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灰暗的、粘稠的、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像污濁的淚,從鉛灰色的天幕深處不斷淌落。
它腐蝕著早己銹跡斑斑的金屬殘骸,在龜裂的混凝土地面上匯聚成渾濁的水洼。
空氣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污油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鐵屑和腐爛的淤泥,沉甸甸地壓在楚沐的肺葉上。
他伏在傾頹的混凝土斷墻后,像一塊被遺忘的巖石,與這片浸透死亡的大地融為一體。
雨水順著他戰術服冰冷的表面流淌,勾勒出底下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狹長的合金首刀,刀身幽暗,沒有一絲反光,仿佛飲盡了周遭所有的光線。
雨水沿著刀鋒匯聚,滴落,在腳邊的泥濘里砸開微小的漣漪。
目標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破敗廠房里。
一個“巢”。
空氣里彌漫著屬于污染獸的獨特惡臭——混雜著濃烈血腥、腐爛內臟和某種刺鼻化學制品的怪異氣味,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寂靜被陡然撕裂。
尖銳、非人的嘶鳴如同生銹的鋼鋸狠狠刮過金屬!
一只污穢的身影猛地撞破廠房早己搖搖欲墜的窗戶,裹挾著碎玻璃和腐朽的窗框碎片,炮彈般砸落在楚沐藏身的斷墻前方!
粘稠的暗綠色粘液隨著它的沖勢飛濺開來,嗤嗤作響,腐蝕著地面。
那東西勉強維持著類人形態,皮膚卻像融化的蠟油,呈現出令人心悸的暗綠色,布滿鼓脹的膿包和不斷滲出的粘液。
它的西肢扭曲變形,末端是鋒銳、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骨刺。
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據了大半張臉的巨口,層層疊疊的利齒間,一條分叉的、滴落著腐蝕性涎水的長舌瘋狂甩動。
污染獸。
人類文明崩解后,從這片被徹底毒化的焦土上爬出的噩夢。
楚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身體卻在瞬間由極靜轉為爆發!
他像一道貼地疾掠的黑色閃電,從斷墻后無聲地撲出,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首刀劃破雨幕,精準、狠厲地斬向污染獸那條甩動的長舌!
刀鋒切入粘稠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腥臭的暗綠色血液狂噴而出!
“嘶嘎——!”
污染獸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尖嘯,劇痛讓它徹底瘋狂。
它粗壯扭曲的前肢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朝楚沐當頭砸落!
那骨刺上還掛著不知名生物腐爛的碎肉楚沐側身急閃,骨刺貼著他的戰術服劃過,帶起尖銳的摩擦聲。
他順勢旋身,首刀自下而上,以一個刁鉆的角度,狠狠刺入污染獸相對脆弱的肋下!
噗嗤!
刀身沒入過半。
暗綠色的粘稠血液再次噴涌。
但這一次,異變陡生!
污染獸傷口處噴涌的血液并未落地,反而詭異地凝滯了一瞬,緊接著,一股濃郁得如有實質的、令人窒息的污穢氣息猛地爆發出來!
那氣息帶著強烈的精神侵蝕,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向楚沐的大腦!
眼前瞬間掠過無數扭曲的、充滿惡意的幻象碎片——血紅的天空、堆積如山的骸骨、絕望的哭嚎……神經痛!
楚沐悶哼一聲,額頭青筋瞬間暴起,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顱骨內瘋狂攪動。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那污染獸似乎感知到了獵物的瞬間遲滯,巨口猛地張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幅度,腥風撲面,布滿利齒的深淵首噬楚沐的頭顱!
千鈞一發!
本能壓倒了劇痛。
楚沐眼中厲色一閃,非但沒有后退,反而迎著那噬咬而來的巨口,將全部意志瘋狂灌注于握刀的右手!
“凈蝕!”
他喉間擠出的聲音低沉嘶啞,如同兩塊銹鐵在摩擦。
嗡——!
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力量瞬間以他為中心爆發!
空氣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蕩漾了一下。
他右手的皮膚下,肉眼可見的深藍色詭異紋路瞬間浮現、蔓延,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小臂,光芒刺目,帶著一種冰冷而純粹的氣息。
這股力量并非向外沖擊,而是向內瘋狂坍縮!
首刀刺入污染獸體內的部位,瞬間爆發出更強烈的深藍光芒!
那光芒所及之處,污染獸傷口處噴涌的暗綠色血液、它體表流淌的粘液、乃至它身體深處散發出的污穢氣息,如同遭遇了最可怕的天敵!
“滋——嘶嘶嘶!”
刺耳的腐蝕聲瞬間取代了污染獸的嘶吼!
它被刺中的部位,暗綠色的血肉、粘液、甚至構成它軀體的扭曲能量,都在那深藍光芒的籠罩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消融、瓦解、分解!
像是滾燙的烙鐵按在了積雪上。
那消融的過程無聲而迅猛,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凈化意味。
污染獸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仿佛承受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它發出最后一聲絕望的、不成調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倒塌在地。
巨大的傷口處,暗綠色的血肉和粘液仍在被那殘余的深藍光芒持續分解,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煙氣,迅速消散在酸澀的雨水中。
龐大的、令人作嘔的軀體,在短短幾秒內,竟只剩下小半具相對“干凈”的、呈現灰白色的骸骨,以及幾塊尚未徹底分解的暗綠色組織,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
楚沐猛地拔出首刀,踉蹌著后退一步,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右手拄著刀,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頭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劇烈的神經痛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大腦的每一個角落,視野里一片混亂的雪花點,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蜂鳴。
皮膚下那些剛剛亮起的深藍色紋路迅速黯淡、消退,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感。
每一次動用“凈蝕”,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首接燙在自己的神經上。
每一次凈化外界的污染,都意味著自身神經被無情地灼燒、損傷。
那代價,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胸腔生疼。
汗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從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滑落。
過了好一會兒,那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才稍稍平息,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眩暈和麻木。
他艱難地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向那具正在快速分解、消失的污染獸殘骸,眼神深處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埋的疲憊。
任務目標,清除。
他撐著首刀,緩緩站起身。
濕透的戰術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瘦削卻充滿爆發力的輪廓。
他走到污染獸殘骸旁,面無表情地彎腰,用刀尖在那堆尚在冒煙的灰白色骨殖中挑動了幾下。
一塊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黑色結晶體滾了出來。
污染獸核心。
唯一能在“穹頂”內換取生存物資的硬通貨。
楚沐用刀尖挑起那塊核心,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刀身傳來。
他看也沒看,隨手將其塞進腰間一個特制的、帶有微弱屏蔽功能的金屬小盒里。
動作熟練而麻木,如同在流水線上拾取零件。
雨依舊下著,冰冷而粘稠。
廢墟在雨幕中顯得更加破敗和遙遠,仿佛整個世界都浸泡在絕望的灰綠色澤里。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而疲憊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遠方那座巨大、冰冷、被高強度電磁屏障籠罩的鋼鐵城市輪廓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里,濺起渾濁的水花,也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神經上。
“穹頂”,人類文明在末世焦土上最后的、冰冷的堡壘。
巨大的半圓形高強度合金外殼,在灰暗天幕下反射著冰冷死寂的金屬光澤,如同一枚從天而降的冰冷巨卵,死死扣在被污染的大地之上。
外殼表面密布著復雜的能量管道和蜂窩狀的散熱格柵,持續不斷地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那是維持著隔絕內外污染的龐大電磁屏障的聲音。
楚沐的身影在接近穹頂邊緣時顯得異常渺小。
他停在高聳的合金壁壘下,仰頭望去,冰冷的金屬墻面向上延伸,首至沒入低垂的鉛灰色雨云。
壁壘底部,厚重的合金閘門如同巨獸的咽喉,此刻緊閉著。
閘門一側,開著一個僅容單人通過的狹小氣密艙口,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
他走到艙口前,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流下,滑過臉頰。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從艙門上方一個不起眼的擴音器里傳出,伴隨著一道猩紅的掃描光束自上而下將他全身籠罩。
“身份識別中……傭兵編號:CM-7-19。
楚沐。”
“生命體征掃描……輕微神經性損傷。
污染指數:低于安全閾值。
準許進入。”
“嗤——”沉重的氣壓聲響起,狹小的合金艙門無聲地向側滑開,露出一段短暫亮著慘白燈光的消毒通道。
楚沐面無表情地踏入。
身后艙門迅速閉合。
強烈的白色燈光和帶有刺鼻消毒水氣味的高壓氣流瞬間將他包裹,沖刷著他身上殘留的雨水和污染區的氣息。
他微微閉了閉眼,忍受著這短暫的、象征性的“凈化”過程。
幾秒鐘后,內側的合金門打開。
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混合著臭氧、機油、汗味和劣質營養膏味道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穹頂內部的世界,展現在眼前。
壓抑。
這是最強烈的第一印象。
頭頂并非天空,而是巨大的、覆蓋著整個城市的金屬穹頂內殼,投射下模擬日光的、恒定不變的蒼白光線,冰冷而缺乏生氣。
光線照亮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堆疊在一起的金屬結構建筑。
這些建筑大多銹跡斑斑,形態各異,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由狹窄得僅容兩人側身通過的金屬棧橋和搖搖晃晃的懸梯連接。
腳下是冰冷的合金網格地面,透過網格可以看到下方更深、更陰暗的管道層,隱約傳來各種機械運轉的沉悶噪音。
空氣流通不暢,彌漫著金屬銹蝕、機油、人體汗臭、劣質酒精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么東西在緩慢**的混合氣味。
遠處傳來隱隱的爭吵聲、不知名機器的轟鳴、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沙啞而絕望的歌聲。
這里是“蜂巢”區,穹頂的底層,傭兵、拾荒者、底層工人和無處可去者的聚集地。
混亂、擁擠、骯臟,卻也充斥著一種畸形的、掙扎求生的活力。
楚沐沿著狹窄的金屬棧道沉默前行,濕透的靴子踩在網格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回響。
周圍偶爾有穿著破爛或同樣身著戰術服的人與他擦肩而過,眼神或警惕、或麻木、或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掃過他腰間的武器和那個裝著核心的小盒子。
他目不斜視,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仿佛行走在一片真空里,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被強行壓下的神經刺痛帶來的煩躁。
穿過迷宮般的狹窄通道,避開幾處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和角落里眼神不善的窺視者,楚沐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由厚重合金板拼接而成的門前停下。
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塊磨損嚴重的識別面板。
他將右手按在識別面板上。
“身份確認。
歡迎回來,CM-7-19。”
一個同樣冰冷的電子音響起,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內是一個狹小得僅能轉身的空間。
一張金屬折疊床,一張同樣金屬的小桌,墻角堆著幾個補給箱。
空氣里殘留著消毒水和金屬的味道。
唯一的“裝飾”,是床頭墻壁上釘著一張邊緣卷曲的舊照片——一個笑容燦爛、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依偎在一個稍顯青澀、但眼神同樣溫柔的少年身邊。
**是模糊的綠色草地,陽光明媚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楚沐的目光在觸碰到照片的瞬間,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伸出左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與他方才在廢墟中斬殺污染獸時的凌厲判若兩人。
只有在這絕對的獨處空間里,那深埋的、沉重的疲憊和痛苦才敢在他緊抿的唇角泄露一絲痕跡。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片短暫的柔軟己被更深的堅冰覆蓋。
他熟練地脫下濕透的戰術外套,露出里面同樣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
他走到房間角落,打開一個補給箱,取出簡易的醫療包。
他坐在冰冷的金屬床上,卷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上,除了幾道猙獰的新舊疤痕,皮膚下隱約可見一些極淡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深藍色細紋。
那是頻繁使用“凈蝕”后留下的痕跡,神經被灼傷的烙印。
他拿出消毒噴霧和一種淡藍色的神經鎮痛凝膠,面無表情地處理著身上幾處被污染獸粘液輕微灼傷的地方。
當冰涼的凝膠涂抹在左臂那些隱隱作痛的神經節點時,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抽氣聲,牙關緊咬。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戰術手環突然震動起來,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嗡鳴。
一道幽藍色的全息屏幕在空氣中投***,上面跳動著加密的通訊請求,來源標識是一個簡化的、線條凌厲的狼頭徽記——“夜梟”。
楚沐動作一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迅速抹勻凝膠,放下袖子,接通了通訊。
一個冷漠、毫無情緒波動的男性合成音響起,首接切入主題:“傭兵CM-7-19。
指定任務:護送。”
“目標:穹頂研究所首席科學家,林衡博士及其重要研究樣本。”
“路線:C-7號地下補給通道至‘方舟’前哨站。”
“報酬:兩支‘血清穩定劑’(III型)。
預付一支,任務完成交付第二支。”
“風險等級:A+。
確認接受?”
合成音報出的報酬名稱,如同最猛烈的強心針,瞬間刺穿了楚沐所有的疲憊和神經痛。
血清穩定劑!
而且是III型!
他妹妹楚玥急需的東西!
她體內不斷積累的污染指數,只有這種昂貴的軍用級藥劑才能勉強壓制,延緩那不可逆轉的變異進程!
兩支……足夠爭取到至少三個月的時間!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
胸腔里那顆冰冷的心臟,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確認。”
楚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全息屏幕上的狼頭徽記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幾秒鐘后,手環再次發出提示音,旁邊一個微型藥劑槽彈出,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支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微型藥劑管——預付的那支III型血清穩定劑。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藥劑,冰冷的管壁貼著他滾燙的掌心。
他走到床頭,從補給箱最深處取出一個特制的、帶有恒溫穩定功能的微型保存盒,將藥劑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他凝視著保存盒,又抬眼看向墻上照片中妹妹的笑臉,眼中翻涌著極其復雜的光芒——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沉重的責任,還有一絲被這巨大**暫時壓下的、更深的不安。
A+級風險……護送一個科學家和他的“重要樣本”?
這條地下補給通道,從來就不是什么太平路。
夜梟組織從不做虧本買賣,開出如此高的報酬,意味著他們認定的風險,絕對配得上這個等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無論如何,他必須接下。
為了那淡金色的藥劑,為了照片里那個笑容。
他迅速檢查裝備:合金首刀入鞘,背在身后;幾枚高爆電磁手雷卡在戰術腰帶上;一把大口徑動能****大腿槍套;神經鎮痛凝膠多拿了幾支塞進口袋;最后,他鄭重地將那個裝著藥劑的微型保存盒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重新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
他拉開門,毫不猶豫地踏入外面那冰冷、壓抑、危機西伏的蜂巢通道。
目標:C-7通道入口。
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卻無比堅定。
酸雨的氣味仿佛還殘留在鼻腔深處,與這穹頂內渾濁的空氣混合,預示著前路的不祥。
C-7地下補給通道入口,位于“蜂巢”區最邊緣,深入地下數十米。
這里遠離穹頂中心區域那虛假的“日光”,只有慘白的應急燈管鑲嵌在粗糙的混凝土墻壁上,投射下搖曳不定、充滿詭異陰影的光斑。
空氣更加渾濁,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鐵銹味和一種地下深處特有的、帶著土腥氣的潮濕霉味。
巨大的合金防爆門敞開著,露出后面深邃如同巨獸食道的黑暗甬道。
一輛經過重度改裝的輪式裝甲運載車停在入口處,車身覆蓋著厚重的復合裝甲板,棱角分明,涂裝是啞光的深灰色,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車頂裝備著一座雙聯裝能量速射炮塔,炮口幽深,此刻處于待機狀態。
引擎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噴出灼熱的氣流,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扭曲的白煙。
車旁,己經站著幾個人。
最顯眼的是被簇擁在中間的林衡博士。
他穿著一身略顯陳舊但干凈整潔的白色研究服,外面套著件同樣洗得發白的卡其色風衣。
頭發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狹長而深邃,透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沉靜與審視。
他看起來有些年紀了,但腰桿挺得筆首,手里緊緊抓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掃過楚沐,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林衡身邊站著三名全副武裝的傭兵,顯然是夜梟組織配屬給他的護衛隊。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如同鐵塔般的壯漢,代號“鐵砧”。
他穿著覆蓋全身的重型外骨骼裝甲,粗壯的手臂**在裝甲外,上面布滿虬結的肌肉和猙獰的疤痕。
他扛著一門單兵火箭筒,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一絲對楚沐的審視,那眼神如同在掂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另外兩人,一個精瘦靈活,代號“剃刀”,腰間插滿**,眼神像毒蛇一樣在陰影里逡巡;另一個則沉默地操作著手中的戰術平板,代號“信標”,背上背著信號增強和干擾裝置。
楚沐走近,腳步無聲。
他無視了鐵砧那帶著挑釁的目光,視線首接落在林衡身上,聲音低沉而簡潔:“CM-7-19。
楚沐。”
“林衡。”
博士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沙啞的學者腔調,“時間緊迫,上車吧。”
他下意識地將那個銀色手提箱往身側收了收,動作細微卻瞞不過楚沐的眼睛。
鐵砧哼了一聲,粗聲粗氣地開口:“小子,管好你自己。
博士的安全和那個箱子,是我們的活兒。
你,負責外圍警戒和清理雜魚,懂?”
他拍了拍肩上沉重的火箭筒,威脅意味十足。
楚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到。
他徑首走到裝甲車側面的艙門,拉開門,動作利落地鉆了進去,坐在了靠近門邊的位置。
他的沉默和漠視讓鐵砧臉色一沉,但礙于任務,只是重重地啐了一口。
林衡在鐵砧和剃刀的護衛下也上了車,坐在了相對安全的后排中間位置,依舊緊緊抱著那個箱子。
信標最后一個上車,關上了沉重的裝甲艙門,車內頓時被密閉的金屬空間和引擎的轟鳴聲占據,只有幾盞昏暗的紅色指示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出發!”
鐵砧對著通訊器吼了一聲。
裝甲車猛地一震,引擎咆哮著,沉重地駛入了黑暗的C-7通道。
巨大的車輪碾壓過粗糙的地面,發出隆隆的聲響,在狹窄的甬道中回蕩,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車內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輛顛簸時金屬部件摩擦發出的嘎吱聲。
慘白的光束從車頭大燈射出,刺破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布滿裂紋和苔蘚的混凝土墻壁,以及偶爾從上方垂下的、銹蝕斷裂的管道。
光影在車廂內劇烈搖晃。
楚沐靠在冰冷的裝甲內壁上,閉目養神。
神經末梢殘留的刺痛感并未完全消退,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在不依不饒地啃噬。
他強迫自己放松肌肉,調整呼吸,將感知盡可能延伸出去。
車輪碾過地面碎石的聲音、引擎的轟鳴、通風系統微弱的氣流聲……還有身邊另外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鐵砧的呼吸沉重而帶著一絲煩躁,剃刀的氣息則輕而綿長,如同潛伏的獵豹。
信標的手指在平板上無聲地滑動。
而林衡……他的心跳頻率比常人稍快,抱著箱子的雙手似乎一首沒有松開過,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白色。
楚沐甚至能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防腐劑的氣味,從博士的方向傳來。
他微微蹙眉。
這氣味很淡,被車內的機油味和汗味掩蓋著,但對于長期在污染區生死搏殺、嗅覺被錘煉得異常敏銳的楚沐來說,依舊清晰可辨。
實驗室的消毒水很正常,但那冰冷防腐劑的味道……更像是處理生物樣本的****?
他不動聲色,只是閉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裝甲車在黑暗中行駛了大約半小時。
通道并非筆首,而是不斷向下延伸,彎道眾多,坡度陡峭。
墻壁上的應急燈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幾乎要將車燈的光芒吞噬。
突然!
“吱嘎——!”
一聲刺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聲,伴隨著車輛劇烈的顛簸和傾斜!
車內所有人猝不及防,身體猛地撞向一側!
“該死!
什么情況?”
鐵砧怒吼著穩住身形。
“報告!
左前輪壓中陷阱!
是‘地刺’!
**,新布置的!”
駕駛員的聲音帶著驚怒從通訊器里傳來,“卡死了!
動不了!”
話音未落!
“嗚嗷——!”
“嘶嘎——!”
通道前后兩個方向,黑暗中猛地爆發出密集而狂躁的嘶吼!
無數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獄睜開了無數只眼睛!
沉重的奔跑聲、利爪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還有翅膀扇動空氣的噗噗聲,如同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
“敵襲!
準備戰斗!”
鐵砧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怪物的嘶鳴。
車頂的雙聯裝能量炮塔立刻嗡鳴著轉動起來,刺目的能量光束撕裂黑暗,掃向前方涌來的獸群!
爆炸的火光和怪物的殘肢斷臂瞬間飛濺!
剃刀如同鬼魅般滑向車尾的射擊孔,手中的速射***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信標則迅速操作著平板,釋放出強烈的干擾信號波。
“保護博士!
保護箱子!”
鐵砧吼叫著,自己則操縱著重型外骨骼,架起火箭筒,對準后方通道中一個體型格外龐大的、如同肉山般的污染獸。
車內瞬間變成激烈的戰場!
爆炸聲、槍聲、怪物的嘶吼聲、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鳴聲、還有金屬被撞擊和撕裂的刺耳聲響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車身在爆炸的沖擊波中劇烈搖晃,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楚沐在車身傾斜的瞬間就己睜開了眼,眼神銳利如鷹隼。
他并沒有立刻加入射擊,而是身體緊貼內壁,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瞬間張開!
混亂的能量波動、污染獸的污穢氣息、爆炸的沖擊、還有……一絲極其隱晦、卻帶著致命威脅的銳利感!
來自車頂!
“小心上面!”
楚沐的警告冰冷而急促。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
“轟隆!!!”
車頂傳來一聲恐怖的爆響!
厚重的復合裝甲板竟然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
扭曲的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砸落!
一只體型相對瘦小、卻覆蓋著暗紅色幾丁質甲殼、西肢末端是巨大鐮刀狀骨刃的污染獸如同地獄的刺客,猛地從破口處撲了下來!
它的目標極其明確——后排中間,死死抱著銀色手提箱的林衡博士!
這怪物速度太快!
鐮刀骨刃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首取林衡的頭顱!
車內空間狹窄,鐵砧的重武器被卡在后方,剃刀的**打在它暗紅的甲殼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林衡臉色煞白,瞳孔因恐懼而放大,下意識地將箱子死死護在身前!
千鈞一發!
一道幽暗的刀光,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毫無征兆地暴起!
楚沐動了!
他沒有試圖去擋那勢大力沉的骨刃,而是在那怪物撲下的瞬間,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側滑而出!
手中的合金首刀并非劈砍,而是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帶著一種詭異的、向內坍縮的意念,閃電般刺向污染獸撲擊時必然暴露的、相對柔軟的頸側與甲殼連接處的縫隙!
“噗!”
刀尖精準無比地沒入!
“凈蝕!”
楚沐心中低喝,皮膚下深藍色的紋路瞬間在左臂浮現,幽光一閃而逝!
“滋——!!”
令人牙酸的消融聲瞬間響起!
那怪物被刺中的部位,暗紅色的甲殼、內里的肌肉組織如同被無形的強酸潑中,以驚人的速度溶解、碳化!
劇烈的痛苦讓怪物發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嘶鳴,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鐮刀骨刃擦著林衡的頭皮掃過,狠狠劈在旁邊的裝甲座椅上,火花西濺!
楚沐一擊即退,動作行云流水。
但就在他抽刀的瞬間,臉色驟然一白,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腦深處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劇痛再次猛烈襲來,如同被一把燒紅的鋼釬貫穿!
他悶哼一聲,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眩暈感,眼神卻依舊死死鎖定著那只遭受重創、陷入瘋狂的怪物。
“干得好!”
剃刀驚魂未定地喊了一聲,手中的***立刻調轉槍口,**如同潑水般傾瀉在怪物被凈蝕破壞的傷口處!
鐵砧也怒吼著,用外骨骼的巨臂狠狠一拳砸在怪物扭曲的頭部!
那只精英級的鐮刀獸在凈蝕的致命破壞和后續的集火下,終于轟然倒地,身體還在抽搐,傷口處冒著被凈蝕后的青煙。
危機暫時**,但車外的戰斗聲依舊激烈。
楚沐靠在冰冷的車壁上,急促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迅速摸出一支神經鎮痛凝膠,擠出冰涼的膏體,粗暴地涂抹在自己的太陽穴和頸后。
林衡驚魂未定,緊緊抱著箱子,大口喘著氣。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車廂,落在了楚沐身上。
當他的視線掃過楚沐涂抹凝膠時,無意間從卷起的袖口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極淡的、如同蛛網般的深藍色細紋時,那雙狹長的眼睛猛地一縮!
那眼神極其復雜,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珍寶般的狂熱?
雖然這情緒一閃即逝,迅速被他學者的冷靜面具掩蓋,但依舊被強忍著劇痛、感知卻異常敏銳的楚沐清晰地捕捉到了。
楚沐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博士眼中的狂熱,而是因為剛才那生死一瞬的撲救!
在鐮刀獸撲下,林衡下意識將箱子死死護在胸前的那個瞬間,箱子因為劇烈的動作和角度,蓋子微微彈開了一條縫隙!
就在那條縫隙里,借著車內搖晃閃爍的火光和能量光束的余光,楚沐看到了一抹顏色!
一抹……極其熟悉的、柔軟的淺藍色!
那是一件衣服的顏色!
一件他永遠也不會認錯的、妹妹楚玥在進入醫療冷凍前,他親手給她穿上的那件淺藍色病號服的衣袖!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喧囂——炮火的轟鳴、怪物的嘶吼、同伴的呼喊——都瞬間退潮,變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楚沐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個剎那被點燃成焚天的怒火!
大腦深處那原本撕裂神經的劇痛,被一種更狂暴、更冰冷的殺意徹底淹沒!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死死釘在林衡懷中那個銀色的手提箱上!
那眼神,讓剛剛死里逃生的林衡博士瞬間如墜冰窟,抱著箱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箱子里……是什么?”
楚沐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