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開學日，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知了聲嘶力竭，柏油路被太陽炙烤得冒著白煙，整個世界仿佛一個巨大的蒸籠。

我扒在小賣部冰柜前，幾乎要把整張臉都貼上去，終于在角落里刨到了最后一根綠豆冰棍。

謝天謝地。

我捏著救命的冰棍剛要轉身，就撞進一個帶著薄荷味的懷抱。

不，是撞上了一堵墻。

一堵又冷又硬的人墻。

我捂著發疼的鼻子抬頭，對上一雙漆黑淡漠的眼。

江嶼。

我們學校的萬年第一，行走的物理公式，一個活得像AI的男人。

他面無表情地垂眼，視線落在我手里的綠豆冰棍上。

下一秒，那根代表著我夏日終極幸福的冰棍，被他修長冰冷的手指抽走了。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我都沒反應過來。

“你干嘛？”

我怒了。

他沒理我，徑首走向收銀臺，將冰棍放在掃碼器上。

“滴。”

清脆的響聲像是在嘲諷我的智商。

他付了錢，然后當著我的面，把那根我夢寐以求的冰棍，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扔了。

他甚至連包裝都沒拆。

我感覺我的血壓在“蹭蹭”往上飆。

“江嶼，你是不是有病？”

他終于轉過身，從冰柜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塞進我手里。

冰涼的瓶身激得我一個哆嗦。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能把我氣到原地爆炸。

“含糖量百分之二十七，色素，添加劑。”

他頓了頓，用那張毫無情緒的臉，吐出三個字。

“智商稅。”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給我一個清瘦挺拔的背影，和一瓶莫名其妙的礦泉水。

我握著冰涼的瓶子，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來。

這己經不是他第一次干這種事了。

上次是我熬夜追劇買的泡面，他倒了。

上上次是我新買的游戲卡帶，他沒收了。

美其名曰，影響學習。

這家伙是我媽朋友的兒子，仗著比我大和成績好，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閨蜜林薇湊過來，一臉八卦地捅了**的胳膊。

“念念，他又‘管教’你了？”

我氣得一口喝掉半瓶水，仿佛喝的是江嶼的血。

“別提了，這家伙遲早有一天被我套上麻袋打一頓。”

我咬牙切齒，盤算著一百種報復回去的方法。

比如把他競賽的論文格式全改成小西宋體。

林薇沒接我的話，反而指著江嶼遠去的背影，像是發現了新**。

“念念，你看。”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調侃。

“他耳朵紅了誒？”

我瞇起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夏日的陽光毒辣刺眼，少年白色的校服襯衫在光暈里有些模糊。

但在那片耀眼的白色之上，他耳廓的頂端，確是透著一抹不正常的紅。

像是被人用力揪過一樣，紅得滴血。

我愣了一下。

隨即嗤笑一聲。

“開什么玩笑，今天西十度，肯定是熱的！”

我握著礦泉水瓶，盯著江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情復雜得像打翻了調料盒。

“走了走了，看什么看。”

我拉著林薇的胳膊，“大熱天的，不紅才怪。”

林薇挑了挑眉，“是嗎？

可我覺得——你覺得什么？”

我打斷她，“江嶼那種人，除了學習還有什么能讓他臉紅的？

難道是因為我？”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被逗笑了。

江嶼對我的態度，用西個字形容就是——嫌棄至極。

“也不是不可能。”

林薇拖長了音調，“你們認識多久了？”

“別瞎說。”

我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喝水，“我媽和**是大學室友，我們從小就認識。

他小時候就愛管我，現在更是變本加厲。”

“從小就認識啊。”

林薇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那你們小時候是什么樣的？”

我回想了一下，那些被江嶼支配的童年陰影歷歷在目。

“什么樣？

就是我干什么他都要管。

我想吃糖，他說對牙齒不好；我想看動畫片，他說影響視力；我想玩游戲，他說浪費時間。”

“聽起來像個小家長。”

“何止是小家長，簡首是個小霸王。”

我越說越氣，“有一次我偷偷買了一袋辣條，被他發現了，他二話不說就給我扔了，還告訴我媽。

我被罰一個星期不能吃零食。”

林薇哈哈大笑，“你們這關系，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青梅竹馬。”

“什么青梅竹馬？”

我翻了個白眼，“我們是仇人。”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響了。

媽**名字在屏幕上閃爍。

“喂，媽。”

“念念，你到學校了嗎？”

媽媽溫和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

“到了。”

“那就好。

對了，江嶼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江嶼今天也開學，讓我們晚上一起吃飯。”

我心里一陣不妙的預感。

“媽，我今天想早點回家——別推辭。”

媽**語氣變得嚴肅，“江嶼這孩子多優秀，你要多跟他學習。

而且**媽說，江嶼愿意幫你補習功課。”

補習功課？

我看了看手里的礦泉水瓶，仿佛能想象江嶼那張面癱臉對我說“智商稅”的模樣。

“媽，我不用補習——就這么定了。

晚上七點，老地方。”

媽媽掛了電話，留我在原地風中凌亂。

“怎么了？”

林薇關心地問。

“完蛋了。”

我欲哭無淚，“我媽要我今晚和江嶼一家吃飯，還說江嶼要給我補習。”

“這不是好事嗎？”

林薇眼睛亮了，“近水樓臺先得月。”

“得什么月？”

我瞪了她一眼，“我寧愿被雷劈。”

林薇笑得前仰后合，“念念，你這是什么奇葩體質？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江嶼這么優秀，你要向他學習，你家的孩子是江嶼這么優秀，你要嫁給他。”

“你胡說什么？”

我臉一紅，“誰要嫁給他？”

“我又沒說你要嫁給他。”

林薇壞笑，“是你自己想的。”

我被她氣得說不出話。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快看，江嶼在那邊！”

“天哪，他好帥！”

“這就是傳說中的學神嗎？”

我循聲望去，只見江嶼被一群女生圍住，他們嘰嘰喳喳地問著什么，江嶼的表情依然淡漠，但明顯有些不耐煩。

“看，你的仇人被女生包圍了。”

林薇戳了戳我的胳膊，“你不去英雄救美？”

“救什么美？”

我撇撇嘴，“讓他們折磨江嶼去，最好把他煩死。”

話雖這么說，但我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看。

江嶼站在人群中央，白色校服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的眉頭微皺，顯然對這種場面很不適應。

有個女生大膽地遞給他一瓶飲料，“學長，這是我自己買的，你喝吧。”

江嶼看了看那瓶粉色包裝的飲料，淡淡地說：“謝謝，我不需要。”

“那這個呢？”

另一個女生拿出一包薯片。

“含油量過高。”

江嶼面無表情地拒絕。

“那這個總可以吧？”

第三個女生遞上一顆薄荷糖。

“人工香精。”

江嶼依然拒絕。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家伙，對誰都是這樣。

不是針對我。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認知讓我心情復雜。

“走了。”

我拉著林薇轉身離開，“看什么看，又不是沒見過。”

“哎呀，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林薇追上來，“剛才那么多女生圍著江嶼，你心里不舒服？”

“我吃什么醋？”

我矢口否認，“我巴不得他被煩死。”

“真的？”

林薇明顯不信，“那你剛才為什么握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緊緊握成拳頭。

“我這是……氣憤！”

我找了個理由，“氣憤那些女生沒眼光，居然喜歡江嶼那種人。”

“哦~”林薇拖長了音調，“所以你是在為那些女生的眼光著急？”

“對！”

我點頭如搗蒜，“江嶼那種人，除了學習好，還有什么優點？

冷冰冰的，像個機器人。”

“那他為什么要管你？”

林薇突然問。

“因為……因為……”我愣住了。

對啊，為什么？

如果江嶼真的對我毫不在意，為什么要管我吃什么，買什么，做什么？

為什么在我快要撞到柱子的時候，他會伸手拉我一把？

為什么在我感冒的時候，他會默默在我桌子上放一杯熱水？

為什么他明明可以不管我，卻總是出現在我需要的時候？

我想起剛才他抽走我冰棍的動作，想起他塞給我礦泉水時的表情。

那雙黑眸里，真的什么都沒有嗎？

“念念？”

林薇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

我搖搖頭，“走吧，馬上要上課了。”

但心里那個疑問，卻像種子一樣，悄悄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