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正月十八,春寒料峭,盡管陽光明媚,小風卻能把棉襖打透。
挨著平齊線鐵道邊的王家窩鋪的大老王,正氣囊囊頂著寒風往趙家屯走,他是去找大閨女桂蘭。
桂蘭十八歲,在磚廠處了個對象,那小伙家太窮,大老王不同意,一首別著,又怕別狠了,丫頭再想不開尋短見,反正就那么趟了著,以年齡小為由不讓結婚。
尋思時間長了,丫頭能反過磨來,磚廠那么多處對象的,互相一比較,桂蘭應該能覺景兒。
人家處對象,男方都是今天一塊紗巾,明天一包瓜子,啥時候哄到家了,啥時候才停止花錢。
小姑娘都愛顯皮,互相比較,看誰的對象對自己更上心。
桂蘭的對象卻屬鐵公雞的,一毛不拔,可能也沒毛可拔。
這一點就讓大老王看不順眼,大老王盼著桂蘭也能心涼。
還沒等目的達到呢,就上個街的功夫,桂蘭就被對象接走了。
大老王聽老婆訴說:“領走半天了,說是他們家殺豬,讓吃豬肉去,反正也快過年了,過完年再回來。”
大老王瞪大眼睛問:“你就讓他就這么的把桂蘭給領走了?”
老王婆說:“那還想咋的?
八月節前兒人家魯大舌頭就問我,說你家大丫頭沒去對象家過節呀,你說我咋說,是說他家沒錢接不起還是說你不讓去,整得我這個不得勁兒。
這回說接吃豬肉又過年的,這不也丁算找回來點面兒么?
說著也好聽。”
大老王一聽就急眼了,手指著老王婆說:“***腦袋讓驢踢了是不是?
啥事不好好尋思尋思,人家咋唬你咋是,那老趙家都窮得**子掛鈴鐺了,拿**了個*殺年豬啊?
說不上又起啥故故鈕兒吶,桂蘭將來就得毀在你手里。
還找面兒,里兒你都找不著,過完年就得把孩子給你抱回來,到時候你就得光腚子拉磨——磕磣一圈兒,那家你就可有面兒了,走多老遠都得讓人指脊梁骨。”
老王婆說:“要你說還完了呢,還過完年把孩子抱回來,也不是蠅子呢,三天就下雑。
再說那孩子自己個兒愿意,你老別啥?
出事兒也是你逼的,關我啥事兒?”
大老王更生氣了,滿嘴噴著唾沫星子,說“:***還一推六二五了,都整我身上來了,我要在家,能讓他領走?
那小子鬼目咔呲眼的,沒安好下水,你看不出來嗎?
處對象也沒說不讓你處,處差不多了找個媒人上門提親,該咋辦咋辦,這可倒好,連個屁都沒有,就想白撿。”
老王婆聽到這也有點后悔,這姑娘要讓人家白撿去,人家不但不感激,還得讓人家瞧不起,往后的日子就糟心去吧。
她不再和大老王頂煙兒上,閉起了嘴,心中默念:“可千萬別讓人家白撿,過完年就回來吧。”
老王婆祈禱不靈,桂蘭過完正月十五都沒回來。
大老王坐不住了,大罵老王婆道:“咋樣?
照我那話來了沒?
就這么讓人在眼皮子底下給領跑了,這回你有面兒了,閨女沒結婚跟人家蹽了,全大隊都是頭一份兒,這下你窗戶眼兒***——名聲在外了。”
老王婆嗆不住勁了,坐炕上開嚎。
大老王見老婆哭上了,心也軟了,說“:別**嚎喪了,哭有啥用?
我去找去,抓著趙懷山這小子,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媽了個*的,上我這找香油來了。”
邊說邊下地穿鞋,戴上**出門首奔趙家屯。
一路打聽著來到趙懷山家門前,一看三間土坯簍子,旁邊帶兩間跨耳。
院子里好幾個孩子,一個個大鼻涕哭瞎的,棉襖大襟兒溜光锃亮都能照人了,一看到大老王,有個大點兒的丫頭緊著往屋跑,腳上竟然穿著夾鞋片兒,露出來的后腳脖子上全是黑*。
一會兒,屋子里出來好幾個人,為首一對老夫妻,看樣子得有七十多歲了,老頭細不連纖大個兒,下巴像朱**似的翹翹著,仰臉朝天的。
老**小個不高,肥粗二胖的。
還有幾對夫妻,不用說就知道是趙懷山的哥嫂們。
卻不見趙懷山和桂蘭。
大老王心尋思:“看我來還貓起來了?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跑了你賣干豆腐的。”
高個老頭笑呵呵走過來說:“哎呀,是親家吧,這扯不扯,還沒來得及登門拜見,反倒把你大老遠折騰來了,這大冷的天兒,真是不過意呀,就這么走來的,累夠嗆吧?
快進屋快進屋。”
大老王氣囊囊說:“不來不行啊,自個兒閨女不爭氣,讓個王八羔子給騙跑了,只有損犢子才能干出這事兒來,我這老臉都讓她給我丟盡了,***個損**。”
最后那句明著罵閨女,卻把老趙頭也給罵了。
老趙頭卻不好接茬兒,只好賠著笑臉說:“消消氣消消氣兒,氣壞了哪多哪少。
有話進屋說。”
大老王一步邁進屋里,豁然看見桂蘭新買的自行車在外屋地上臥著,氣更不打一處來,進到里屋一**坐在炕上,身上就突突上了,首喘粗氣。
滿屋子撒摸一圈,見墻是因為過年新糊的報紙,卻連個棚都沒有,椽子檁子都在外露著,烏漆嘛黑的,炕梢兩口木箱子上摞著被垛,也沒幾床,上面苫的線毯子都打著補丁。
地上幾條嗞牙瞪眼的板凳,**墻用磚頭搭的一副鋪板,再沒別的家具。
鋪板上倒鋪著一條粉色的新床單,上面搭一件小花褂,大老王認出那是桂蘭的。
東西墻拉著一道鐵絲,掛著布簾子,己經拉開了,看來晚上閨女和趙懷山就住這里。
大老王只覺得心口堵停,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老趙頭滿張羅,說:“快給親家沏水,這扯不扯,也不知道你來,啥也沒收拾。”
又對一個二十五六的男人說:“懷義啊,快去街里釓塊肉,我留親家在這吃飯,我們哥倆喝兩盅,這才頭次見面,好好嘮嘮。”
懷義沒動窩兒,紅著臉說:“那,我這也沒錢了。”
老趙頭說:“哎呀,先賒著,提我就行。”
大老王一臉鄙夷的說:“不用麻煩,把我閨女叫出來,我說兩句話就走,別因為我來了,你們再拉一**子饑荒。
這過年還殺個豬,沒出正月肉就沒了?
胃口倒都挺好,咋沒看你家**在哪兒呢?
散養的?”
老趙頭一臉尷尬,**手說:“這不沒辦法嘛,我們家這條件也入不了你的法眼,倆小孩兒處得還挺好,尋思讓他們嶄時先過著,開了春把那兩間跨耳收拾收拾,就讓他們搬過去,誰都是從無到有過來的,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我這十二個孩子,八個兒子西個閨女,懷山是小末末渣兒,這不也熬出頭了。”
大老王心中話:“你倒挺能揍。”
又瞟一眼老趙**,心說:“**豬托生的,真能下。”
嘴上說:“說那些都沒用,沒你們這么辦事兒的,竟可自個兒**兒圓,你熬出頭了,我呢?
你讓我咋在屯子里做人,今后出門腦袋都得夾到褲*里頭。
少廢話,撒棱把桂蘭給我叫出來,我有話說。”
老趙頭沖七兒媳婦一使眼色,那兒媳婦過西屋去了。
一會兒,趙懷山和桂蘭兩手抓著褲子挨挨蹭蹭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