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將申城澆成了一座巨大的、不斷漏水的囚籠。
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在“小電驢”單薄的塑料雨披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擂鼓聲。
雨水順著雨披邊緣淌下,在車前燈昏黃的光束里織成一片迷蒙的水簾。
林硯瞇著眼,努力分辨著前方被雨幕扭曲的道路,濕透的褲腿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
“操,這鬼天氣!”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被淹沒在狂暴的雨聲里。
車頭掛著的手機導航界面固執地閃爍著一個令人不安的目的地——彼岸花殯儀館。
訂單備注欄里冷冰冰的幾行字像冰錐扎進眼里:“急單!
到了房門外值班室窗臺就行,千萬別敲門!
切記!
加錢!”
后面跟著一串讓人心驚肉跳的金額。
林硯下意識舔了舔被雨水濺到的嘴角,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不是沒送過殯儀館的訂單,但這樣詭異的要求,加上這足以覆蓋他大半個月房租的打賞,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幾個小時前,當他隨手把這條深夜急單給室友陳小刀看時,刀子那瞬間僵住的臉色和脫口而出的“這編號…”欲言又止的古怪反應,也讓他心頭蒙上了一層陰翳。
刀子最后只是煩躁地擺擺手,讓他別接,可房租催繳單還壓在枕頭底下。
“**,窮比鬼可怕!”
林硯啐了一口,擰緊了電門。
小電驢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一陣吃力的嗡鳴,穿過霓虹閃爍卻行人稀少的午夜街道,朝著城市邊緣那片被雨水泡得更加陰沉的建筑群駛去。
越靠近殯儀館,周遭的空氣仿佛越冷。
高大的松柏在風雨中狂亂搖擺,投下扭曲婆娑的巨影,如同無數掙扎的手臂。
路燈稀疏的光暈只能勉強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更遠處是無盡的、被雨聲統治的黑暗。
殯儀館那幾棟方方正正的建筑輪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森然。
終于到了。
兩扇沉重的鐵藝大門緊閉著,旁邊保安室的窗戶一片漆黑,里面似乎沒人。
雨水沖刷著門柱上冰冷的“彼岸花殯儀館”幾個金屬大字,水珠順著筆畫不斷滾落。
西周寂靜得可怕,只有震耳欲聾的暴雨聲,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徹底洗刷一遍。
林硯停好車,掀開雨披,冰冷的雨水立刻順著脖子灌進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從保溫箱里取出那個沉甸甸的、裹著厚厚保溫袋的餐盒。
按照備注要求,他快步走向保安室側面那個低矮的窗臺。
窗臺很窄,落滿了被風吹進來的雨水和落葉。
他剛要把餐盒放下——“嗚——嗚——”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嗚咽聲,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林硯的耳膜。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主樓那邊?
是風聲?
還是……別的什么?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攥著餐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理智告訴他放下東西立刻走人,但一種源自本能的不安和那該死的好奇心卻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腳。
他猶豫了幾秒,目光掃過死寂的保安室,最終咬了咬牙,決定繞過主樓側面去看看。
萬一有人需要幫忙呢?
他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聲音方向挪去。
繞過主樓側翼,眼前是一個相對僻靜的小院。
院子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里面更加深沉的黑暗和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那是消毒水也無法完全掩蓋的、一種甜膩的腐臭和****混合的味道,冰冷地鉆進鼻腔,首沖腦門。
嗚咽聲,似乎就是從這扇門后傳來的,更加清晰了,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的顫音。
林硯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墻壁,一步步挪近。
他掏出手機,手指有些發抖,按亮了手電筒功能。
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門縫的黑暗,顫巍巍地探了進去。
光線首先照亮了門后地面上蜿蜒流淌的積水,渾濁發黃。
光柱上移——林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
門內是一個類似臨時停尸或處理間的空間。
中央是一張蒙著慘白塑料布的不銹鋼推床。
塑料布下,顯露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而就在推床旁邊,一個穿著殯儀館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對著門,佝僂著身體,正俯在推床上,肩膀聳動,發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像是在啜泣,又像是在…啃噬?
手機的光柱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了一下,恰好掃過那工作人員低垂的后頸。
林硯瞳孔驟縮!
在那濕漉漉的頭發邊緣,**出的皮膚上,赫然布滿了****青紫色的尸斑!
那些斑點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也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不祥的色澤!
林硯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尖叫,喉嚨卻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后退,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時,那俯身“嗚咽”的工作人員,動作猛地一僵!
他似乎感覺到了身后的光線,極其緩慢地、以一種非人的、關節仿佛銹死般的滯澀感,開始一點點地轉過頭來!
脖子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在暴雨的間隙里清晰可聞。
林硯的心臟狂跳到了極限,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身體爆發出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后退去!
腳下濕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回頭,踉蹌著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小院入口、朝著自己小電驢的方向沒命地狂奔!
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臉上,混合著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的液體流進眼睛,刺痛難當。
身后,那扇虛掩的鐵門內,似乎傳來一聲更加尖利、充滿怨毒的嘶嚎!
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沖向自己的小電驢,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鑰匙。
身后殯儀館那幾棟黑洞洞的建筑,在雨幕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著無形的惡意。
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擰動電門!
“嗡——!”
小電驢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車輪碾過濕透的落葉,濺起渾濁的水花,猛地沖出了殯儀館大門,一頭扎進外面更加狂暴的雨幕中。
林硯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
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越快越好,回到他那雖然狹小但安全的出租屋。
然而,恐懼的陰影并未隨著距離的拉開而消散。
駛上通往市區的主干道,路燈的光線稍微密集了一些,但雨勢太大,能見度依然極低。
空曠的馬路上只有他一輛小車在孤零零地行駛,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單調而空洞。
不知開了多久,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悄然爬上心頭。
太安靜了。
除了雨聲,周圍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連偶爾遠處傳來的車喇叭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窗外的景物……似乎也變得有些模糊和扭曲,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
林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后視鏡。
只一眼,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剎那間凍結成冰!
后視鏡里,昏黃的車燈光暈邊緣,一個模糊的黑影,正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貼地疾馳!
它沒有奔跑的動作,更像是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墨汁在地面上高速滑行,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死死咬在他的車尾后方!
那黑影的形狀極其怪異,仿佛在不斷拉伸、變形,隱約勾勒出某種扭曲的、非人的輪廓。
“見鬼!”
林硯頭皮炸開,失聲驚叫。
他猛地將電門擰到底!
小電驢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速度提到極限,在濕滑的路面上左右搖擺,險象環生!
但后視鏡里的那個東西更快!
它如同附骨之疽,無視了速度的極限,與車尾的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二十米……十米……五米……那團翻滾的黑影邊緣,似乎有無數細小的、痛苦掙扎的面孔在無聲地尖嘯!
一股混合著血腥和泥土深處腐爛氣息的陰冷腥風,竟穿透了狂暴的雨幕和疾馳的速度,絲絲縷縷地鉆進了林硯的鼻腔!
“滾開!”
林硯目眥欲裂,恐懼轉化為一股絕望的狠勁。
他猛地一扭車把,車身在濕滑的路面上劇烈甩尾,試圖擺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嘀嘀嘀——!!!”
一道刺眼到極致的遠光燈束如同審判的利劍,撕裂了雨幕和詭異的寂靜!
伴隨著震耳欲聾、充滿憤怒的喇叭嘶鳴,一輛巨大的重型渣土車,如同從地獄深淵沖出的鋼鐵巨獸,毫無征兆地從右側一條漆黑的小路口咆哮著沖了出來!
龐大的車頭瞬間填滿了林硯的整個視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林硯臉上驚恐的表情定格,瞳孔中映出渣土車那急速放大的、冰冷堅硬的水箱格柵。
他下意識地想扭動車把躲避,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眼角余光瞥見后視鏡,那團追逐的黑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擾,猛地一滯,翻滾的邊緣劇烈波動起來。
躲不開了!
“轟——!!!”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響,混合著金屬扭曲、玻璃爆裂的刺耳噪音,徹底撕碎了雨夜的死寂!
巨大的沖擊力從側面狠狠撞來,林硯感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輕飄飄地脫離了電驢的車座。
世界在他眼中瘋狂地旋轉、顛倒。
冰冷的雨水,灼熱的車燈光束,扭曲的金屬碎片,還有……那團在碰撞瞬間似乎驟然膨脹、又如同幻影般消散了一瞬的詭異黑影……無數混亂的影像碎片在他急速下墜的意識中炸開。
身體重重砸在冰冷濕透的瀝青路面上,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朝著無底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瞬,他殘存的感官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尖銳、仿佛要刺穿靈魂的冰冷刺痛——那感覺并非來自撞擊的傷口,而是源自他的左眼深處!
像是有一根冰錐,狠狠扎進了眼球最核心的地方!
隨即,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林硯的意識在混沌的泥沼中艱難地掙扎,頭痛欲裂,全身的骨頭都像被拆散后又胡亂組裝起來。
消毒水的刺鼻氣味頑固地鉆入鼻腔。
他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里是醫院病房慘白的天花板和晃眼的吸頂燈。
“醒了!
醫生!
他醒了!”
一個有些耳熟、帶著驚喜的女聲在旁邊響起,是護士。
林硯轉動干澀的眼球,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病房的墻壁白得晃眼,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水果籃。
電視屏幕懸掛在對面墻壁的高處,正無聲地播放著午間新聞。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醫生俯身檢查他的瞳孔,手電筒的光束晃得他眼睛生疼,左眼深處那殘留的尖銳刺痛感似乎又被喚醒了,隱隱作痛。
“醒了就好,小伙子,命真大。
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左臂骨裂……不幸中的萬幸。”
醫生檢查完,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慶幸,“好好休息,觀察幾天。”
醫生和護士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病房里暫時只剩下他一個人。
林硯試著動了動身體,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他靠在床頭,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對面無聲播放的電視新聞上。
畫面切換。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醒目的標題:“連環兇案再添新受害者!
警方全力偵破中!”
畫面似乎是某個居民小區的入口,被**的警戒線封鎖。
警燈閃爍,穿著制服的**和便衣在忙碌。
鏡頭拉近,對準了正被幾名**和法醫圍住的現場中心。
幾個穿著藏青色制服、胸口佩戴著“749”字樣銀色徽章的身影在畫面邊緣一閃而過,他們神情冷峻,動作干練,與周圍普通的**形成了微妙的氣場差異。
一個法醫正蹲在地上檢查著什么,他戴著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用工具翻動著地上覆蓋著白布的物體的一角。
鏡頭似乎為了捕捉關鍵細節,猛地推近了一個特寫!
白布被掀起的衣角下,露出了一只冰冷、毫無血色的手。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在死者蒼白光潔的額頭正中央,一個清晰的、拇指大小的詭異紋路暴露在鏡頭之下!
那紋路由極其繁復、扭曲的暗紅色線條構成,邊緣甚至帶著細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色粘稠感。
它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又像是一枚古老而邪異的符咒,透著一股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氣息。
彼岸花!
林硯渾身猛地一顫,脊椎骨像是被瞬間注入了一股冰寒的液體!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被特寫放大的血色紋路,瞳孔因為極度的驚駭而急劇收縮!
殯儀館停尸間里,那具**額頭上……那個在手機電筒光下一閃而過的、同樣位置的暗紅色印記!
模糊的記憶碎片被這個清晰的特寫瞬間激活、印證!
那晚看到的……不是幻覺!
冰冷的恐懼如同無數細密的毒針,瞬間刺透了他剛剛蘇醒的虛弱身體,比車禍帶來的傷痛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一揉那刺痛未消的左眼,手臂的劇痛卻讓他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朵冰冷的“彼岸花”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也仿佛烙印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病房的玻璃窗,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
這間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病房,此刻卻比雨夜狂奔的街道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