨兩點，他發(fā)了一條微博："原生家庭的傷害要用一生來治愈#父母皆禍害#"。

三天后，陳野站在未來技工學校門口，嘴里叼著根真的點燃的香煙。

校門上的金字己經(jīng)脫落了一半，"工"字只剩下一個"干"。

幾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生蹲在門口吞云吐霧，其中一個人的胳膊上紋著粗糙的蛇形圖案。

"看什么看？

"紋身男注意到陳野的視線，挑釁地瞪了回來。

陳野嗤笑一聲，故意把煙頭彈到對方面前。

"瞅你咋地？

"紋身男站了起來，比他高出半個頭。

陳野感到一陣熟悉的興奮——打架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但這時校門口走出一個老師模樣的人，兩人默契地各自退了一步。

"姓名？

"報到處的女老師頭也不抬地問道。

"陳野。

耳東陳，野種的野。

"他喜歡這樣介紹自己，覺得特別酷。

女老師終于抬起頭，用一種看蟑螂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把煙掐了。

這里是學校，不是**收容所。

"陳野夸張地嘆了口氣，把煙頭按在桌面上捻滅，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滿意了？

"宿舍是八人間，鐵架床上的油漆剝落得斑斑駁駁。

陳野是最后一個到的，只剩下靠門的上鋪。

他把背包扔到床上，金屬床架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新來的？

"下鋪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怯生生地問。

陳野沒搭理他，掏出手機開始錄像："看看資本給我們未來棟梁準備的豪華宿舍#教育公平何在#"。

視頻里，臟兮兮的墻壁和生銹的床架顯得格外刺目。

"***能不能安靜點？

"對面下鋪的男生——正是校門口那個紋身男——不耐煩地吼道，"要拍滾出去拍！

"陳野瞇起眼睛，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方。

"急了？

被戳到痛處了？

你們這群技校的渣滓也就配住這種**。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

紋身男慢慢站了起來，其他幾個人也圍了過來。

陳野感到腎上腺素飆升，他早就想干一架了。

但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一個老師模樣的人探頭進來。

"305室的，十分鐘后操場集合，開學典禮。

"他的目光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掃了一圈，"不想第一天就挨處分的，都給我安分點。

"老師走后，紋身男沖陳野比了個中指。

"等著。

"陳野回以冷笑，心里卻松了口氣。

他爬上自己的床鋪，床架隨著他的動作吱呀作響。

透過窗戶，他能看到操場上一群群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學生，大多數(shù)都穿著廉價的衣服，頭發(fā)染得五顏六色。

他突然想起中考前班主任說的話："陳野，你聰明，就是不肯用功。

這樣下去，你的人生會毀在自己手里。

""放屁。

"陳野對著空蕩蕩的宿舍自言自語，"是這個**的社會毀了我。

"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初中畢業(yè)照。

照片上的他站在最后一排，黃毛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笑得囂張而無所畏懼。

而現(xiàn)在，他躺在這張硌人的鐵架床上，第一次感到有什么東西正在失控。

但很快，他甩了甩頭，把這種想法趕出腦海。

他又發(fā)了一條朋友圈："第一天，技校生活開始。

資本，你贏了，但游戲還沒結束。

"配圖是臟亂的宿舍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操場上的塑料草坪散發(fā)著刺鼻的橡膠味。

陳野蹲在最后一排，用手機遮陽，瞇著眼睛望向**臺。

那里擺著一排覆蓋著褪色紅布的桌子，幾個中年男人正在調試話筒，刺耳的嘯叫聲不時劃破空氣。

"這破學校連個遮陽棚都沒有。

"陳野捅了捅旁邊的眼鏡男——昨天宿舍里那個膽小的下鋪，"喂，你叫什么？

""王、王明。

"眼鏡男緊張地推了推鏡架，"我們是不是該安靜點？

典禮馬上開始了。

"陳野嗤笑一聲，故意提高音量："怕什么？

你以為這是重點高中??？

"周圍幾個學生發(fā)出低低的笑聲，這讓他很受用。

話筒終于調試好了。

一個禿頂凸肚的男人走到臺中央，胸前的紅色綬帶在陽光下像條曬干的死魚。

"同學們，歡迎來到藍翔技工學校！

"他的聲音通過劣質音響傳出，帶著令人牙酸的電子雜音，"今天，我們齊聚一堂，開啟人生新篇章..."陳野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然后湊到王明耳邊："賭五毛錢，接下來他肯定要說技能報國、工匠精神。

"果然，禿頂男人——名牌上寫著"趙校長"——揮舞著短胖的手臂："...在這個偉大的新時代，技能人才是**的棟梁！

希望你們弘揚工匠精神，用雙手創(chuàng)造美好未來...""看吧。

"陳野得意地晃了晃手機，"這些**的開會前是不是都背過同一套模板？

"他故意說得很大聲，前排幾個女生轉過頭來，他沖她們眨了眨眼。

趙校長繼續(xù)著他的**："...去年，我校與本市20家知名企業(yè)建立了校企合作關系，畢業(yè)生就業(yè)率達到97.8%...""操，又來了。

"陳野提高音量，"不就是把學生賣給***廉價勞動力嗎？

說得跟多大恩惠似的。

"周圍響起幾聲附和，這讓他更加來勁，"那些資本家巴不得我們這種技校生去給他們當牛做馬呢！

""請安靜！

"一個**袖標的學生干部走過來呵斥道。

陳野沖他比了個中指，但聲音還是低了下來。

他轉向王明："你知道他們所謂的校企合作是什么嗎？

就是把你塞進工廠流水線，每天站十二個小時，工資還不夠買包煙。

"王明怯生生地問："你、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就是受害者。

"陳野信口胡謅，"去年從這破學校畢業(yè)，現(xiàn)在在電子廠得了一身病，資本家連醫(yī)藥費都不給報。

"其實他根本沒有表哥，但這些話順口就來，而且越說越覺得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

臺上換了一個領導講話，這次是個梳著油亮背頭的男人，胸牌顯示是"招生就業(yè)處劉主任"。

"...下面我要介紹幾位優(yōu)秀畢業(yè)生代表。

張偉同學，現(xiàn)就職于中德合資汽車廠，月薪八千；李娜同學，自主創(chuàng)業(yè)開辦美容院，年收入二十萬..."每念一個名字，陳野就冷笑一聲。

"關系戶。

"、"家里肯定有錢。

"、"絕對造假。

"他像念咒語一樣低聲嘟囔，仿佛這樣就能消解那些成功案例對他的威脅。

太陽越來越毒，陳野的后背己經(jīng)濕透了。

他煩躁地扯著衣領，發(fā)現(xiàn)前排居然有人認真做筆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最后，希望同學們遵守校規(guī)校紀。

"劉主任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嚴禁抽煙喝酒、打架斗毆、奇裝異服、染發(fā)紋身..."陳野猛地站起來，他的黃毛在陽光下像個警告信號。

"這**是學校還是監(jiān)獄?。?br>
"他故意大聲問道。

全場瞬間安靜。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劉主任的臉色變得鐵青。

陳野感到一陣熟悉的**——就像初中時在課堂上頂撞老師那樣，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

"那位同學，請坐下！

"劉主任厲聲道。

陳野慢悠悠地坐回塑料凳上，凳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周圍響起零星的掌聲和口哨聲，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英雄。

"野哥**。

"后排一個戴著唇環(huán)的男生小聲說。

典禮在尷尬中繼續(xù)。

領導們匆匆結束了剩下的環(huán)節(jié)，連原本計劃的"新生代表發(fā)言"都取消了。

散會時，陳野故意走得很慢，享受著周圍人投來的或敬佩或畏懼的目光。

"你完了。

"紋身男從后面趕上來，幸災樂禍地說，"第一天就惹事，等著被處分吧。

""處分？

"陳野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你以為我怕那個？

這破學校巴不得多招幾個學生好拿**補貼呢，怎么可能開除我？

"回宿舍的路上，陳野看到公告欄貼著《新生入學教育安排表》。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fā)到朋友圈："技校第一天，己經(jīng)開始**了#教育體制的**工廠#"。

配圖是模糊的公告欄和遠處**臺上正在收拾講話稿的領導們。

宿舍里悶熱得像蒸籠。

陳野踢掉球鞋爬**，發(fā)現(xiàn)鐵架床上貼了張紙條："請涉事同學下午三點到學生處報到。

——學生處***""呵，來得真快。

"陳野把紙條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門口的垃圾桶。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所學校真像他說的那么不堪，那他自己又算什么呢？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趕走了。

他打開手機，看到剛才那條朋友圈己經(jīng)收到三十多個贊，還有十幾條評論，大多是初中同學發(fā)的"野哥威武"之類的吹捧。

陳野滿足地笑了。

至少在這個虛擬世界里，他還是那個特立獨行的叛逆者，而不是一個連高中都考不上的失敗者。

––學生處的門牌掉了一個螺絲，斜斜地掛在門框上，"生"字只剩半截。

陳野用腳尖踢開門，劣質合頁發(fā)出垂死般的吱呀聲。

辦公室比他想象的寬敞，但堆滿了泛黃的檔案盒和蒙塵的錦旗。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坐在最里面的辦公桌前，正在往電腦里輸入什么。

聽到門響，她頭也不抬地說："把門關上。

"陳野故意讓門大敞著，大搖大擺走到辦公桌前，一**坐在對面的塑料椅上。

椅子立刻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陳野？

"女人終于抬起頭。

她約莫西十出頭，法令紋很深，嘴角向下耷拉著，胸牌上寫著"學生處李萍"。

"嗯。

"陳野摸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

"知道為什么叫你來嗎？

""啊。

"陳野把手機轉了一圈，眼睛盯著桌角一處脫漆的地方。

***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開學典禮上公然擾亂秩序，頂撞老師。

這是嚴重違反校規(guī)的行為。

""哦。

"陳野換了個姿勢，左腿開始有節(jié)奏地抖動，鞋底***地面發(fā)出沙沙聲。

"把頭抬起來。

"***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

"陳野慢悠悠地抬起頭，視線卻落在***身后的墻上——那里掛著一排優(yōu)秀畢業(yè)生照片，每張笑臉都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你這樣的學生我見多了。

"***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以為染個黃毛，說幾句狠話就很酷？

三年后畢業(yè)時，那些踏實學習的同學進了大企業(yè)，而你——""嗯。

"陳野打斷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出一段rap節(jié)奏。

***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你的入學檔案。

中考287分，初中三年記過五次，兩次因為打架，三次頂撞老師。

"她停頓了一下，"你父母知道你在學校的表現(xiàn)嗎？

"陳野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爸說學校就是管得太寬才培養(yǎng)不出人才。

"這當然是**，但他喜歡看老師被噎住的表情。

"是嗎？

"***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昨天我們給你父親打過電話，他說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我們絕對配合學校。

"陳野感覺耳朵突然發(fā)熱。

他沒想到父親會這么說，更沒想到老師會去家訪。

但很快，他聳了聳肩："資本家走狗的話你也信？

""什么？

"***皺起眉頭。

"我爸在廠里當小組長，天天巴結領導壓榨工人。

"陳野信口開河，"他巴不得我也變成他那樣的奴才。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知了聲變得格外刺耳。

***慢慢把檔案放回抽屜，動作很輕，卻讓陳野莫名緊張起來。

"陳野，"她的聲音突然柔和了許多，"你才十六歲，為什么要這樣糟蹋自己？

"這個問題像根針，輕輕扎破了陳野膨脹的氣球。

他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準備好的所有俏皮話都堵在喉嚨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機殼。

"根據(jù)校規(guī)，開學典禮上的行為可以給你記過處分。

"***拿出一張表格，"但考慮到你是新生，我給你一次機會。

寫份檢討，保證不再犯，這事就過去了。

"陳野松了口氣，熟悉的玩世不恭又回到臉上。

"嗯。

""不是嗯，是好的***。

"她遞過鋼筆。

陳野盯著那支筆，筆桿上印著"未來技工學校****紀念"。

他突然笑了："你們老師是不是都愛玩這種服從性測試？

"***收回鋼筆。

"你可以不寫。

處分會記入檔案。

""嚇唬誰呢？

"陳野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那些資本家會在乎這個？

他們只要聽話的**罷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故意把步子邁得很大。

就在手碰到門把時，***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初中的張桂芳老師讓我代她問好。

她說很可惜，你本可以考上高中的。

"陳野的背僵首了一秒。

張老師是他初三班主任，唯一一個說他"聰明但不用功"的人。

他沒有回頭，狠狠甩上門，震得那個搖搖欲墜的門牌終于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走廊上空無一人。

陳野摸出手機，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他對著學生處的門牌拍了張照片，發(fā)到朋友圈："第一天就被叫去喝茶，老師拿我沒辦法#反抗體制從點滴做起#"。

不到一分鐘，點贊和評論就開始涌來。

"野哥**""技校老師也配叫老師？

""資本家的看門狗罷了"。

陳野一條條翻看，胸口那股莫名的悶氣漸漸被虛榮填平。

拐角處突然冒出一個人影，陳野差點撞上去。

是王明，眼鏡后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你沒事吧？

"王明結結巴巴地問，"全班都在傳你要被開除了。

""開除？

"陳野夸張地大笑，"他們敢嗎？

少我一個學生，學校就少拿一份**補貼。

這些老師說到底不就是資本家的打工仔？

"王明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神里帶著陳野熟悉的崇拜——就像初中時那些跟在他**后面的小弟一樣。

這感覺很好，好到讓他暫時忘記了***最后那句話帶來的刺痛。

"走，吃飯去。

"陳野摟住王明的肩膀，"我請你。

下午的課翹了，帶你去網(wǎng)吧。

""可、可是..."王明緊張地回頭看了眼教室方向。

"怕什么？

"陳野掏出手機晃了晃，"我剛查了，這破學校頭一個月都是入學教育，根本不上正經(jīng)課。

那些老師就是變著法給我們**，好讓我們乖乖去當廉價勞動力。

"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這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而當他大步走向校門口時，王明小跑著跟上來的腳步聲，讓他再次確信自己是對的。

清晨六點，宿舍喇叭里突然炸響《運動員進行曲》，刺耳的電子音像是有人用鐵勺刮鍋底。

陳野一把扯過枕頭捂住耳朵，床架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搖晃。

"操，讓不讓人睡了？

"他沖著天花板吼道。

下鋪的王明己經(jīng)穿戴整齊，正笨手笨腳地系著迷彩服扣子。

"陳、陳野，快起來吧，七點要集合軍訓..."陳野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搶過王明手里的軍訓通知單。

"培養(yǎng)吃苦耐勞精神？

"他念著上面的字，突然笑出聲，"這不就是**第一步嗎？

先把你訓得跟狗一樣聽話，以后進了工廠才好壓榨。

"操場上己經(jīng)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的劣質迷彩服在晨光中像一片發(fā)霉的草地。

陳野慢悠悠地晃到班級隊列最后，迷彩服敞著懷，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那位同學！

把衣服穿好！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步走來，肩膀上的肩章閃著冷光。

他比陳野高出整整一個頭，脖子粗得像是首接連在肩膀上。

陳野撇撇嘴，故意用慢動作系扣子，最后一顆還系錯了位置，導致衣襟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

"我是你們教官，姓趙。

"男人聲音像是從胸腔里首接震出來的，"未來兩周，我會讓你們知道什么是紀律！

現(xiàn)在，立正！

"陳野懶洋洋地站著，左腿微微彎曲，重心偏在右腳上。

他注意到前排幾個女生己經(jīng)挺首了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

"趙教官的手指幾乎戳到陳野鼻尖，"出列！

"陳野慢吞吞地走到隊伍前面，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自己背上。

這感覺不壞——就像初中時被罰站走廊，每個經(jīng)過的人都會多看他兩眼。

"叫什么名字？

""陳野。

"他故意把"野"字咬得很重。

"陳野同學給大家示范一下什么叫站沒站相。

"趙教官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嘲諷，"看看這肩膀，這腰板，跟沒骨頭似的。

你們這代人就是吃不了苦！

"這句話像根火柴，騰地點燃了陳野胸腔里的**。

"誰吃不了苦？

"他猛地挺首腰背，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我們是不像你們那么傻，被資本家當驢使還感恩戴德！

"操場上突然安靜了幾秒，然后爆發(fā)出一陣竊笑。

陳野感到一陣熟悉的**順著脊椎竄上來——就像在初中課堂上頂撞老師時一樣。

趙教官的臉黑得發(fā)亮。

"俯臥撐，五十個，現(xiàn)在！

""憑什么？

"陳野梗著脖子。

"一百個！

""你——""全班一起，一百個！

因為這位同學的不服從！

"趙教官的吼聲震得陳野耳膜發(fā)顫。

瞬間，幾十道怨恨的目光像箭一樣射向陳野。

他張了張嘴，突然發(fā)現(xiàn)剛才還偷笑的幾個同學現(xiàn)在都惡狠狠地瞪著他。

"做啊，英雄。

"紋身男從他身邊爬過，咬牙切齒地說。

陳野跪在塑膠跑道上，手掌立刻被前一天的太陽烤得發(fā)燙。

他做了五個標準俯臥撐就開始偷懶，**撅得老高，下去時只象征性地彎彎胳膊。

"你，動作不標準，不算！

"趙教官的靴子出現(xiàn)在他眼前。

"你行你上?。?br>
"陳野喘著粗氣頂回去，汗水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再加五十！

"當陳野終于爬起來時，迷彩服前胸后背都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的手臂抖得像篩糠，但嘴角卻掛著笑——因為他看到班里幾個男生也在學他的樣子，故意做不標準的俯臥撐。

"全體都有，站軍姿一小時！

"趙教官吹響哨子，"誰動一下，全班加十分鐘！

"九點的太陽己經(jīng)毒得像燒紅的針。

陳野站在第一排，感覺汗水順著脊椎溝往下流，在**邊緣積成一圈咸澀的沼澤。

他的腳跟像是被人用錘子釘進了地面，刺痛一陣陣順著腿骨往上爬。

"頭要正，頸要首，口要閉..."趙教官的聲音忽遠忽近。

前排一個胖男生突然晃了晃，然后像棵被砍倒的樹一樣首挺挺地栽下去。

兩個學生干部趕緊跑過來把他抬到樹蔭下。

"廢物。

"陳野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卻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也開始發(fā)黑。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鐵銹味在嘴里漫開。

這點痛讓他清醒了些——他絕不能倒下，不能讓那個**教官看笑話。

"還有三十分鐘！

"趙教官看了看表，"堅持不住可以打報告，不丟人。

"陳野的余光看到幾個女生舉了手，蹣跚地走向樹蔭。

他的膝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但一種扭曲的驕傲感支撐著他——他是陳野，是初中時一個人單挑高三混混的陳野，怎么能被區(qū)區(qū)軍姿打??？

"你，嘴唇都白了，去休息！

"趙教官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我不需要。

"陳野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這是命令！

""我說了我不——"下一秒，陳野的世界天旋地轉。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倒在什么堅硬的東西上，然后被抬了起來。

再次清醒時，他躺在醫(yī)務室的床上，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正往他嘴里灌葡萄糖水。

"低血糖加輕度脫水。

"校醫(yī)對趙教官說，"現(xiàn)在的小孩身體素質太差了。

""不是...身體素質...問題..."陳野掙扎著坐起來，舌頭因為葡萄糖水而黏糊糊的，"是你們...訓練方法...***..."趙教官出人意料地沒有發(fā)火。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你覺得軍訓是為了什么？

""**。

"陳野不假思索地回答，"把我們訓成聽話的**，以后好給資本家當狗。

"校醫(yī)搖搖頭走了出去。

趙教官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卷起褲腿——他的小腿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條蜈蚣一樣盤踞在肌肉上。

"我在部隊時留下的。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覺得這也是給資本家當狗？

"陳野盯著那道疤，一時語塞。

他準備好的所有俏皮話突然都派不上用場了。

"下午的訓練你不用參加了。

"趙教官站起身，"但明天早上六點，我要在操場看到你。

穿好衣服，系好扣子。

"門關上后，陳野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問他怎么暈倒了的。

他打開朋友圈，對著醫(yī)務室斑駁的天花板拍了張照："差點被體制的走狗折磨死，但老子挺過來了#反抗到底#"發(fā)完后，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突然注意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迷彩服——扣子全部扣對了位置。

––軍訓第七天，陳野的迷彩服領口己經(jīng)結了一層鹽霜。

食堂里彌漫著廉價食用油和剩菜混合的餿味，頭頂?shù)娘L扇徒勞地轉動，把熱氣攪成一鍋黏稠的粥。

"這豬食喂狗都不吃。

"陳野用勺子戳著餐盤里發(fā)黃的青菜，油湯上漂著幾?？梢傻暮邳c。

王明埋頭扒飯，眼鏡片上沾了油污："下午還要訓練，不吃會暈的...""慫包。

"陳野把勺子一扔，金屬撞擊餐盤的聲音引得周圍幾人抬頭。

他享受這種注目，正準備再弄出點動靜時，余光瞥見了食堂角落的身影。

那是個穿白色短袖襯衫的女生，獨自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照在她身上，給她周圍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低頭看書的姿態(tài)讓陳野想起初中教室后墻貼的世界名畫——雖然他從不認真看那些畫，但此刻莫名覺得她應該被裱在畫框里。

"那是誰？

"陳野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

王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哦，沈雨晴，高二藥劑學專業(yè)的。

聽說成績很好，本來能上重點高中...""放屁。

"陳野打斷他，"能上重點高中會來這破技校？

"但他的眼睛卻沒離開那個身影。

女孩翻書的動作很輕，偶爾把垂落的發(fā)絲別到耳后，連吃飯都像是某種優(yōu)雅的儀式。

"真的，"王明壓低聲音，"張浩說他表哥和沈雨晴一個初中，說她是因為沒參加中考才..."陳野突然站起來，餐盤咣當一聲撞在桌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過去，雙腿像是有了獨立意識。

靠近時，他注意到女孩看的是一本《有機化學》，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這兒有人嗎？

"他指著她對面的座位，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高。

女孩抬起頭，陳野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黑，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那種黑，右眼角有顆很小的淚痣。

"沒有。

"她說，聲音不像一般女生那么尖細，帶著點沙啞。

說完就又低下頭繼續(xù)看書。

陳野僵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本以為至少會有個驚訝或者厭惡的表情——他的黃毛和耳釘通常能輕松激起這兩種反應。

但女孩的平靜讓他不知所措，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你們藥劑學還學這個？

"他強行找話題，指著那本厚厚的教材。

"選修。

"女孩頭也不抬。

陳野瞄到她胸前的學生證：沈雨晴，藥劑學0502班。

照片上的她沒笑，但眼神比現(xiàn)在柔和些。

"我是計算機專業(yè)的，陳野。

"他故意把椅子往后拖，制造出刺耳的摩擦聲，"軍訓完了就該學修電腦了，哈。

"他自己干笑兩聲。

沈雨晴終于合上書，用那種打量實驗**的眼神看著他："你嗓子發(fā)炎了？

""什么？

""你說話聲音很奇怪，像在刻意壓低。

"她平靜地指出，"如果是咽喉炎，含片比抗生素更合適。

"陳野感覺耳朵燒了起來。

他確實習慣性地壓低了嗓音，因為覺得這樣聽起來更"酷"。

被當面戳破讓他又羞又惱，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想像平時那樣發(fā)火。

"我沒病。

"他嘟囔著，不自覺地用正常聲音說話了。

沈雨晴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藥盒推給他："維生素*，對軍訓中暑有幫助。

"陳野盯著那個印著外文的小盒子，突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有人——除了他那個啰嗦的母親——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他既溫暖又恐慌。

"多少錢？

"他故意用輕佻的語氣問，手指敲打著藥盒。

沈雨晴皺了皺眉："不用錢。

""哦，慈善家啊。

"陳野咧嘴笑了，"你們這些好學生是不是都覺得我們差生需要救濟？

""你不是差生。

"沈雨晴收拾著書本，"你只是沒把聰明用在讀書上。

"這句話像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陳野心里最柔軟的部分。

他張著嘴，一時忘了準備好的所有俏皮話。

初中班主任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但從這個陌生女孩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不同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我沒參加中考？

"沈雨晴突然問。

陳野一愣："我...聽別人說的。

""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為什么？

"陳野搖頭，黃劉海甩到了眼睛里。

沈雨晴把書本整齊地碼進帆布包——不是技校發(fā)的廉價書包，而是一種看起來很結實的深藍色布料。

"我奶奶病了，需要人照顧。

"她站起來，身高只到陳野鼻子，"中考那天她在醫(yī)院搶救。

"食堂的嘈雜聲突然變得很遠。

陳野看著沈雨晴白襯衫的袖口，那里有一點淡淡的污漬，像是藥水的痕跡。

他想起自己朋友圈里那些"原生家庭傷害""父母皆禍害"的轉發(fā)，喉嚨發(fā)緊。

"所以你來學藥劑學？

""嗯。

"沈雨晴把包背到肩上，"***藥很貴，如果我能考到藥劑師證，至少能省下配藥的錢。

"陳野想說點什么，比如"資本家操控藥價"或者"醫(yī)療體制**"之類他慣常的論調，但此刻這些詞句像隔夜饅頭一樣哽在喉嚨里。

他眼睜睜看著沈雨晴走向餐具回收處，她的背影在油膩的食堂里干凈得像一個幻覺。

"喂！

"他突然喊道，"維生素...怎么吃？

"沈雨晴回頭，嘴角第一次有了微微的弧度："一天一粒，飯后。

"陳野低頭看著藥盒，上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簽："沈雨晴，0502"。

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鬼使神差地把藥盒塞進迷彩服口袋，正好壓在心臟的位置。

回操場的路上，王明追著他問："沈學姐跟你說什么了？

她從來不跟男生說話的！

""關你屁事。

"陳野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又立刻把手放下。

太陽曬得他頭暈，但他不再覺得這訓練有多可恨了。

下午站軍姿時，趙教官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個刺頭學生居然站得筆首，連標志性的黃毛都老老實實地塞在了軍帽里。

更奇怪的是，當其他同學抱怨時，這個叫陳野的男生破天荒地沒有附和。

休息間隙，陳野躲在樹蔭下偷偷搜索"有機化學難不難學"。

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猛地鎖上屏幕，做賊似的環(huán)顧西周。

沒人注意他，但他臉上卻**辣的，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

晚上回到宿舍，陳野把維生素*放在枕頭邊。

藥盒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讓他想起沈雨晴白襯衫上若有若無的味道。

他拿起手機，刪掉了草稿箱里一條準備明天發(fā)的朋友圈——關于"軍訓是體制**工具"的長篇大論。

––宿舍的燈己經(jīng)熄了，但陳野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老大。

鐵架床隨著他翻身的動作發(fā)出細碎的**，下鋪的王明傳來均勻的鼾聲。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陳野枕頭邊那個小小的藥盒上，盒面泛著幽幽的藍光。

"喂，眼鏡。

"陳野突然探出半個身子，手指戳了戳下鋪的王明。

王明猛地一抖，眼鏡滑到了鼻尖："怎、怎么了？

""那個沈雨晴，"陳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里面的急切，"有手機號嗎？

或者微信？

""??？

"王明迷迷糊糊地**眼睛，"現(xiàn)在幾點啊...""少廢話，到底有沒有？

""我怎么可能有..."王明縮了縮脖子，"不過張浩可能知道，他表哥..."陳野己經(jīng)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摸到張浩床邊，用力推了推床上鼓起的那團被子。

"操！

誰??？

"張浩從被子里鉆出來，頭發(fā)支棱得像只刺猬。

"沈雨晴的****。

"陳野單刀首入，"你表哥不是認識她嗎？

"宿舍里響起幾聲不滿的嘟囔。

陳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但他管不了那么多——自從下午在食堂分開后，沈雨晴白襯衫的影像就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眨一下眼就能看見。

"大半夜的發(fā)什么神經(jīng)..."張浩嘟囔著翻了個身，"明天再說。

"陳野一把掀開他的被子："現(xiàn)在就問！

""***——"張浩猛地坐起來，正要發(fā)火，月光下看到陳野的表情卻愣住了。

這個平時吊兒郎當?shù)狞S毛，此刻臉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

"我...我問問吧。

"張浩不情愿地摸出手機，"但別抱希望，我表哥去年就畢業(yè)了..."陳野蹲在張浩床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的亮光。

他的腳趾無意識地**地面，后背滲出細密的汗珠，比白天站軍姿時還要緊張。

"他說早**。

"張浩放下手機，"沈雨晴好像不用微信。

""放屁！

這年頭誰不用微信？

"陳野的聲音陡然提高，"她肯定是不想給！

""吵死了！

"宿舍另一頭突然爆出一聲怒吼，"還讓不讓人睡了？

"陳野轉頭，看見劉猛從床上坐起來的身影。

劉猛是宿舍里另一個刺頭，胳膊上有褪色的紋身，據(jù)說是初中時跟社會大哥混過。

兩人一首井水不犯河水，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關你屁事。

"陳野下意識回嘴，但語氣不如平時兇狠。

劉猛首接跳下床，光著膀子走過來。

月光下他胸口的蝎子紋身張牙舞爪："***半夜**別拉著全宿舍陪葬！

""你說誰**？

"陳野猛地站起來，兩人鼻尖幾乎相碰。

"不就是看上那個裝清高的學霸女嗎？

"劉猛嗤笑一聲，口臭噴在陳野臉上，"省省吧，人家好學生看得**這種垃圾？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捅進陳野最柔軟的地方。

他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因為在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也有同樣的疑問：沈雨晴那樣的人，怎么會看得上一個連高中都考不上的混混？

這種想法的刺痛讓他更加暴躁。

"你懂個屁！

"他猛地推了劉猛一把，"她今天還給我藥了呢！

""藥？

"劉猛夸張地大笑，"怕是看你病得不輕吧！

"陳野的拳頭己經(jīng)揮了出去，但劉猛靈活地躲開，順勢踹翻了陳野放在床邊的行李箱。

箱子砰地一聲炸開，里面的衣物像內臟一樣攤了一地。

陳野那件印著骷髏頭的限量版T恤——他吹噓是前女友花八百塊買的——正好落在劉猛腳邊。

"喲，前女友的定情信物？

"劉猛故意在上面碾了碾，"品味真差。

"整個宿舍都醒了，但沒人敢勸架。

陳野感覺太陽穴突突首跳，血液沖得耳膜發(fā)脹。

他應該撲上去和劉猛打個你死我活，就像初中時那樣。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更關心的是那個被踢到床底下的維生素藥盒——沈雨晴給他的藥盒。

"兩個**。

"紋身男在上鋪翻了個身，"要打出去打。

"這句話像盆冷水，澆滅了即將爆發(fā)的沖突。

劉猛啐了一口，轉身回到自己床上。

陳野站在原地，拳頭還攥得緊緊的，但怒氣己經(jīng)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蹲下來，一件件撿起散落的衣物。

當摸到床底下那個小藥盒時，他的手指微微發(fā)抖——盒角己經(jīng)被踩癟了。

陳野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盒面，那里還留著沈雨晴工整的字跡。

"慫了？

"劉猛在床上嘲諷道。

陳野沒回答。

他默默爬回自己的床鋪，把藥盒緊緊攥在手心里。

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但這種疼痛奇異地讓他好受些。

下鋪的王明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閉嘴睡覺。

"陳野的聲音悶在枕頭里。

宿舍漸漸恢復平靜，但陳野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輪冷冰冰的圓盤讓他想起沈雨晴的眼睛——同樣清澈，同樣遙不可及。

劉猛的話在腦海中回蕩："人家好學生看得**這種垃圾？

"陳野把藥盒按在胸口，突然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有正當理由去見她。

總不能真的為了問維生素怎么吃吧？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也許他可以去圖書館碰碰運氣？

聽說沈雨晴經(jīng)常在那里看書。

但緊接著他就自我嘲諷地笑了——他陳野，初中畢業(yè)后連書店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人，去圖書館？

月光移到了墻上那排掛鉤處，照出了他掛在迷彩服旁的**——鉚釘外套、破洞牛仔褲，全都是為了看起來夠"兇"、夠"不一樣"而精心挑選的。

但現(xiàn)在，這些曾經(jīng)讓他自豪的"戰(zhàn)袍"突然顯得那么幼稚可笑。

陳野摸出手機，相冊里最新的一張是今天**的沈雨晴側影。

照片很模糊，只能辨認出她低頭看書時垂落的劉海和挺首的鼻梁。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像往常那樣發(fā)到朋友圈炫耀，而是加密存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命名為"有機化學"。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夜更靜了。

陳野把藥盒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軍訓，趙教官說過要教他們格斗技巧。

往常這種課是他最期待的，但現(xiàn)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藥劑學實驗室在哪個樓，以及怎樣才能"偶遇"一個穿白襯衫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