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他、打死他！”

“打死這個***！”

朱色宮墻之下，三兩身著藏青色短馬褂、頭**纓帽的小太監圍在墻角，如同打量輕賤的螻蟻一般，對地上橫躺的孩童拳腳相向！

細雨如絲，沁得人心寒涼。

污濁的泥漿將地上的李**裹出一身泥污，叫人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有那雙黑如淵澤般的鳳眼依舊睜得透亮。

雨點似的重拳一記接一記地落下，小太監們甩了甩酸麻的手臂，蹬腿將地上的泥人狠狠一踹！

“我說最近宮里的**整日餓得嗷嗷叫，原來是叫這個小野種偷去飯糧！”

“呸！

一個侍衛與宮女私通的**罷了！

就你還敢來搶大黃的飯？！

有娘生沒娘養的***！”

惡毒的咒罵伴隨料峭的風刮進李**心頭，他卻恍若充耳未聞，身形不見分毫動彈。

只用一雙枯瘦的手死死抱住懷里的狗盆，活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

待他們打得累了、罵得啞了、氣也消了，李**才抓住密集拳腳間的一點縫隙，大口大口地把狗飯往自己嘴里塞！

“嘿！

你們瞧這小**！

吃那些餿了三天的狗飯也吃得這樣香！”

長條似的太監笑著踢了踢狗盆，身材高大的太監嘲諷一笑：“天生的賤骨頭！

不入流的**胚子！

可不就是吃狗飯的命！”

駝背的太監搓了搓手：“早知他今日來偷飯，我就該把那幾斤瀉藥混著泥沙和進飯里，叫他吃個飽！

吃個足！

最好把他撐死！

一了百了！

也省得我們整日跑來逮人！”

小太監們相視一笑：“這樣豈不是便宜他了？

哈哈哈...”得意的笑聲帶著人世最純粹的惡意潛入晦暗的夜色，卻穿不透那紅墻碧瓦、鎏紫明黃。

“你們在干什么？！”

一聲聽不懂的厲喝自官廊過道的盡頭傳來，一個穿著朱粉色羅裙，面**紗的少女疾步走向李**！

待看清了宮墻底下的情境后，竟是提起裙擺，不顧淑儀地飛速向他們跑來！

“哎呀！

這人是誰？

看著怪面生！”

“這打扮，也不像是我們盛京城的主子呀...莫不是席間偷跑出來摸魚的婢女？”

最為健壯的小太監吐出一口唾沫，語帶輕蔑地說道。

常年混跡在御膳房打下手的瘦子太監瞇起眼睛：“你們看到她腰間掛著的令牌沒有？

我跟在師傅后頭送膳時曾遠遠瞧見過！

——打漠北跑來給圣上祝壽的那位腰上也掛著這樣一個牌子！”

聽了，小太監們皆是一默。

這女娃娃來自漠北？

怕不是傳說中那位大名鼎鼎天都國師——天晷的侍女！

“哎呀呀，不得了，這可是一位大人物！

咱幾個可開罪不起！”

駝背太監陰陽怪氣地說道。

小太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忌憚之余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地上的人兒補上幾腳！

“死**！

今日算你走運！”

腳步聲漸近，小太監們嬉笑著一哄而散。

身著朱色羅裙的少女氣喘吁吁地站在李**身后，瞧著那群不知悔改的勢利小人，心里一陣窩火！

“一幫仗勢欺人的**！”

少女低罵道，連忙蹲下身子去查看地上孩童的傷勢。

素凈茭白的手正要搭上李**腕上的脈搏，恍若死人般挨了半天揍的人卻瞬時有了反應，略微側著身子躲開了少女的援手，那對抱著狗盆的手臂正緩緩收緊...“...”少女一陣無言地看著地上的孩童，正要解釋自己對他手里餿了三天、**縈繞的狗飯沒興趣，又想起這里并非千里之外的大漠，而是金磚玉瓦的漢王宮。

只得無奈地沉默。

高不可攀的宮墻外閃過一道煞白的閃電，雨勢漸大，地上躺著的人卻沒有起來的意思。

二人一個朝面蹲著，一個背對躺著，氣氛詭異地有些和諧。

——假若能忽略越發低寒的溫度的話。

看著孩童手邊被碾出墨綠色汁液的青苔，少女垂眸沉思片刻，起身拍了拍沾了些許泥濘的羅裙，終是邁步離開。

腳步聲慢慢歸于寂靜，李**愣愣地看著懷里泡了雨水、合著爛菜葉碎骨頭的狗飯，抓起一把塞入嘴里，麻木地咀嚼，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狗飯酸臭的味道令他生理性地做出嘔吐的動作，李**趕忙抬起手死死捂住口鼻！

好像這樣就能騙過自己，方才被放入嘴里的不是那碗餿了三天、連狗也不吃的殘羹剩飯，而是金龍大宴桌上擺放的山珍海味，稀世佳肴。

那幾口勉強入腹的狗飯到底起了作用，李**放下狗盆，撐起***手腳一抖一抖地從地上爬起，身形好似一片殘風中孤零的敗葉。

“你，還好嗎？”

不知何時返回的少女站在遠處的宮墻邊緣，琥珀色的眸子里帶著可悲的憐憫。

抱著狗盆艱難站起的李**陡然一愣，淤青遍布的手上頓時沒了力氣。

“咚！”

地一聲，狗盆落地，西分五裂，發黃的飯粒摻雜進漚爛的青苔叢，很快就被墻角蓄起的泥漿浸泡成腥重的灰色。

李**連忙蹲下身，探出一只干柴般的手，如同饑不擇食的野狗一般拼命把地上的飯攏成一個高高的小飯堆。

雨水一打，那飯堆便轟然倒塌，碎成齏粉流入骯臟的水道口。

“別撿了！

別撿了！

這些都不能吃！”

少女焦急地喊道，美麗的眉眼間滿是憫人的慈悲，粉色羅裙翻飛，如同一朵飄揚在深宮里的粉色海棠，帶著區別于晦色的鮮艷向他奔來。

“你、好！

我...我、是、忘殊...”忘殊踩著一對粉海棠攢珠絹鞋站定在李**的跟前，拗口的漢話從她的嘴里飄出，盡管聽起來有些可笑，卻因她那稚嫩的嗓音平添幾分可愛。

李**抬起陰郁的眉眼，快速掃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五指攏著腐臭的飯團依舊不吭聲。

忘殊從后背抽出油紙傘，“砰”地撐開，傘柄微微向滿身泥濘的孩童傾斜。

天邊劃過一道無聲的銀白閃電，冰錐般的雨點劈里啪啦地落下，重重砸在描摹著白色玉蘭花的傘面上。

被雨水打濕了半邊肩膀的曼依恍若不覺，一手撐著傘，一手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油紙包。

“吃、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