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臺的金屬邊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陸小滿的橡膠手套在****液里泡得發白。
她第三次用鑷子夾起那枚青銅鈴鐺時,窗外的老槐樹突然沙沙作響,驚得隔壁**室傳來玻璃器皿碰撞的脆響。
"只是風而己。
"她對著裝滿胎兒**的玻璃罐喃喃自語,罐中蜷縮的嬰尸在月光折射下仿佛眨了眨眼。
鈴鐺內壁的銅綠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饕餮紋。
這紋樣她認得——去年三星堆特展上,那個被稱作"鬼目尊"的商周祭器就有相似的圖騰。
鈴舌突然自發輕顫,發出類似骨笛的幽咽。
陸小滿手一抖,解剖刀當啷掉在瓷磚地上。
幾乎是同時,整排浸泡器官的玻璃罐開始共振,淡**液體里漂浮的肺葉如同活魚般上下翻騰。
"叮——"這次是清晰的鈴音,裹挾著塞外風沙的凜冽。
陸小滿眼前閃過零碎畫面:燃燒的烽火臺,戴著青銅面具的將軍將鈴鐺浸入血槽,漫天紙錢里飄來薩滿鼓的悶響。
當她試圖看清將軍面具下的眼睛時,后頸突然觸到一團濕冷的氣息。
"小滿啊..."守夜人老張頭的聲音像生銹的鉸鏈,他佝僂的身影被月光投在解剖臺上,拉長得不像人類。
陸小滿轉身時瞥見老人嘴角掛著詭異的笑紋,常年盤在腰間的銅鑰匙串正在滲血——每把鑰匙都穿著塊風干的人耳。
青銅鈴鐺突然凌空飛起,在兩人之間瘋狂旋轉。
老張頭的臉皮如宣紙遇火般卷曲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蛇鱗。
陸小滿抄起裝胎兒的玻璃罐砸過去,卻見那嬰尸隔著玻璃朝自己咧嘴一笑,臍帶如蛛絲般纏上手腕。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清亮女聲破窗而入,黃符裹著朱砂釘入蛇鱗七寸。
老張頭的軀殼轟然炸裂,滿地蛇鱗化作黑煙消散。
陸小滿癱坐在地,看著貂皮大氅的窈窕身影輕巧落地,懷中的黃鼠狼正**爪子上的血漬。
"東北柳家,柳七娘。
"女子耳垂上的蛇形銀墜泛著磷火般的幽光,"你爺爺陸九章偷了不該拿的東西。
"她指尖挑起青銅鈴鐺,鈴舌突然暴長三寸,尖端滴落暗紅血珠。
陸小滿摸到祖父寄來的快遞盒,里面泛黃的筆記正滲出墨香。
翻開首頁便是工筆繪制的墓室圖,題頭朱砂批注:"癸卯年七月半,五仙鎮尸,開鬼門者死"。
夾頁的黑白照片里,五個戴防毒面具的人站在青銅門前,其中一人腰間赫然掛著這枚青銅鈴鐺。
"畫皮咒每月十五發作一次。
"柳七娘忽然扯開她的衣領,鎖骨處不知何時浮現青色紋路,正緩慢爬向脖頸,"就像融化的蠟燭,先從下巴開始..."她突然用指甲劃破紋路,鉆心的刺痛讓陸小滿尖叫出聲,卻見一滴黑血墜地化作蝎子,被黃鼠狼一口吞下。
圖書館古籍部的樟木香沒能驅散陸小滿的眩暈。
當她第五次核對《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中的薩滿圖譜時,柳七娘正用銀簪挑著燈花玩。
忽明忽暗的燭光里,黃鼠狼蹲在《永樂大典》上啃核桃,碎殼在"驅儺篇"章節落滿一地。
"鬼面將軍不是將軍。
"柳七娘突然開口,銀簪尖在桌面畫出扭曲的符文,"**年間,關外有個薩滿用活人煉五仙丹,被皇太極賜名巴圖魯后反而屠了整個鑲藍旗。
"她簪尾輕點陸小滿眉心,"你爺爺他們二十年前挖到的,是薩滿教最后的血**。
"話音未落,古籍部的樟木書架突然滲出鮮血。
那些線裝書在血泊中自動翻頁,《山海經》里的窮奇插圖伸出利爪,《聊齋志異》的畫皮鬼章節飄出人皮。
柳七娘甩出九枚銅錢釘住西方,黃鼠狼卻突然炸毛朝門口嘶吼。
裹著貂皮的金萬三撞開門時,懷里抱著的羅盤指針正瘋轉。
"快走!
湘西的趕尸隊過了山海關!
"他肥碩的身軀靈巧地避開飛撲的人皮書頁,腰間玉佩撞在桌角,露出背面"觀山太保"的篆文。
三人沖出圖書館時,月光正被翻涌的尸氣蠶食。
遠處山道上,白毛旱魃額間的紫色符紙無風自動,身后數百具清朝干尸整齊劃一地甩著馬蹄袖。
最瘆人的是尸群抬著的猩紅轎輦,轎簾縫隙間隱約可見十指鮮紅如血。
"是喜神。
"柳七娘將雄黃粉撒在眾人鞋底,"趕尸匠接了陰婚生意,這是送親隊伍。
"她腕間銀鐲與青銅鈴鐺突然共鳴,震得尸群齊齊后退三步。
轎中突然傳出嗩吶聲,調子卻是《百鳥朝鳳》——本該喜慶的曲牌在夜半聽來,凄厲如萬鬼同哭。
金萬三的改裝越野在盤山道上咆哮,后備箱的洛陽鏟與黑驢蹄子叮當作響。
陸小滿攥著發熱的青銅鈴鐺,看見后視鏡里的尸群突然轉向,白毛旱魃肩頭不知何時立了只三足烏鴉,正用喙梳理染血的羽毛。
"那是薩滿的引魂使。
"柳七娘點燃艾草扔出車窗,"有人在用血飼烏鴉控尸。
"她突然扯過陸小滿的右手按在《出馬**》上,泛黃紙頁顯現出血繪的地宮圖,與祖父筆記中的墓室結構完美重合。
當越野車沖進山體裂縫時,陸小滿終于看清巖壁上蜂窩狀的窟窿。
每個窟窿里都蜷著穿紅肚兜的童尸,手腕系著的青銅鈴鐺隨山風輕晃。
這些鈴鐺的紋樣與她手中之物如出一轍,只是饕餮口中銜著的不是銅環,而是干縮成棗核的嬰孩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