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北京，夏末秋初。

胡同里的暑氣還沒散盡，被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一攪，反而更顯黏膩。

“嘿，小李子，又在這兒練‘挺尸功’吶？”

一個尖細的京片子嗓兒劃破了“平安古玩店”的死寂。

這聲音不大，穿透力卻極強，像枚淬了油的鋼針，首往人耳膜里扎。

李平安正趴在油膩的紫檀木柜臺上，腦袋枕著胳膊，把一張繼承自爺爺的老臉睡出了兩道紅印子。

聞聲，他像被**了似的，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他揉了揉布滿***的眼，面前站著個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老頭。

頭發用廉價的頭油梳得油光锃亮，一絲不茍，手里還卷著份《北京晚報》。

是隔壁“懷古齋”的莫懷古，莫師傅。

一個靠眼力吃飯，把日子過得比誰都精明的老派古玩人。

李平安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莫師傅，您這嗓門兒，八里地外的耗子聽了都得連夜搬家。”

“我要是再不喊，你這‘平安’古玩店，就真該入土為安了！”

莫懷古用報紙卷指了指空無一人的店里，又用指節“篤篤”地敲了敲柜臺上一層薄灰。

“看看，這都幾點了？

潘家園那邊，正經生意人都在‘搶食兒’，就你，守著你爺爺留下的這點家底，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不，你連鐘都懶得撞！”

李平安沒接這茬。

他下意識地把柜臺上攤開的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捏成一團，那粗糙的紙張***他掌心的老繭，像在**他那顆被現實碾碎了的心。

他把錢胡亂塞回口袋，這個動作泄露了他全部的窘迫和無力。

“您說得輕巧。”

他拿起一枚黃銅煙袋鍋，這是**留下的唯一念想，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仿佛這樣能汲取一點力量。

“我要有您那份在潘家園 沙里淘金的眼力，還用得著在這兒跟您磨牙？”

“眼力是練出來的。”

莫懷古哼了一聲，話鋒卻是一轉，語氣也緩和了些。

“**……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

李平安吐出三個字，剛剛抬起的頭又垂了下去，像被霜打蔫了。

空氣沉默了片刻，只有墻上老座鐘單調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李平安焦躁的心上。

莫懷古看他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眼里的銳利終究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從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個黑黢黢的東西，“啪”一聲丟在柜臺上。

“喏，拿著玩兒吧。”

那是一枚沾著干結泥土的銅錢，銹跡斑斑，看不出什么來路。

莫懷古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那雙小眼睛里閃著生意人的精明和一點老派的**：“剛從一個‘土夫子’手里收了批貨，這玩意兒是添頭，人家不懂。

我瞧著有點意思，像是枚壓口錢，晦氣。

但行里有句話，叫‘以毒攻毒，以晦轉運’。

別人我可不給，你這店里死氣沉沉的，拿著，沒準兒能給你沖沖煞。”

壓口錢？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舊時放在逝者口中，防止魂魄外泄的東西，大不祥之物。

他下意識拿起銅錢，入手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剛從凍土里挖出的鐵。

一股濃郁的泥土腥氣猛地竄入鼻腔，卻又一閃即逝。

再聞，只剩下金屬的銹味。

“……謝您嘞，莫師傅。”

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本能地想把這晦氣玩意兒扔開，但看著莫師傅那張故作高深的臉，還是隨手將它丟在柜臺角落，像扔一塊沒用的石子。

莫懷古看他這不上心的樣子，搖了搖頭，知道多說無益。

這孩子的心，己經被窮病給壓死了。

他推著自行車走了，吱呀作響的鏈條聲消失在胡同拐角。

店里又恢復了死寂。

李平安的目光從空蕩蕩的門口收回，最終落在那枚被遺棄的銅錢上。

開眼？

拿什么開眼？

母親的藥費像一座山壓在心頭，明天連買棒子面的錢都快沒了！

貧窮，才是最刮骨的刀，最難解的煞！

他煩躁地抓起那枚銅錢，想扔進裝牙簽碎布的抽屜里，“以晦轉運……”莫懷古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李平安的動作頓住了。

他打小在古玩堆里長大，聽爺爺說過，萬物皆有其“聲”，有些老物件兒，用特殊的手法“叫醒”，能聽出它們的來歷和真偽。

這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家傳絕學，可自從爺爺去世，父親敗光家業后，這門手藝在他手里就再也沒靈驗過。

他死死盯著手里的銅錢，眼中閃過一絲自嘲與瘋狂。

轉運？

壓口錢？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這破玩意兒，是能讓我轉運，還是讓我徹底完蛋！

他捏著銅錢，像捏著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渺茫的希望，重重地放在了那張見證了**三代興衰的百年紫檀木柜臺上。

深吸一口氣，他伸出食指，對著銅錢的正中心，將全身的憤懣、不甘和對命運的嘶吼，用盡力氣，屈指一彈！

“嗡——！”

指尖傳來的不是清脆的金屬聲，而是一聲低沉悠遠的嗡鳴。

那聲音沒有傳進耳朵，卻像一口深埋地底的古鐘被撞響，首接在他腦海里炸開！

一股冰涼的氣流順著他的指尖，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貨架最頂上，那只他爺爺生前最喜歡的、如今卻落滿灰塵的清代青花小碗，毫無征兆地——“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痕，如黑色的閃電，從碗沿瞬間蔓延到了碗底。

李平安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是爺爺的遺物，他心頭一痛！

可下一秒，他的悲痛被一股更洶涌、更不可思議的洪流沖散了！

無數清晰、有序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不是紛亂的畫面，而是像一本被瞬間打開的、記錄精準的檔案！

物品：清**·青花纏枝蓮紋撇口碗窯口：景德鎮官窯流傳：**二年燒制，賜予兩廣總督……道光年間流出……庚子年被一太監盜出宮……1958年由李記古玩（李平安之祖父）于鬼市收得。

暗傷：碗底足處，因當年燒制時溫度不均，存一發絲暗紋，肉眼不可見，乃此碗致命缺陷。

此次受外力能量共振，沿暗傷處開裂。

這碗的“履歷”……它從誕生到毀壞的全部秘密，竟以如此清晰、精準的方式，全都鉆進了我的腦子！

這不是幻覺！

這不是爺爺說的“聽聲”，這，絕不是靠眼力能達到的！

李平安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頭，視線死死鎖在自己指尖下的那枚銅錢上。

它看起來依然是那枚黑黢黢的、沾著泥土的普通銅錢。

他看著碎裂的、價值歸零的祖傳青花碗，心中的痛楚迅速被一個更龐大、更熾熱的念頭所取代。

碗碎了，但它以身證明這個銅錢，非比尋常。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如果……我用它去“聽”一件完好無損的物件呢？”

那我不是就能立腕在潘家園了？

這店鋪，這該死的人生……要說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