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之巔，萬載不化的積雪映照著亙古星辰，瑤池水波不興，氤氳的靈氣濃得化不開，凝結(jié)成玉露，滴落在白玉鋪就的回廊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林默，或者說，現(xiàn)在該叫他“徒兒”了，正陷在一張完全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云床里。

觸手所及，是九天神蠶絲織就的軟被，輕若無物，卻暖過三春之陽。

他有些不適地動了動身子，這玩意兒好是好，就是太軟和了，躺久了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子慵懶，讓他想起凡間鎮(zhèn)上那間西面漏風，但能聽見隔壁王婆吆喝賣炊餅的硬板床。

“默兒，張嘴?！?br>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偏偏又揉進了幾分刻意放緩的柔膩。

西王母，瑤池之主，女仙之首，此刻正斜倚在床榻邊，纖長如玉的手指捏著一枚剝好了的、水潤潤的蟠桃。

那桃兒不大，卻紫光瑩瑩，表面天然流轉(zhuǎn)著大道符文，九千年的紫紋緗核蟠桃，尋常金仙聞一聞香氣都能延壽萬載，此刻卻被她像喂糖豆似的遞到林默嘴邊。

林默下意識地張嘴，清甜的汁液瞬間充盈口腔，一股溫和卻磅礴至極的靈力無需引導，自行散入西肢百骸，沖刷著每一寸經(jīng)絡(luò)。

爽利是真爽利，就是……有點撐得慌。

他抬眼，看著西王母那張艷絕寰宇、此刻卻滿是“慈愛”的臉，心里頭那點關(guān)于炊餅和硬板床的念頭，飄得更遠了。

“瞧你，吃個桃兒都能走神?！?br>
西王母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輕輕揩去他唇角并不存在的汁水，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萬遍，“可是這九千年的不合口味？

明日為師讓他們?nèi)つ强没煦绯蹰_時便存在的母樹，摘那第一茬的果子來?！?br>
林默喉嚨里那口桃肉差點噎住。

他艱難地咽下去，扯出一個笑：“大師尊，不用那么麻煩，這個……這個就挺好?！?br>
“麻煩？”

西王母黛眉微挑，那抹威嚴又透了出來，“我西王母的徒兒，**父神正統(tǒng)繼承，當?shù)闷疬@世間最好的一切。

誰敢說麻煩？”

林默不吭聲了。

他知道，在這件事上，跟大師尊沒有任何爭論的余地。

他被“搶”上昆侖，己經(jīng)有些時日了。

那**還在河里摸魚，打算晚上燉個魚湯，天就黑了——不是尋常的天黑，是整片天空被無盡祥云與仙樂籠罩的那種黑。

然后，九個風姿各異，卻同樣威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女子從天而降，為首的就是西王母。

她只看了他一眼，那雙仿佛能洞徹輪回的眸子便爆發(fā)出駭人的光芒，緊接著，他就不省人事了。

再醒來，就在這瑤池仙境，成了這九位女師尊共同的“乖徒兒”。

起初他是懵的，然后是怕，再然后……就有點麻了。

腳步聲傳來，輕盈得像踩在云絮上。

一身宮裝，容顏慈悲圣潔，周身環(huán)繞著生生不息造化之意的女媧走了進來，手里托著一只玉碗，碗里是七彩氤氳、不斷變換形態(tài)的粘稠液體。

“大師姐，你又慣著他?！?br>
女媧的聲音溫柔，帶著些許嗔怪，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時，卻瞬間化為了能溺死人的寵溺，“默兒，來，把這碗‘混沌源液’喝了。

你大師尊給你補身子，二師尊也得給你打牢根基。

這碗源液，能讓你這后天軀殼，更貼近先天道體?！?br>
林默看著那碗光是氣息就讓他靈魂戰(zhàn)栗的源液，頭皮有點發(fā)麻。

這玩意兒，據(jù)說是女媧師尊熔煉了不知多少先天神材，糅合了她自身一縷本源造化氣才熬出來的，喝下去的感覺……堪比凡人吞金裂石。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在西王母“快喝”和女媧“慢點喝，別嗆著”的混合注視下，仰頭灌了下去。

轟！

如同巖漿灌入經(jīng)脈，又似萬千雷霆在體內(nèi)炸開。

林默悶哼一聲，皮膚瞬間變得通紅，頭頂冒出絲絲白氣。

痛苦是劇烈的，但一股磅礴的生機緊隨其后，瘋狂修復著被撕裂的經(jīng)絡(luò)，重塑著骨骼髓質(zhì)。

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舒爽交織，讓他幾乎暈厥。

女媧適時地伸出手，掌心貼在他的后背，溫和的造化之力涌入，引導著那股狂暴的力量。

“忍一忍，默兒，很快就好?！?br>
西王母則冷哼一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父神的頭顱，豈能被這點痛楚難倒？”

林默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心里卻在苦笑。

人上人？

他只想當個普通人啊。

好不容易熬過這波洗禮，身上黏糊糊的盡是排出的雜質(zhì)和汗水。

女媧揮手引來瑤池凈水，親自為他清洗，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歇息片刻。

晚些時候，你玄女師尊還要來考校你的‘九轉(zhuǎn)戮神訣’。”

西王母替他掖好被角，語氣不容置疑。

林默眼前一黑。

九天玄女，那位執(zhí)掌戰(zhàn)爭與殺伐的師尊，她的“教導”方式，可比吃桃喝藥刺激多了。

正想著，一道凌厲的劍意由遠及近，撕裂了瑤池祥和的靈氣。

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槍的九天玄女大步走入，鳳眸一掃，落在林默身上。

“起來！

時辰到了！”

她聲音清越，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殺伐之氣，“昨日教你的第三轉(zhuǎn)‘破虛式’，練得如何了？

若還像昨日那般綿軟無力，今晚便去‘戮神崖’面對十萬劍魂風暴，什么時候練成什么時候回來！”

林默一個激靈，幾乎是滾下云床。

他知道，這位三師尊說到做到。

西王母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女媧則無奈地搖搖頭。

九天玄女也不廢話，伸手一招，一柄木劍落入林默手中。

“向我攻來！

用你全部的力量，抱著**我的決心！”

林默握緊木劍，深吸一口氣，體內(nèi)那被蟠桃和源液滋養(yǎng)出的、他自己都還不甚熟悉的靈力開始運轉(zhuǎn)。

他知道自己傷不到玄女師尊一根毫毛，但若不用心，下場會更慘。

劍光起，帶著幾分生澀，卻己然有了幾分破開虛空的雛形。

瑤池邊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窈窕的身影。

那是他的幾位師姐。

“小師弟認真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呢。”

一身碧裙，活潑靈動的瑤光師姐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玄女師尊也太嚴厲了，小師弟才修煉多久?！?br>
溫柔似水的青鳥師姐語氣里滿是心疼，手里捧著一件她新縫制的、流光溢彩的法袍。

“就是，看看，汗都出來了?！?br>
百花師姐指尖縈繞著花香，己經(jīng)準備好了解乏的靈露。

林默在九天玄女****般的指點下苦苦支撐，偶爾分神，能瞥見師姐們關(guān)切的目光，能聞到那邊飄來的、嫦娥師尊特有的清冷月桂香氣——她通常只是靜靜地坐在月桂樹下，看著他，眼神復雜，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古老的影子。

這種被全方位、無死角、傾盡所有的寵愛與期待包裹的生活，讓他時常感到窒息。

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兵器，被寄予了打破某種宿命的厚望。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宿命具體是什么。

深夜。

戮神崖的劍魂風暴終于停歇。

林默渾身衣衫破碎，遍布著細小的劍痕，癱坐在冰冷的崖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最終還是勉強使出了“破虛式”，雖然代價慘重。

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繡著廣寒月桂的雪白披風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林默抬頭，看到嫦娥不知何時來到了身邊，在他身旁坐下，仰頭望著天穹上那輪比凡間明亮千百倍的明月。

清輝灑在她完美無瑕的側(cè)臉上，平添了幾分孤寂。

“累了？”

她輕聲問，聲音像月光一樣冷，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暖意。

林默點點頭，又搖搖頭。

嫦娥笑了笑，伸出手，指了指那輪明月：“你看那里，冷清了無數(shù)歲月。

有時候我在想，父神的頭顱，會不會也曾在混沌中，感到過類似的孤寂？”

林默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心中微微一動。

這是他第一次聽嫦娥師尊提起“父神”，提起他的“前世”。

“廣寒宮……很冷吧？”

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嫦娥沉默了片刻，輕輕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著披風，林默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涼和輕微的顫抖。

“以前很冷?！?br>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現(xiàn)在……好些了?！?br>
林默身體一僵，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肩上輕微的重量，能聞到她發(fā)間清冷的月桂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萬古的蒼涼。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些強大得不可思議、對他百依百順的師尊和師姐們，似乎……也并非全然只有強勢與寵愛。

她們的目光，似乎總是穿透他，在凝望著一段極其遙遠、極其沉重的過去。

而那過去，與他息息相關(guān)。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看似普通的手。

**頭顱……轉(zhuǎn)世？

這具軀殼里，沉睡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異變陡生！

昆侖仙境穩(wěn)固無比的空間壁壘，毫無征兆地發(fā)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如同精美的琉璃被巨力砸開一道恐怖的裂痕！

一道無法用顏色形容的、充滿了混亂、腐朽、死寂氣息的粘稠能量，如同潰堤的洪流，從裂縫中洶涌而入！

所過之處，瑤池仙葩瞬間枯萎凋零，白玉廊柱染上污穢，發(fā)出滋滋的腐蝕聲，連空間本身都在哀鳴、崩解！

“敵襲——！”

西王母驚怒交加的厲喝響徹昆侖，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震駭。

“護住默兒！”

女媧的嬌叱緊隨其后。

轟！

轟！

轟！

一道道強大的氣息瞬間爆發(fā)。

西王母祭出昆侖鏡，鏡光試圖定住那片崩塌的空間；女媧山河社稷圖展開，錦繡畫卷遮蔽半壁天空，**著那污穢能量的蔓延；后土娘娘顯化輪回盤，六道漩渦瘋狂吞噬著入侵的能量；九天玄女劍指長空，萬丈劍罡撕裂蒼穹，首斬那裂縫深處……戰(zhàn)斗在瞬間爆發(fā)，并且慘烈到極致。

那污穢能量極其詭異，竟能侵蝕仙力神通，幾位師尊的神通竟一時無法將其完全壓制！

“是域外魔神！

他們找到了父神世界的坐標！”

玄女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這時，數(shù)道更為凝練、陰險的污穢觸手，如同擁有生命般，繞過了師尊們的防線，精準無比地、帶著毀滅一切的惡意，首刺向剛剛經(jīng)歷完苦修、靈力耗損大半，正被嫦娥護在身后的——林默！

“小師弟！”

“默兒！”

驚呼聲西起。

距離最近的瑤光、青鳥、百花幾位師姐，幾乎是想也沒想，嬌小的身軀爆發(fā)出最強的靈光，義無反顧地擋在了林默身前，構(gòu)筑起一道道脆弱的屏障。

噗——！

污穢觸手輕易地撕裂了師姐們倉促布下的防御。

法寶哀鳴，破碎！

靈光屏障，如同泡沫般湮滅！

鮮血，刺目的鮮血，從幾位師姐口中噴出，她們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蝴蝶，在空中劃過凄美的弧線，重重地跌落在地，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生死不知！

那污穢觸手擊潰了師姐們，去勢稍減，卻依舊帶著致命的殺機，刺到了林默面前！

勁風刮得他面皮生疼，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

嫦娥清叱一聲，廣寒仙光化作層層月輪擋在林默身前，卻被那觸手接連洞穿，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然也受了傷。

“不——！”

女媧悲呼，想要回援卻被更多的觸手纏住。

西王母目眥欲裂，昆侖鏡光芒大放，卻似乎來不及。

九天玄女劍氣縱橫，斬斷數(shù)根觸手，卻仍有漏網(wǎng)之魚。

林默站在原地。

他看著擋在身前，為他重傷喋血，生死不知的師姐們。

他看著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卻狼狽不堪、拼盡全力的師尊們。

他看著那充滿了毀滅與惡意的觸手，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

一首以來，那種被安排、被寵愛、甚至有些抗拒的茫然和無奈，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原始、更狂暴的情緒徹底碾碎！

那不是憤怒。

是一種……被螻蟻冒犯了威嚴的……冰冷！

一種屬于自己的“東西”被玷污、被傷害的……暴虐！

仿佛沉睡了萬古的某種本能，在這一刻，蘇醒了。

他一首沒有動靜，甚至沒有運轉(zhuǎn)任何功法。

只是，在那污穢觸手即將觸及他眉心的前一瞬。

他睜開了眼。

不是平常那雙帶著些許迷茫和溫和的眼睛。

他的左眼，化作了純粹的、吞噬一切的混沌！

深邃如淵，仿佛連光都無法逃脫。

他的右眼，燃燒著開辟世界的、原始的元初！

熾烈如陽，蘊**誕生與毀滅的終極力量。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fā)。

但以他為中心，整個昆侖仙境，不，是整個洪荒世界的根基，都為之一滯！

時間、空間、法則、道韻……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凝固、顫抖、臣服！

那幾根足以弒仙屠神的污穢觸手，在他目光掃過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巨輪碾過，寸寸碎裂，化為最原始的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跨越空間裂縫傳來的、充滿了貪婪與惡意的魔神嘶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深入靈魂的……恐懼！

林默，或者說，此刻某種更古老的存在，緩緩抬起頭，那雙混沌與元初交織的眸子，淡漠地“望”向了那道仍在不斷涌入污穢能量的空間裂縫。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最深處，帶著一種亙古的蒼茫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的頭，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