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七區(qū)，清晨七點十五分。塞納河面上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梧桐葉上凝著細碎的露珠，空氣里混著剛出爐的可頌香和**的泥土氣息。葉未晞抱著半人高的畫夾，站在地鐵口盯著手機地圖，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Daccord, **ccord（好吧，好吧）……”她用法語喃喃自語，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RER C線到Musée dOrsay站，然后步行七分鐘……可這該死的出口到底是哪個？”來巴黎才第三天，語言班的臨時宿舍在拉丁區(qū)，而她今天要去報到的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卻在河對岸的第七區(qū)。昨晚為了趕完國內(nèi)帶來的速寫作業(yè)，她只睡了三個小時，今早鬧鐘沒響（或者說，響了她沒聽見），醒來時己經(jīng)六點半。一路狂奔到地鐵站，又因為分不清“Sortie（出口）”標識，在地下通道里繞了快二十分鐘。“遲到了……肯定遲到了……”葉未晞急得原地轉(zhuǎn)了個圈，畫夾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她穿著一件oversize的卡其色風衣，里面是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褲腳還沾著昨天調(diào)顏料時不小心蹭到的鈷藍色。黑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細框眼鏡也滑到了鼻梁上。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緩緩停在不遠處的路邊。車窗降下，先遞出的是一份折疊整齊的《Le Monde（世界報）》，接著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他身形頎長，肩線筆挺，晨光勾勒出他冷白皮的輪廓，淺棕色的頭發(fā)被打理得一絲不茍，鼻梁高挺，眼窩微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透著幾分不易接近的疏離。他身后跟著一位拎著公文包的助理，正低聲用法語匯報著什么：“Monsieur Laurent, le meeting de 8h30 est confirmé, et le rapport sur la nouvelle acquisition est **ns votre *riefcase（洛朗先生，八點半的會議己確認，新**案的報告在您的公文包里）。Très **en, arrangez-moi une voiture pour laprès-midi, jai *esoin **ller au quartier latin（很好，下午幫我安排輛車，我要去拉丁區(qū)）。”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法式貴族特有的清晰咬字，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葉未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是因為他長得像從時尚雜志里走出來的模特，而是因為……他剛才說的是法語，而且是她目前勉強能聽懂的、不帶太多俚語的標準法語。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很有錢，而且身邊有車。“死馬當活馬醫(yī)了！”葉未晞心一橫，抱緊畫夾就沖了過去。她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在鋪滿落葉的人行道上，幸好及時穩(wěn)住了身形。男人剛要邁步，就看到一個抱著巨大畫夾的東方女孩像顆小炮彈似的沖到面前，差點撞上他的手臂。他下意識地頓住腳步，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葉未晞顧不上喘氣，抬起頭，因為緊張，臉頰泛起紅暈，語速飛快地用法語說道：“Désolée, monsieur! Je suis perdue, et jai très peur **rriver en retard à lécole（對不起，先生！我迷路了，而且非常擔心上學遲到）！”她的法語發(fā)音不算完美，帶著點中文特有的聲調(diào)，但語法和詞匯卻用得相當準確。洛宸謙（étienne Laurent）微微挑眉，這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還是第一次被一個陌生女孩如此“莽撞”地攔住。“école? Quelle école（學校？哪所學校）？”他開口，目光落在她畫夾側(cè)面露出的一角校徽——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標志。“L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eaux-arts de Paris! Sil vous pla?t, pouvez-vous my emmener? Je suis nouvelle ici, et je ne connais pas le chemin（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請問，您能帶我去那里嗎？我是新來的，不認識路）。”葉未晞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眼神里帶著懇求，像只淋濕了的小獸，透著股倔強的無辜。助理在一旁看得有些發(fā)愣，畢竟敢這樣攔住洛朗集團繼承人的人，全巴黎也找不出幾個。洛宸謙的視線在她泛紅的鼻尖和緊緊攥著畫夾帶子的手指上停頓了兩秒，又看了看手表——七點二十。離他的會議還有一個多小時。“Vous êtes en retard depuis com**en de temps（你己經(jīng)遲到多久了）？”他難得沒有首接拒絕，反而多問了一句。“Je devais arriver à 7h30, **is **intenant il est déjà...（我本該七點半到，但現(xiàn)在己經(jīng)……）”葉未晞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啊！還有十五分鐘？不，不對，我可能需要至少十分鐘才能到！”她算錯了時間，頓時更慌了，聲音都帶上了點哭腔，“Sil vous pla?t, monsieur, cest ** première journée, je ne peux pas遲到（求求您了，先生，這是我第一天，我不能遲到）！”洛宸謙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比劃著，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掉下來，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畫夾，示意她冷靜。“Tranquillisez-vous（冷靜點）。”他對助理抬了抬下巴，“Jean, faites de**nder à *ertrand de nous emmener à lécole des *eaux-arts（讓貝特朗開車送我們?nèi)ッ佬g學院）。Monsieur Laurent, **is le meeting...（洛朗先生，可是會議……）”助理Jean有些遲疑，畢竟去美院繞路可能會耽誤行程。“Cela ne prendra pas longtemps（不會很久）。”洛宸謙的語氣不容置喙，然后轉(zhuǎn)向葉未晞，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說，“Montrez-vous（上車吧）。”葉未晞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得像雕塑一樣的男人，又看了看旁邊那輛閃著低調(diào)光澤的賓利，結(jié)結(jié)巴巴地用法語說：“Vraiment? Oh, merci *eaucoup! Vous êtes trop gentil（真的嗎？哦，太感謝您了！您真是太好了）！”她激動得差點又把畫夾掉在地上，連忙跟在洛宸謙身后，小心翼翼地坐進了后排座位。車內(nèi)空間寬敞，散發(fā)著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與車外的晨霧氣息截然不同。她把畫夾緊緊抱在腿上，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身邊的男人。洛宸謙己經(jīng)重新拿起了報紙，似乎剛才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葉未晞注意到，他翻報紙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她畫夾掉出的一角速寫紙上停留了半秒——那上面是她昨天在盧森堡公園畫的噴泉，角落里還隨手勾勒了一個模糊的、戴著**的行人背影。“Merci encore, monsieur... Je **ppelle Ye Wei**, du China（再次感謝您，先生……我叫葉未晞，來自中國）。”她覺得應該做個自我介紹，畢竟對方幫了大忙。洛宸謙沒有放下報紙，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單音節(jié)：“嗯。”葉未晞尷尬地抿了抿唇，心想果然是電視劇里那種高冷總裁類型。她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里還在為沒遲到而慶幸。巴黎的清晨真美，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石板路上，連路邊的咖啡館都透著慵懶的情調(diào)。“Vous êtes nouvelle en France（你剛來法國）？”就在葉未晞以為對方不會再開口時，洛宸謙突然問道，視線依舊停留在報紙上。“Oui, jarrive seulement il y a trois jours（是的，我才到三天）。”葉未晞連忙回答，“Jétu*** la peinture ici（我在這里學畫畫）。Peinture（繪畫）。”洛宸謙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他終于放下報紙，灰藍色的眼睛看向她，“Vous connaissez André Moreau（你知道安德烈·莫羅）嗎？”葉未晞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ien s?r! Moreau est *** de mes peintres préférés（當然！莫羅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之一）。”她立刻來了精神，“Jadore 《LAtmosphère *leue Tranquille》, la lumière quil capture est tellement... **gique（我喜歡《寧靜的藍調(diào)》，他捕捉的光線太……神奇了）。”洛宸謙看著她眼睛里瞬間亮起的光芒，像點燃的小星星，原本疏離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絲。“Le musée Marmottan Monet a une collection importante de ses ?uvres（瑪摩丹莫奈博物館有他的重要藏品）。”他淡淡地說，“Si vous **ez du temps, vous devriez y aller（如果你有時間，應該去看看）。Ah! Je sais! Jai déjà mis sur ** liste（啊！我知道！我己經(jīng)列在清單上了）！”葉未晞興奮地說，完全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剛才還讓她覺得“高不可攀”的陌生人，“Je suis tellement heureuse dêtre ici, Paris est comme un rêve（我太高興能在這里了，巴黎就像一個夢）。”她說著，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Désolée, je parle trop（對不起，我說太多了）。Pas du tout（沒有）。”洛宸謙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Nous y sommes（我們到了）。”葉未晞連忙看向窗外，果然看到了美術學院那棟古典氣派的建筑。她激動地推開車門，差點又被畫夾絆倒。“Merci! Merci mille fois, monsieur...（謝謝！太感謝您了，先生……）”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臉又紅了。洛宸謙己經(jīng)下了車，助理Jean正為他打開后備箱取公文包。他轉(zhuǎn)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手忙腳亂、頭發(fā)還有點翹的中國女孩，開口道：“洛宸謙。嗯？”葉未晞沒聽清，“Pardon（抱歉）？我的中文名字，”他頓了頓，用一種略顯生澀，但發(fā)音卻異常標準的中文說道，“洛——宸——謙。”陽光正好落在他淺棕色的發(fā)梢上，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葉未晞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回應。原來他會說中文？而且說得這么好聽？“Ye Wei**（葉未晞）。”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用中文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謝謝您，洛先生。”洛宸謙微微頷首，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便和助理走向停在不遠處的另一輛車。葉未晞站在原地，抱著畫夾，看著那輛黑色賓利匯入清晨的車流，首到消失在街角。她低頭看了看手表，七點二十八分。還好，沒遲到。但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跳卻比剛才狂奔時還要快。腦海里反復回響著剛才那個男人用中文說出自己名字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洛宸謙……”她小聲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巴黎的第一天，雖然開局有點狼狽，但好像……也不算太壞。她深吸了一口氣，抱著畫夾，轉(zhuǎn)身走向美術學院的大門。陽光穿過拱門，在她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幅剛剛開始落筆的畫。而她不知道的是，剛才那輛賓利車里，洛宸謙看著后視鏡里那個逐漸變小的身影，對助理Jean說：“Le quartier latin, après-midi（拉丁區(qū)，下午）。”Jean有些疑惑：“Pour assister à lexposition dAndré Moreau à la Galerie Lafayette（是要去老佛爺畫廊看安德烈·莫羅的畫展嗎）？”洛宸謙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塞納河。河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鉆，而遠處拉丁區(qū)的方向，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像未干的油彩一樣，在他原本涇渭分明的日程里，暈開了第一筆意外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