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盯著屏幕上刺眼的紅叉,耳畔HR公式化的聲音像鈍刀刮骨:“……市場環境變化,你所在的業務線整體優化。”
窗外***的霓虹剛亮起,玻璃幕墻映出他蒼白的臉——二十九歲,三年加班熬出的項目經理頭銜,此刻輕飄飄碎在裁員郵件里。
手機在褲袋震動。
故鄉的區號。
他劃開通話鍵,堂叔林永富的吼聲炸進耳朵:“小風!
你爺咳血昏迷了!
縣醫院說……說讓****!”
聽筒里夾雜著刺耳的儀器蜂鳴,還有女人壓抑的啜泣。
雨點噼啪砸在摩天大樓的玻璃上,蜿蜒如淚。
林風捏著滾燙的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都市的冰冷規則和遙遠山村的死亡召喚,同時勒緊了他的喉嚨。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半舊的登山包,手里點著訂票APP,不斷劃著,一邊沖向電梯。
身后,主管那句虛偽的“保持聯系”被電梯門“叮”一聲斬斷。
**在暮色里吭哧前行,林風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山影,像他潰不成軍的二十九歲人生。
手機屏幕上是剛詢的***余額,和未讀的十幾條催房租信息。
都市五年,只落得一身疲憊和空空的行囊。
十幾小時的顛簸,下**后換乘網約車,最后一段山路是堂叔開著那輛突突冒黑煙的三輪摩托接的他。
盤山土路在雨后泥濘不堪,車身劇烈搖擺,每一次顛簸都像在抽打林風焦灼的心。
“你爺……就吊著口氣等你吶!”
林永富的嘆息混在柴油機的轟鳴里。
隱霧村裹在濕冷的薄暮中。
黑瓦黃泥墻的老屋參差排列,幾縷炊煙被山風扯得細長。
空氣里是熟悉的柴火味、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苦澀。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端著飯碗的村民看見三輪車,眼神復雜地掃過林風——同情、好奇,也有一絲“城里混不下去才回來”的了然。
他沉默著跳下車,腳步沉重地邁向村尾那座最破敗的老屋。
昏暗的燈泡下,爺爺林建國躺在木板床上,形銷骨立。
枯瘦的手背上插著針管,吊瓶里的液體緩慢滴落。
聽見動靜,老人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向門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粗重的、破風箱般的喘息。
林風撲到床邊,握住那只冰涼的手,喉嚨堵得發痛。
三嬸紅著眼眶遞過一碗黑褐色的藥汁:“灌不下去……就等你回來……”守夜的三天,時間粘稠得令人窒息。
林風機械地喂水、擦身、換冰袋,聽著爺爺斷續的**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死亡的氣息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老屋的每一根梁木。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生命的脆弱與流逝的無情,都市里那些汲汲營營的得失,在死亡面前輕飄得像一縷煙。
第西天凌晨,雞叫頭遍時,爺爺回光返照般睜開了眼,枯槁的手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攥住林風的手腕。
“風…娃子…”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隱霧林家…始祖林玄感…是修煉者…當年…失蹤…留下蠟丸…醫術…丹方…有仙…的秘密…”老人眼神投向墻角蒙塵的供桌,那里供著一塊烏沉沉的牌位,字跡早己模糊不清,“后世…戰亂…才遷移到隱霧村…鉆研醫術丹方…沒人破解…” 最后一個字化作一口濁氣吐出,攥緊的手驟然松開,頹然落下。
渾濁的眼睛定定地望著虛空,再沒了聲息。
嗩吶凄厲地撕破了隱霧村的清晨。
白幡、紙錢、披麻戴孝的哭嚎,古老的喪葬儀式在壓抑中進行。
林風心中被失去至親的悲痛填滿,又震驚于爺爺的遺言,這世間真的有“仙”嗎?
林風作為長孫,麻木地跪在靈前還禮。
堂叔伯們操持著一切,嘆息著林老爺子“苦了一輩子”,議論著林風“工作丟了,以后咋辦”。
午后,幫忙的村民散去。
老屋只剩下死寂和刺鼻的香燭味。
林風獨自收拾爺爺的遺物。
床頭柜里是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一個掉了漆的鐵皮餅干盒,里面裝著些零碎毛票和幾張泛黃的、邊緣卷曲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爺爺,意氣風發地站在一處古舊的石門前,**是云霧繚繞的險峰,那神情氣度,與林風記憶里佝僂沉默的老人判若兩人。
他移開沉重的木箱,準備清掃角落的蛛網和積塵。
箱底壓著一個更小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樟木**。
**沒有鎖,只用幾圈發黃變脆的牛皮紙緊緊纏著,上面似乎曾有過墨跡,如今只剩斑駁的暗痕。
林風心頭莫名一跳,想起爺爺臨終遺言。
他找來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牛皮紙。
紙屑剝落,露出**本身粗糙的木紋。
打開匣蓋,里面沒有金銀,只有幾件零碎:一枚邊緣磨損的銅錢,兩本書《林氏醫術札記》和《林氏丹藥初解》,還有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蠟丸。
蠟丸鴿卵大小,灰撲撲的,表面布滿細密的龜裂紋路,仿佛隨時會碎裂。
林風捏起蠟丸,觸手粗糙冰涼。
他湊近昏暗的燈光細看,蠟丸內部似乎包裹著什么。
就在他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摩挲一道裂紋時——“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蠟丸表面,一道原本就存在的深痕驟然裂開!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冰冷氣息順著指尖猛地竄入體內!
林風渾身劇震,如墜冰窟,汗毛瞬間倒豎!
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將蠟丸甩脫。
蠟丸落地,沿著不平的泥地滾了幾圈,停在墻角陰影里。
那裂開的縫隙中,隱約透出一抹極其黯淡、卻讓人心悸的幽光。
它靜靜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了無數歲月、剛剛睜開一條眼縫的兇獸之瞳。
老屋里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粘稠。
窗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己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