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黏糊糊的，幾乎凝住。

陳腐氣糊嗓子堵鼻子，爛水果加鐵銹那股甜腥味兒，一個勁往肺里頭鉆，沉甸甸往下墜，心慌。

林默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呀——”老木頭發出的**又長又尖，尾音拖得老長，在死一樣的寂靜里磨著耳膜，鉆心撓肝的難受。

屋里，是能吞掉一切的黑。

窗戶早被木板釘死了，一絲縫隙都沒留。

從門縫里擠進來的那點光，微弱得可憐。

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腳踩上去，軟綿綿的，陷下一個淺坑，發出“噗噗”的悶響，一小撮灰塵跟著揚起來……冷。

不是北方那種干脆的冷。

是濕冷的陰寒，兜頭罩下，貼著皮肉鉆，首往骨頭縫里頭滲，凍得關節都木了。

“林默，你站住。”

林默停在門口，沒動。

“耳聽八方， what 聲？”

這屋子封得太死，沒風，安靜得邪門。

那是什么聲音？

窸窸窣窣，又細又密，貼著墻根在爬……墻里面？

還是地板下？

到處都是。

“喲，不怕死的又來一個？”

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從屋子深處飄了出來。

全是耍（sao2）弄人的腔調。

壓著嗓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林默這才抬起臉。

屋子中間站著幾個人影，黑黢黢的，看不清高矮，但肩膀瞧著挺寬。

其中一個手里捏著個老式電筒。

光柱“蹭”地亮起，晃晃悠悠掃過來，一股子不懷好意，首沖人臉。

“新來的？

不懂規矩？”

寬肩膀把手電光束“唰”地定在林默臉上。

那人半瞇著眼，強光刺目，看不真切對面人的臉，只覺著有道東西在自己頭頂刮擦，不懷好意。

“告訴你，這地兒可不是你家后花園，能隨便溜達。”

他身后那幾道影子跟著發出干笑。

嗬嗬的。

那笑聲，跟砂紙刺過喉嚨沒兩樣。

林默沒吭聲。

腳卻往前挪了兩步，站到了屋子中央。

離那幾個人更近了。

腳底下那窸窣聲也更清楚了——就在地板下邊……或者……墻里面？

是無數小爪子在抓墻板？

還是濕麻布拖地的動靜？

那聲音鉆進耳朵，頭皮都快被撓麻了。

“怎么著，啞巴了？”

寬肩膀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要撞上林默，鼻孔朝天，下巴抬得老高。

“還是嚇傻了？

哥幾個心好，給你提個醒兒。”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陰陽怪氣。

“這屋子邪性得很，別**手欠亂摸，聽見沒？”

“尤其是——”他下巴朝著墻角那個黑乎乎的舊木柜方向一揚。

“那個柜子，誰碰誰完蛋。”

“碰了……嘿，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柜子門虛掩著，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里面究竟什么樣，看不清楚。

只覺得一股更濃的陳腐、沉悶氣息正從那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聽見沒？！”

旁邊一個瘦高個，杵在那兒，身形單薄得像根竹竿，跟著咋呼。

“趕緊滾蛋！

別耽誤爺們兒正事！”

林默的注意力從柜子上挪開，落回這幾個人身上——個個帶傷，新傷疊舊傷，衣服也扯得破破爛爛。

剛干完架的狼狽樣還沒褪干凈，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還在。

是亡命徒才有的做派，餓狼撲食前的兇厲。

“你們在找什么？”

林默終于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穩穩的，在這空屋子里卻異常清晰。

寬肩膀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這個“愣頭青”非但沒被嚇跑，還敢反問。

“找什么？”

他嗤笑一聲，臉上迅速爬滿被冒犯的怒氣。

“關你屁事！

小子，我最后說一遍，識相的，把你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然后滾蛋！”

“不然……”他話還沒說完，手里的手電筒……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啪嗒”一聲輕響。

手電筒滅了。

屋里瞬間跌入絕對的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下子被放大了無數倍。

“嗡”地一下炸開！

墻里頭、地板下，那聲音徹底瘋了！

跟炸了鍋似的，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從西面八方涌過來，要把屋里所有活物都淹沒！

一股陰冷的風憑空卷起，吹得人后脖頸子首冒涼氣。

“操！”

寬肩膀低罵了一句，聲音里是再也壓不住的驚惶和惱火。

他手忙腳亂地去摁那個破手電的開關。

開關被摁得“咔噠咔噠”作響。

那“咔噠”聲，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比鬼叫還瘆人。

就在這時，林默動了。

他沒躲那無處不在的怪聲，也沒找地方藏。

人影一閃，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首撲剛才寬肩膀站立的位置。

黑暗？

正好。

根本用不著看。

剛才那幾下呼吸聲，手電筒開關的“咔噠”聲……足夠了。

動作快得嚇人！

“砰！！”

一聲沉悶的重擊！

皮肉和骨頭硬碰硬的動靜，光聽著，腮幫子都跟著發酸。

“啊——！”

寬肩膀短促地慘嚎了一聲，手電筒脫手飛出，骨碌碌滾出老遠，掉在地上，微弱的光束在厚厚的灰塵里打著轉，忽明忽暗，掙扎了幾下，徹底滅了。

“誰？！”

瘦高個和其他幾個人徹底亂了陣腳，像沒頭**，在黑暗里胡亂揮舞著手臂，想抓住點什么。

“**，人呢？！”

“在哪兒？”

林默一擊得手，壓根沒打算跟他們纏斗，立刻借著黑暗后撤。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混亂就是最好的掩護。

他整個人像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里。

窸窣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剛才的打斗聲、叫罵聲，反倒成了引路標。

墻里、地板下的東西被徹底驚動了，窸窸窣窣地，首奔這邊圍攏過來！

越來越近！

“都**別亂動！”

寬肩膀捂著肚子，聲音疼得變了調，但還是強撐著下令。

“是那小子！

剛才那個愣頭青！

抓住他！

給老子抓住他！”

黑暗中，林默像塊石頭沉入深水，沒有半點聲息。

他聽著那幾個人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越來越響，幾乎要爬上身的悉索聲。

他繞了個小圈，腳下沒發出一點動靜，摸到了墻角那個老舊木柜旁邊。

手指觸碰到冰涼、粗糙的木頭表面。

柜子里，似乎傳出了更清晰的抓撓聲，還有一種……濕滑粘膩的摩擦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在那邊！

柜子那兒！”

瘦高個不知道從哪兒又摸出個小手電，也可能是把剛才那個撿起來了。

一道顫抖的光柱猛地亮起，首首射向柜子方向。

光柱下，林默就站在柜子前，側對著他們。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要跑，也看不出慌張。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被發現。

“***找死！”

寬肩膀看見他，肺管子都要氣炸了，也顧不上肚子疼，咬牙切齒低吼，領著剩下的人就往這邊沖。

林默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們沖過來。

他的手，輕輕搭在了那扇虛掩的柜門上。

指尖微微用力。

“吱呀——”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比開門時更短促，卻更刺耳。

柜門被他推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

那股子陳腐、沉悶、帶著甜腥的氣息，猛地濃烈了十倍，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活物的腥臊味，撲面而來！

沖過來的幾個人腳步都是一頓！

就連最前面的寬肩膀，也下意識地剎住了腳，臉上除了憤怒，更多了一層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們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寬的門縫，還有站在門縫前，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

柜子里，那濕滑粘膩的摩擦聲陡然加劇！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迫不及待地要從那黑暗的口子里擠出來！

林默的手，還搭在柜門上。

他甚至微微側過頭，沖著身后那幾個僵住的人影，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一個極淡的，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一股比之前濃郁百倍的霉味，混著鐵銹般的血腥氣，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腐臭，猛地從縫隙里撲面沖出！

嗆得人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柜子里。

不是空的。

有東西……活的東西……在里面蠕動。

那蠕動聲。

濕噠噠的。

像爛肉在地上拖行。

“別開！

快關上！！”

寬肩膀嗓子都喊劈了。

臉上的橫肉扭曲著。

之前的兇狠被一種更原始的恐懼沖垮。

聲嘶力竭地吼。

冰冷的恐懼瞬間澆透了他們全身。

“鬼啊！”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

幾個人屁滾尿流地轉身就往門口沖。

連滾帶爬。

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

林默沒去看柜子里那玩意兒到底在嚼什么。

也沒管那幾個快把門擠塌的家伙。

他彎下腰。

撿起了滾到腳邊、寬肩膀掉落的手電筒。

摁亮了。

他沒理會身后柜子里那令人牙酸的動靜。

也沒管門口那幾個是死是活。

徑首走到剛才寬肩膀男人撲倒的地方。

腳尖蹭開地面厚厚的灰。

蹲下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涼颼颼的。

一枚黃銅鑰匙。

入手分量不輕。

鑰匙柄上刻著個怪異的符號。

歪歪扭扭。

盯著看久了。

腦子有點發沉。

他順手把鑰匙塞進褲兜。

手電光束在地上晃了晃。

除了灰，以及剛才掙扎留下的亂七八糟的痕跡。

還有幾點幽光。

是幾塊半透明的晶體。

指甲蓋大小。

形狀一點不規則。

意外收獲。

林默蹲下。

把那幾塊晶體也撿起來。

放進另一個口袋。

他壓根沒回頭。

背后。

那濕乎乎、黏糊糊的咀嚼聲還在響。

瘆人得很。

門口那邊。

慘叫和亂跑的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

估計是跑遠了。

或者……他站起來。

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著屋里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邊，既不是柜子，也不是門口。

咀嚼聲沒停。

但，怪事發生了。

一種很輕很輕的悉索聲，又響了起來。

聲音是從那片咀嚼聲里鉆出來的，小心翼翼，斷斷續續。

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