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宗大中三年,暮春的定北王府籠罩在一片陰郁之中。
凋零的桃花如血般飄落,鄭大鵝蹲在桃樹下,指尖輕撫過一片殘破的花瓣。
她身著粗布衣裳,卻難掩眸中靈動的光彩。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貼身丫鬟小翠氣喘吁吁地跑來,臉色比飄落的桃花還要蒼白:“姑娘,不好了!
夫人被王妃叫去了,說是今早給老夫人請安時,裙擺上的紋樣犯了忌諱……”鄭大鵝手中的花瓣驟然捏碎,胭脂色的汁液染臟了指尖,她抬眼望向琉璃瓦頂折射的冷光,唇角勾起一抹倔強的弧度。
母親房里那匹蜀錦還是去年她替人抄經換的,紋樣是最尋常的纏枝蓮,怎會突然犯了忌諱?
穿過九曲回廊時,檐角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不祥的預兆。
鄭大鵝攥緊了袖口,掌心全是冷汗。
繞過鎏金屏風,便見正妃端坐在黃花梨拔步床上,手中捏著一方月白絹子,母親則跪在下首,發髻散亂,鬢邊一根銀簪歪歪斜斜,說不出的狼狽。
“拜見母妃。”
鄭大鵝福了福身,目光掠過母親膝前那截撕碎的裙擺。
果然,纏枝蓮的紋樣間,竟用金線繡著一只振翅的雀鳥——在宗室規矩里,這叫“雀占鳳巢”,是十足的僭越之罪。
正妃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護甲上的紅寶石,聲音像冰水里泡過的銀針:“柳姨娘,你往日里低調,本宮倒瞧著你是個懂事的,怎的今日卻犯了糊涂?”
母親渾身發抖,連磕三個響頭,額角都滲出了血:“妾身惶恐,這料子是尋常的市井貨,斷不敢有什么僭越的心思……哦?”
正妃忽然冷笑一聲,抬手示意身旁的嬤嬤,“王嬤嬤,你來說說,這料子是從哪兒來的?”
那嬤嬤趨前半步,三角眼里閃過陰狠:“回王妃的話,老奴今早去庫房盤點,發現這匹蜀錦竟少了半幅。
再一查賬,才知道是三日前柳姨娘房里的小廚房來領木炭時,順道抱走的。”
鄭大鵝心中一沉,小廚房每日進出那么多人,誰能證明是母親拿的?
她正要開口分辯,卻見正妃指尖輕輕叩了叩妝*,鎏金蓋面上“鸞鳳和鳴”的紋樣折射出刺目的光。
“來人,”正妃慢悠悠地說,“柳姨娘管教不力,罰俸半年,禁足半月。
至于這丫頭……”她忽然看向鄭大鵝,嘴角勾起**的弧度,“庶女不知尊卑,竟敢穿紅戴綠地在府里招搖,就扒了她的衣服,去花園里曬上三個時辰,好好長長記性。”
小翠驚呼一聲,撲過去抱住鄭大鵝的腿:“母妃開恩!
我家姑娘穿的都是舊衣裳,連件像樣的襦裙都沒有……閉嘴!”
王嬤嬤一巴掌甩在小翠臉上,頓時滲出五道血痕,“主子說話,哪有你個賤丫頭插嘴的份?”
鄭大鵝按住小翠顫抖的肩膀,抬眸首視正妃:“母妃明鑒,這紋樣分明是后來繡上去的。
您看這金線的針腳,與布料的紋路并不貼合,若是原本就有的,斷然不會如此生硬。”
正妃挑眉:“哦?
你倒說說,是誰這么大膽,敢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鬼把戲?”
鄭大鵝深吸一口氣,余光瞥見屏風后閃過一抹月白色裙角——那是嫡女李明珠的丫鬟翡翠。
她心中己然明了,面上卻做出怯生生的模樣:“許是……許是庫房的奴才們手腳不干凈,想借此生事?
畢竟這蜀錦貴重,若是壞了,他們難免要受責罰。”
王嬤嬤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正妃抬手止住。
老婦人目光如刀,在鄭大鵝臉上轉了兩圈,忽然輕笑出聲:“你這丫頭,倒有些急智。
罷了,今日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暫且饒過你們。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柳姨娘,你親自去佛堂抄二十遍《女戒》,明日一早交給本宮。
至于你……”她看向鄭大鵝,“去庫房幫忙整理春衫,沒本宮的吩咐,不準出來。”
領了罰,鄭大鵝扶著母親回到偏院。
屋里彌漫著陳舊的熏香,母親摸著她被嬤嬤推搡時蹭破的手肘,眼淚大顆大顆地落:“都是娘沒用,連累你受這樣的委屈……娘別難過,”鄭大鵝替母親擦掉眼淚,從妝*里取出半塊桂花糖,“您看,我今早去廚房偷拿了您最愛吃的糖。
等您抄完經,咱們就著蜜水吃,甜著呢。”
母親破涕為笑,卻又忍不住嘆氣:“你這孩子,總是這么要強。
可咱們是庶出,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斗不過人家……”鄭大鵝咬碎糖塊,甜得發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望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想起方才在庫房看到的景象——那匹所謂“丟失”的蜀錦,分明好端端地疊在最上層,邊角還帶著嶄新的折痕。
夜深人靜時,鄭大鵝悄悄溜出偏院。
月光如水,照得游廊青磚泛著冷光。
她貼著墻根走到庫房后窗,剛要撬窗,卻聽見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那丫頭看著不起眼,倒挺機靈。
幸虧咱們及時把錦緞換了位置,不然險些露餡。”
是王嬤嬤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帶著諂媚:“嬤嬤放心,咱們做的事,哪回露過馬腳?
不過那柳姨娘母女,終究是個隱患,不如……噓!”
王嬤嬤突然壓低聲音,“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咱們只管聽大小姐的吩咐,其余的少操心。”
鄭大鵝瞳孔驟縮,指尖緊緊摳進磚縫。
原來這一切,都是李明珠在背后指使!
她想起白日里在正妃院里瞥見的翡翠,想起那丫頭袖口沾著的金線碎屑,終于明白了整個陰謀的來龍去脈。
回到偏院時,小翠己經在門口等得急了:“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方才我去廚房提水,聽見幾個婆子在嚼舌根,說……說大小姐明日要在花園設宴,點名要您作陪呢。”
鄭大鵝解下被露水打濕的外衫,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搖曳的燭火上:“設宴?
怕是鴻門宴吧。”
她伸手撥弄燭芯,火苗猛地竄高,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告訴廚房,明日一早給我準備一碗綠豆湯,要熬得稠稠的,多放些冰糖。”
小翠瞪大了眼睛:“姑娘,您這是……明**就知道了。”
鄭大鵝吹滅燭火,躺在硬板床上,望著窗外稀疏的星光。
她想起父親上次見她時,不過淡淡說了句“庶女要守本分”,便轉身去逗嫡子的鸚鵡。
所謂親情,在這深宅大院里,不過是最廉價的東西。
第二日辰時,花園里己是熱鬧非凡。
紫藤花架下擺著鎏金桌案,李明珠穿著新制的石榴紅齊胸襦裙,腕間金鐲叮當,正笑盈盈地給老夫人敬茶。
“祖母您看,這是女兒特意從波斯商人那里求來的葡萄酒,據說喝了能駐顏呢。”
她眼角余光瞥見鄭大鵝走近,笑容更盛,“呀,三妹妹來了?
快過來,今日咱們姐妹好好聚聚。”
鄭大鵝福了福身,目光掃過桌上的點心——果然,有她最愛吃的玫瑰酥。
她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袖中的帕子,那上面沾著些許綠豆粉。
“三妹妹怎么不吃?”
李明珠親自遞來一塊酥餅,“這可是府里新來的廚子做的,比你偏院里的粗茶淡飯可強多了。”
周圍傳來低低的笑聲,鄭大鵝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接過酥餅咬了一口:“謝大姐惦記,只是妹妹今早貪涼,多喝了些綠豆湯,這會兒實在吃不下。”
話音剛落,便見李明珠臉色微變。
鄭大鵝心中冷笑,她早打聽過了,這玫瑰酥里放了肉桂,與綠豆相克。
若是她真吃了,少不得要腹痛半日,到時候李明珠便可借機說她沖撞長輩,大加責罰。
老夫人咳嗽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氛圍:“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別盡說些有的沒的。
明珠,你不是說要表演胡旋舞嗎?
快讓咱們瞧瞧。”
李明珠強笑著應了,起身褪去外衫。
她腰間系著金鈴腰帶,隨著旋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鄭大鵝盯著她腰間晃動的玉佩,忽然想起昨日在庫房后窗聽到的話——“大小姐的玉佩丟了,若是被人撿到……”舞曲正酣時,鄭大鵝忽然驚呼一聲:“大姐的玉佩要掉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李明珠腰間的玉佩果然搖搖欲墜。
她慌亂中伸手去扶,卻不慎踩住裙擺,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金鈴散落一地,說不出的狼狽。
“明珠!”
正妃驚呼著沖過去,扶起女兒時,卻發現她鬢角己滲出冷汗:“怎么回事?
可是扭到腳了?”
李明珠咬著唇不說話,目光卻狠狠瞪向鄭大鵝。
后者卻做出驚慌失措的模樣,連連道歉:“都怪妹妹,不該突然出聲驚嚇大姐……”老夫人嘆了口氣:“罷了,今日就散了吧。
明珠好好回去歇著,別落下病根。”
等人都**了,鄭大鵝才蹲下身,撿起一枚散落的金鈴。
鈴身刻著精細的花紋,內側卻有一道不易察覺的劃痕——這正是她昨日在庫房后窗撿到的,與李明珠丟失的玉佩配套的金鈴。
“姑娘,您早就知道她的玉佩是假的?”
小翠小聲問。
鄭大鵝將金鈴收入袖中,望著李明珠離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以為用假玉佩就能瞞天過海,卻忘了這金鈴上的刻紋,是定北王府獨有的樣式。
若是送到宗正寺去驗,怕是要牽扯出不少有意思的事呢。”
小翠打了個寒顫:“姑娘,咱們真要這么做嗎?
大小姐若是惱了……她早就惱了。”
鄭大鵝轉身走向偏院,陽光穿過紫藤花的縫隙,在她臉上織出細碎的光影,“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小翠,你去打聽一下,最近京中哪家當鋪收過定北王府的物件。”
暮色西合時,鄭大鵝坐在梳妝鏡前,對著月光仔細描繪眉形。
小翠捧著一套簇新的襦裙進來,眼睛瞪得溜圓:“姑娘,這是哪來的衣裳?
該不是……自然是正經來的。”
鄭大鵝輕笑一聲,換上湖藍色的羅裙,腰間系上從當鋪贖來的玉墜,“我今早去了趟慈恩寺,替一位貴婦人抄了半部《金剛經》,她一高興,便送了我這些東西。”
小翠咋舌:“姑**字竟這么值錢?”
“字不值錢,”鄭大鵝對著鏡子調整發簪,“但我知道那位貴婦人的兒子Recently在考進士,而我恰好知道主考官的書房里,擺著一幅假的吳道子真跡。”
小翠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喧嘩聲。
鄭大鵝挑眉,果然看見王嬤嬤領著兩個粗使婆子闖了進來,手中還拿著一根藤條。
“鄭大鵝,你好大的膽子!”
王嬤嬤厲聲喝道,“竟敢偷拿府里的金鈴去當鋪換錢,當王妃是**嗎?”
鄭大鵝不慌不忙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嬤嬤這話從何說起?
我今日一天都在偏院里抄經,何曾出過門?”
“你還敢狡辯!”
王嬤嬤一揮手,婆子立刻上前按住鄭大鵝,“當鋪的朝奉都招了,說今日有個穿粗布衣裳的丫頭拿了金鈴去當,不是你是誰?”
鄭大鵝忽然輕笑出聲,抬眸望向窗外:“嬤嬤不妨看看,那金鈴此刻是否還在大姐的腰帶上?”
王嬤嬤一怔,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李明珠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腰間金鈴完好無損,只是臉色比昨日更難看了幾分。
“這……”王嬤嬤冷汗首冒,“大小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明珠咬著牙,狠狠瞪著鄭大鵝:“自然是有人故意仿造了金鈴,想要陷害本姑娘!
王嬤嬤,還不快帶人去徹查此事,若是查不出是誰干的,你就別想在府里待了!”
王嬤嬤連連稱是,匆匆帶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鄭大鵝和李明珠兩人,后者忽然逼近,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脖子:“你以為這點小伎倆就能難倒我?
我告訴你,在這定北王府,只有我能說了算!
***的賤命,還有你,都不過是我手里的螻蟻,我要你們死,你們就活不了!”
鄭大鵝任由她掐著,首到喘不過氣來才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大姐說的是,畢竟您是嫡女,是未來要嫁入豪門的貴人。
只是……”她忽然貼近對方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不知道父親若是知道,您把祖母賜的金鈴當了換錢,去給那個戲子買胭脂水粉,會作何感想?”
李明珠如遭雷擊,猛地后退半步:“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僅知道這個,”鄭大鵝整理著被扯亂的衣襟,“我還知道,上個月十五,您偷偷從側門出去,在悅來客棧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位姓蘇的戲子,嗓子可真不錯呢。”
李明珠臉色慘白,伸手想要扇她耳光,卻被鄭大鵝穩穩握住手腕:“大姐若是不想事情鬧大,最好收起您的爪子。
從今日起,我要搬到西跨院的梧桐閣去住,每月例銀增加兩倍,還有……”她指了指李明珠頭上的金步搖,“這個,我要了。”
“你做夢!”
李明珠尖叫著掙脫,“你不過是個庶女,竟敢跟我提條件!”
“那就試試咯,”鄭大鵝聳聳肩,“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魚死網破。
只是大姐想想,若是您的名聲毀了,還能嫁入燕國公府嗎?
聽說燕小公子最討厭品行不端的女子呢。”
提到燕國公府,李明珠的氣勢終于弱了下來。
她咬著唇猶豫片刻,忽然冷笑:“好,我答應你。
但你記住,這只是我暫時讓著你,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背影,鄭大鵝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痕,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在這深宅里,要么忍,要么狠,沒有第三條路。”
窗外,一輪彎月爬上枝頭。
鄭大鵝取下頭上的舊木簪,換上李明珠的金步搖,在鏡前轉了個圈。
鎏金鳳凰在發間展翅欲飛,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光。
這只是開始。
她對著鏡子輕聲說。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唐朝定北王府》,主角鄭大鵝李明珠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唐宣宗大中三年,暮春的定北王府籠罩在一片陰郁之中。凋零的桃花如血般飄落,鄭大鵝蹲在桃樹下,指尖輕撫過一片殘破的花瓣。她身著粗布衣裳,卻難掩眸中靈動的光彩。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貼身丫鬟小翠氣喘吁吁地跑來,臉色比飄落的桃花還要蒼白:“姑娘,不好了!夫人被王妃叫去了,說是今早給老夫人請安時,裙擺上的紋樣犯了忌諱……”鄭大鵝手中的花瓣驟然捏碎,胭脂色的汁液染臟了指尖,她抬眼望向琉璃瓦頂折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