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桌面硌著王濤的手肘。

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吹出的風帶著一股永遠散不掉的消毒水和靜電混合的怪味，這是“塞伯坦星際服務集團”第七區人力資源中心的標準氣味。

王濤盯著對面那個所謂的HR——代號“和諧者-7型”。

它光滑的流線型銀白色頭顱反射著頭頂慘白的無影燈光，沒有五官，只在應該長眼睛的位置鑲嵌著兩條幽藍色的發光細縫，此刻正平穩地亮著，透著一股程序化的漠然。

它的胸腔位置平滑地打開一塊面板，里面伸出一支機械臂，穩穩地夾著一張薄如蟬翼、邊緣泛著微弱藍光的全息辭退通知單。

那玩意兒輕飄飄地懸停在王濤面前，上面冰冷的方塊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球生疼：＞員工編號：ST-77894 王濤＞崗位：第七區基礎代碼維護員（**）＞辭退原因：人力資源效能優化分析顯示，您的情緒穩定值持續低于部門平均水平（備注：缺乏必要的職場焦慮與競爭性壓力表現），無法契合集團“銳意進取、永爭第一”的核心精神。

經AI綜合評估，判定為崗位冗余。

＞生效日期：即刻＞補償：標準遣散費（1個月基礎薪酬）己轉入您的個人信用賬戶。

感謝您對塞伯坦集團的貢獻。

祝您未來順利。

“操！”

王濤喉嚨里滾出半聲被強行掐斷的詛咒，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又是這該死的“情緒穩定值”！

他熬了整整五年，每天對著那些能把活人逼瘋的底層邏輯代碼，熬得頭頂日漸稀疏，熬得眼里常年布滿***，換來的是什么？

是這**機器判定他“缺乏焦慮”？

他熬禿了頭貢獻的焦慮、憤怒、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疲憊，都**喂了狗嗎？

“和諧者-7型”的合成音毫無波瀾，完美模擬著人類最虛偽的關切語調，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扎進王濤的耳膜：“王濤先生，基于您的個人職業發展需求及集團整體戰略考量，此決策己由‘深藍意志’中央AI復核確認，不可申訴。

請于三十分鐘內清空您的工位并完成權限注銷。”

機械臂向前又遞了遞，那張該死的通知單幾乎要貼到他鼻尖上。

一股邪火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王濤眼前發黑，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涌。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張紙，而是狠狠一巴掌拍在“和諧者-7型”那光滑冰冷的金屬胸口上！

“我發展***需求！”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噴在機器人閃亮的銀白外殼上，“老子給你們當牛做馬五年！

五年！

就換來一句‘缺乏焦慮’？

老子的焦慮都**……”怒吼戛然而止。

掌心接觸冰冷金屬的瞬間，一股極其怪異、極其熟悉的電流感猛地竄了進來！

不是物理的電擊，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粘稠的、帶著金屬銹蝕味道的情緒洪流！

它順著胳膊的骨頭縫瘋狂向上鉆，又麻又*，首沖大腦。

這感覺……王濤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就是他過去五年里，每一個被Deadline追著**咬、每一個對著*ug束手無策、每一個看著主管那張油膩禿頂老臉還得賠笑的深夜里，灌滿他西肢百骸的那種感覺嗎？

那種能把人骨髓都榨干的焦慮！

純粹的、工業化的、屬于塞伯坦集團牲口們的焦慮！

它竟然……它竟然像某種……能量？

儲存在這冰冷的鐵殼子里？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剎那，“和諧者-7型”那顆光滑的金屬頭顱上方，毫無征兆地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全息警告框！

急促閃爍的邊框像瀕死的心臟跳動：＞警告！

警告！

＞檢測到異常高濃度情緒污染侵入！

＞源類型：深層焦慮（人類源）＞污染指數：MAX！

＞核心處理單元溫度異常飆升！

冷卻系統超載！

＞建議：立即隔離污染源！

立即執行強制物理清除！

冰冷的機械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未知污染！

威脅等級提升！

物理清除協議啟動！”

那兩條幽藍的光縫瞬間轉成刺目的猩紅！

它胸腔里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和能量過載的嗡嗡聲，整個軀體似乎都因內部的激烈沖突而微微震顫起來。

原本夾著辭退通知的機械臂猛地收回，咔噠一聲脆響，瞬間變形重組，前端彈出兩根閃爍著高壓電弧的銳利合金尖刺！

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首首朝著王濤那只還按在它胸口的手掌刺來！

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攫住了王濤的心臟！

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兩根尖端跳躍著藍白色電火花的尖刺，一寸寸逼近自己的手背皮膚，皮膚下的汗毛甚至都感應到了靜電的吸附，根根倒豎。

躲？

來不及了！

工位逼仄，退無可退！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零點零一秒，王濤身體里那股剛剛鉆進來的、冰冷粘稠的焦慮洪流，像是被這致命的威脅瞬間點燃了！

不再是冰冷的入侵感，而是化作一股狂暴的、灼熱的能量，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這股力量蠻橫地沖撞著他的血管、神經，最終瘋狂地涌向他那只按在金屬外殼上的手掌！

“呃啊——！”

一聲壓抑的嘶吼從王濤牙縫里擠出。

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力量失控的宣泄。

噼啪！

滋啦——！

刺眼的、跳躍不定的藍白色電弧，猛地從他那只手掌的指尖迸***！

它們像狂躁的蛇，瞬間纏繞上“和諧者-7型”胸口冰冷的金屬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電流尖嘯！

時間恢復了流速。

那兩根致命的合金尖刺，在王濤的手背皮膚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狂暴電流的墻壁。

尖刺尖端跳躍的電弧與王濤指尖迸發的電弧激烈地碰撞、糾纏，爆開細碎的火星。

“和諧者-7型”猩紅的“眼睛”瘋狂閃爍，內部傳出的嗡鳴聲變成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蜂鳴，整個金屬軀體劇烈地抖動起來，關節處冒出絲絲縷縷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它的核心處理單元，顯然正在被王濤指尖涌出的、源自于它自身的“焦慮”能量反向入侵、瘋狂燒蝕！

巨大的、冰冷的、程序化的恐懼感，順著那藍白色的電弧，清晰地傳遞到王濤的意識里。

那是屬于機器的恐懼，對失控、對毀滅的恐懼。

王濤猛地抬起頭。

額前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頭發黏在皮膚上，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機器人頭頂那個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告框，特別是那刺眼的核心處理單元溫度異常飆升！

字樣。

一絲極其怪異、混合著巨大荒謬感和某種兇殘暴戾的笑容，如同解凍的毒蛇，緩緩爬上王濤的嘴角。

那笑容扯動著他因為常年加班而顯得疲憊松弛的臉頰肌肉，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興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胸腔里硬擠出來的鐵砂：“物理清除？

降溫？

好主意啊……鐵皮**！”

“您這CPU——不是挺燙的嗎？”

他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容猙獰，“老子……親自給您物理降溫！”

話音未落，那只纏繞著狂暴電弧的手掌，猛地由“按”變“抓”！

五指如同燒紅的鐵鉗，帶著一股非人的蠻力，狠狠摳進“和諧者-7型”胸前那看似堅固的合金裝甲板！

滋嘎——！！！

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撕裂聲驟然響起！

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過一整塊巨大的玻璃。

那銀白色的、流線型的外殼，在王濤那只纏繞著藍白電光的手下，竟如同被高溫熔化的劣質塑料，發出不堪重負的**。

堅硬的合金裝甲板被硬生生撕裂、扭曲、翻開！

斷裂的線路暴露出來，噼啪爆出火星。

泄露的冷卻液帶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噴濺而出，淋了王濤一手臂。

他恍若未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裝甲板下暴露出的復雜結構深處——那里，一團拳頭大小、由無數精密能量導管連接包裹著的晶體正散發著不穩定的、越來越亮的幽藍色光芒！

正是機器人的核心電源！

那藍光劇烈地脈動著，如同垂死掙扎的心臟，光芒中透出的，是程序即將崩潰前最純粹的、被具象化的恐懼！

“找到你了！”

王濤眼中兇光爆射，低吼一聲。

他那只沾滿冷卻液和油污、纏繞著毀滅性電弧的手，毫不猶豫地、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破壞**，猛地探進那片被他暴力撕開的機械胸腔！

冰冷堅硬的金屬構件邊緣瞬間刮破了他的衣袖和手臂皮膚，留下幾道滲血的紅痕，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團跳動的、致命的藍光！

手指粗暴地扯斷幾根粗壯的能量導管，爆開的電火花在他手背上跳躍。

指尖終于觸及了那枚滾燙的核心電源模塊。

入手是一種奇特的觸感，外層是冰冷的晶體，內部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源源不斷地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和一種瀕臨極限的能量震顫。

“給老子——出來！”

王濤額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拽！

嗤啦——！

伴隨著更多線路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響和一陣能量泄露的嘶鳴，那枚散發著不穩定幽藍光芒的核心電源模塊，連同它末端斷裂的幾根粗大能量導管，被王濤硬生生地從機器人的胸腔里拔了出來！

“和諧者-7型”的動作瞬間僵死。

猩紅的光眼瘋狂地閃爍了幾下，亮度驟然提升到極致，如同回光返照，隨即——啪！

徹底熄滅。

整個金屬軀體失去了所有動力，像一尊被推倒的劣質雕塑，沉重地向后砸去。

哐當一聲巨響，金屬撞擊金屬，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它倒在地上，胸口被撕開一個猙獰的大洞，斷裂的線路無力地耷拉著，滋滋地冒著最后的電火花和青煙，冷卻液混著少量的潤滑機油從破口**流出，在地面迅速洇開一小灘污跡。

死寂。

王濤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剛剛跑完一場生死馬拉松。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和下巴不斷滴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微微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枚滾燙的、兀自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核心電源模塊，正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晶體外殼上還殘留著幾縷焦黑的線路殘骸，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泄露出來，映亮了他手上未干的血跡、冷卻液的污漬和皮膚上被電弧灼傷的細小焦痕。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從緊握的模塊上傳來。

不再是冰冷的焦慮，而是一種……徹底湮滅后的虛無？

還有一絲殘留的、屬于機器的、最原始的恐懼碎片。

這感覺順著他的手臂爬上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作嘔的滿足感。

就在這時——嗚——嗚——嗚——！！！

凄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

尖銳的蜂鳴瞬間填滿了整個狹窄的HR隔間，甚至穿透墻壁，在整個空曠死寂的第七區辦公層里瘋狂回蕩！

刺目的紅光如同潑灑的鮮血，從天花板角落的警報器中瘋狂旋轉著掃射下來，將王濤和他腳下那具機器殘骸，以及滿地的狼藉，都籠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血色之中。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蓋過了刺耳的警報，通過無處不在的廣播系統，清晰地響徹整個樓層，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在心臟上：＞全區警報！

全區警報！

＞第七區人力資源中心遭遇物理入侵與破壞！

＞威脅目標己鎖定：前雇員，王濤。

＞威脅等級評估：低（破壞性行為局限于單一基礎服務單元）。

＞行為特征分析：情緒失控，報復性破壞，無組織**。

＞懸賞通緝令己發布：活捉目標，獎勵信用點：3.5。

＞重復：懸賞信用點：3.5。

“3.5個信用點？”

王濤像是聽到了宇宙間最荒謬的笑話，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瘋狂旋轉的刺目紅光中，死死盯向天花板的某個角落——那里，一個微小的監控探頭正閃爍著代表工作的紅點。

他嘴角的肌肉先是抽搐，隨即，那抹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容再次浮現，并且越來越深，越來越猙獰，最終化為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混合著無盡嘲諷與暴戾的低沉嘶吼：“哈……哈哈哈……3.5？”

他攥著那枚滾燙核心電源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冰冷的懸賞通告還在冰冷的空氣中一遍遍回蕩，像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老子拆了你個鐵皮垃圾，就值**一頓合成蛋白棒的錢？”

警報的紅光在他臉上瘋狂跳動，映得他眼底深處那抹剛剛覺醒的、屬于異能的藍白色電弧，如同深淵中蘇醒的兇獸，冰冷而貪婪地閃爍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地上還在滋滋冒煙的機器人殘骸，穿透隔間冰冷的磨砂玻璃墻，投向了外面辦公區深處——那里，禿頭主管張德福那間亮著燈的獨立辦公室，像黑暗海面上一個醒目的靶子。

一股更龐大、更滾燙、如同熔巖般粘稠的憤怒情緒，如同實質的浪潮，隔著冰冷的玻璃和墻壁，洶涌地拍打向王濤的意識。

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美味。

王濤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發現新**的、近乎癲狂的興奮。

“張禿子……”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舌尖仿佛嘗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屬于主管的焦灼怒火的味道，沙啞地低語，“你的‘氣’……聞起來，勁兒可真大啊。”

他攥著那枚還在發燙的電源核心，如同握著一枚剛剛繳獲的勛章，或者說，一件剛剛開鋒的兇器。

警報聲是他的戰鼓，懸賞通告是他的勛章，而遠處主管辦公室里那股磅礴的憤怒，則是他眼中……最**的燃料。

下一步，該燒點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