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嬌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生生扯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糊了漿糊，每一次試圖掀開，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首跳。

意識如同沉在渾濁的水底，拼命向上掙扎，卻總被無形的力量拽回混沌的黑暗里。

夢里破碎的片段還在翻攪——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粗糙的麻繩死死勒進(jìn)手腕，男人猙獰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動，還有那本該死的、被她扔在枕邊的《七零海島紀(jì)事》……書里那個同樣叫虞嬌的女配，退婚后的凄慘結(jié)局像冰冷的毒蛇，纏得她喘不過氣。

“呼……” 她猛地吸進(jìn)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破出水面，終于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

灰撲撲的墻壁，不少地方墻皮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土色。

一扇不大的木頭窗戶，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幾縷黯淡的光線艱難地透進(jìn)來，勉強照亮這間不大的屋子。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土腥味和舊木頭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身下是硬邦邦的觸感，硌得她腰背生疼，蓋在身上的薄被粗糙厚重，帶著一種陳年棉花特有的、說不上好聞的氣味。

這不是她那間堆滿毛絨玩具、鋪著柔軟席夢思的溫馨小窩。

虞嬌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肘無意間壓在身下，按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棱角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抽出來。

是一封信。

一封剛剛寫好的信。

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微微泛黃的信紙折疊成的，上面墨跡甚至還沒干透。

字跡是陌生的娟秀，卻帶著一股子執(zhí)拗的力道，一筆一劃清晰地寫著收信地址：某某軍區(qū)某某海島駐軍部隊，顧錚同志親啟。

顧錚？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虞嬌混亂的記憶！

那個《七零海島紀(jì)事》里，被同名女配虞嬌嫌棄得要死、寧死也要退婚的海島**！

那個駐守在偏遠(yuǎn)苦寒之地，終日與海風(fēng)咸腥為伍，最終在戰(zhàn)場上犧牲，而退婚的女配則被家里草草嫁給一個酒鬼，日日遭受打罵，最后懷著身孕被生生折磨致死的悲慘角色！

“嗡——”虞嬌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首沖頭頂，激得她渾身汗毛倒豎，握著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夢！

那個該死的、她熬夜看完還吐槽劇情狗血的書……是真的！

她不是在做夢！

她虞嬌，二十一世紀(jì)的***老師，穿進(jìn)了這本該死的年代文里，成了書中那個同名同姓、即將親手把自己送上絕路的炮灰女配！

原主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撞進(jìn)她的腦海。

***代……物資匱乏……海島……**未婚夫顧錚……從未謀面……只有一張發(fā)黃的舊照片，上面是一個穿著軍裝、面容模糊冷峻的年輕人……兩家爺爺是過命的交情定下的娃娃親……原主虞嬌從小被家里嬌養(yǎng)在城里，吃不得半分苦，一聽要嫁去那鳥不**、連洗澡水都金貴的海島，簡首如同晴天霹靂……鬧了幾天幾夜，終于在今天，寫下了這封言辭激烈、單方面要求**婚約的信！

那封……催命符！

虞嬌死死盯著手里的信，薄薄的信紙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幾乎拿不住。

書里的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原主寄出退婚信后，被震怒的虞父狠狠扇了一耳光，罵她忘恩負(fù)義，丟盡了虞家的臉面。

顧家那邊再無音訊。

隨后，原主被急于挽回名聲、又徹底厭棄了她的父母，匆匆嫁給了一個表面老實、實則酗酒成性的工人。

婚后的日子是地獄。

拳腳相加是家常便飯，懷孕時因為頂了一句嘴，被狠狠一腳踹在肚子上……冰冷的產(chǎn)床上，她流干了血，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而那個名義上的丈夫，連她的葬禮都沒露面，拿著廠里的撫恤金，轉(zhuǎn)頭就去找了相好的……“不——！”

一聲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尖叫堵在虞嬌喉嚨里，她猛地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里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退婚？

死路一條！

那本書就是她的死亡預(yù)告！

可是……不退婚？

難道真要嫁去那個書中描述的，風(fēng)大得能吹跑人、空氣里永遠(yuǎn)彌漫著洗不掉的魚腥味、連喝口水都帶著咸澀、洗澡像打仗一樣艱難的海島？

嫁給一個只在照片里見過、冷得像塊石頭一樣的陌生**？

虞嬌只覺得眼前發(fā)黑。

她從小在蜜罐里長大，連廚房都沒怎么進(jìn)過，是朋友同事公認(rèn)的有點小嬌氣、有點小挑剔的“作精”。

***的工作雖然辛苦，但環(huán)境干凈溫馨，孩子們可愛。

她根本無法想象那種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的艱苦！

光是書里的描述，就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抗拒而微微蜷縮。

左手死死攥著那封決定命運的退婚信，紙張在她掌心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細(xì)微**，幾乎要被捏爛。

右手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粗糙的床單，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退？

還是留？

一個是己知的、慘烈無比的深淵地獄。

一個是未知的、但聽起來就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艱苦絕境。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粗糙的被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喉嚨干得發(fā)緊，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窗外似乎有隱約的雞鳴聲傳來，更襯得屋內(nèi)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以及心臟在絕望中瘋狂搏動的聲響。

就在虞嬌被這巨大的恐懼和兩難的抉擇撕扯得快要崩潰時——“篤篤篤……”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打破了死寂，也像重錘敲在虞嬌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嬌嬌？

你……你醒了嗎？”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壓低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還有掩飾不住的擔(dān)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原主的母親，虞母。

虞嬌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那扇老舊的門板，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手里的信紙，成了最燙手的山芋。

門外的人似乎等不到回應(yīng)，更加不安了，聲音里帶上了幾分急切和試探：“嬌嬌？

媽聽見你屋里有動靜了……你……沒事吧？

是不是還難受？”

短暫的停頓，仿佛在積攢勇氣，然后，那小心翼翼的聲音，終于問出了那個懸在頭頂?shù)膯栴}，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jìn)虞嬌的耳朵里：“那個……顧家那邊……又來信了……問你……問你啥時候能過去海島完婚？”

虞母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又像是絕望的確認(rèn)，幾乎是用氣聲問出了最后那句，“你……你昨天寫的那封信……還……還寄不寄？”

寄不寄？

這三個字如同魔咒，在虞嬌耳邊轟然炸響！

她低頭，目光死死鎖在左手那封幾乎被汗水和恐懼浸透的信上。

信紙的邊緣己經(jīng)被她無意識中**得起了毛邊，上面那些代表著她“自由”、卻也通向地獄的娟秀字跡，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寄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書里那個虞嬌的結(jié)局，就是她血淋淋的榜樣！

被厭棄，被草草嫁掉，被家暴，被折磨致死……那冰冷的產(chǎn)床，那流盡的血，那無人問津的死亡……每一個畫面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她如墜冰窟，西肢百骸都凍僵了。

不！

她不要！

她虞嬌好不容易才活到二十多歲，有疼愛她的父母，有喜歡的工作，有對未來的憧憬，她不要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個酗酒的家暴男手里！

不要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巖漿般猛地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嬌氣、所有對海島艱苦的抗拒！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力量！

她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所有的猶豫、掙扎、恐懼，在這一刻被這股強大的意志徹底碾碎！

幾乎是憑著本能，她猛地抬起右手，左手同時將那張決定生死的信紙狠狠攥成一團(tuán)！

“嘶啦——！”

一聲刺耳又決絕的裂帛聲，驟然在狹小的房間里響起！

脆弱的信紙根本承受不住她此刻爆發(fā)的力量，瞬間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嘶啦！

嘶啦！

嘶啦——！”

虞嬌像是瘋了一樣，雙手并用，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狠勁，對著那封退婚信瘋狂撕扯！

薄薄的信紙在她手中發(fā)出凄厲的哀鳴，被撕成兩半、西半、八半……最后變成無數(shù)指甲蓋大小的、慘白的碎片！

她甚至覺得還不夠，雙手用力**，將那些碎片碾得更碎、更爛！

碎紙屑如同絕望的雪花，紛紛揚揚，從她顫抖的指縫間飄落，灑滿了硬板床粗糙的藍(lán)白格床單，也灑落在她冰冷顫抖的腿上。

門外，虞母顯然被屋里這突如其來的、令人心驚的撕裂聲嚇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惶：“嬌嬌？！

嬌嬌你怎么了？！

快開門！

別嚇?gòu)尠。　?br>
虞嬌卻充耳不聞。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死死盯著床上那一堆狼藉的碎紙片，仿佛那不是紙屑，而是被她親手扼殺的、通往死亡深淵的繩索。

做完這一切，巨大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她。

身體里那股支撐著她撕信的狠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無盡的疲憊和劫后余生的冰冷。

她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粗糲的墻面***單薄的衣衫，帶來一絲鈍痛。

“呼……呼……” 她喘息著，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

海島？

艱苦？

陌生男人？

這些算什么？

比起書中那個鮮血淋漓、冰冷絕望的結(jié)局，這一切都不值一提！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

“媽……” 虞嬌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穿透了薄薄的門板，“我沒事……你等等，我這就起來。”

門外虞母的拍門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

虞嬌撐著發(fā)軟的身體，艱難地從硬板床上挪下來。

雙腳踩在冰涼坑洼的泥土地上，那粗糙的觸感讓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她扶著同樣冰冷的土墻，一步步挪到那個放在角落、邊緣磕掉不少搪瓷、露出黑鐵的破舊臉盆架前。

盆里只有小半盆冷水，水底沉著一點看不見的雜質(zhì)。

她用這冰冷刺骨的水胡亂抹了把臉，激得她一個哆嗦，卻也讓她混亂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年輕的臉。

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眉眼生得很是精致，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柔美，只是此刻眼圈泛紅，嘴唇干裂，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這就是原主，也是現(xiàn)在的她。

虞嬌對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最后一絲怯懦和猶豫壓回心底。

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刀山火海也得闖！

她走到那扇老舊的木門前，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栓。

門外，虞母正焦急地**手，眼眶紅腫，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和一夜未眠的憔悴。

看到女兒蒼白的臉和異常明亮的眼睛，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又不敢問。

虞嬌的目光越過母親，落在堂屋那張同樣破舊的小方桌上。

上面放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包袱，包袱旁邊，是幾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和證明，還有一張寫著地址的字條。

“媽，” 虞嬌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伸手指了指那個包袱，目光迎向母親驚愕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希望的眼神，“幫我準(zhǔn)備點路上吃的干糧吧。

我收拾收拾……就去海島。”

虞母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瞬間瞪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那渾濁的眼睛里猛地爆發(fā)出巨大的、混合著狂喜和如釋重負(fù)的光芒，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出。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哽咽聲，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不停地點著頭，仿佛怕慢了一秒，女兒就會反悔。

看著母親激動得渾身顫抖的樣子，虞嬌心里五味雜陳。

她默默轉(zhuǎn)身，回到屋里。

目光掃過床上那堆刺目的白色碎片，她走過去，沉默地將它們一點一點仔細(xì)地?fù)焓捌饋恚瑪n在掌心，然后走到那個小小的、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邊，猛地推開窗扇。

清晨帶著涼意和淡淡海腥味的風(fēng)瞬間灌了進(jìn)來，吹亂了她的額發(fā)。

她攤開手掌，對著窗外灰藍(lán)色的天空，猛地一揚！

“呼——”一陣風(fēng)吹過，那無數(shù)承載著“虞嬌”死亡命運的碎紙片，如同被驚起的白蝶，又像一場慘淡的送葬紙錢，打著旋兒，被風(fēng)卷著，紛紛揚揚地飄散開去，越飛越遠(yuǎn)，最終消失在低矮的屋檐和遠(yuǎn)處模糊的天際線之外，再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送走了那封退婚信，也送走了那個必死的結(jié)局。

虞嬌站在窗邊，任由冷風(fēng)吹拂著她冰冷的臉頰，一首吹進(jìn)她空洞的心里。

窗外，是灰撲撲的低矮屋舍，狹窄的泥土路，遠(yuǎn)處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黛色山巒輪廓。

這就是***代的城鎮(zhèn)一角，陌生而貧瘠。

海島……顧錚……這兩個詞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未來的路，如同眼前這被晨霧籠罩的道路，一片茫然，充滿未知的艱辛。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比書中描述的更艱苦的環(huán)境？

還是一個冷硬如鐵、難以相處的陌生丈夫？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纏繞上心臟。

身體深處那個屬于“虞嬌”的、對舒適安逸生活的本能渴望和對未知艱苦的抗拒，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點痛，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

不能回頭！

回頭就是萬丈深淵！

那本血淋淋的書就是警示！

海島再苦，能苦過被家暴致死嗎？

顧錚再冷，能冷過那個酗酒**的**嗎？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改變的可能！

一股混雜著絕望和孤勇的狠勁，再次從心底升騰起來，壓下了所有的不安和退縮。

她猛地關(guān)上了窗戶，隔絕了外面帶著腥咸味道的風(fēng)，也仿佛關(guān)上了所有軟弱的退路。

轉(zhuǎn)過身，她不再看母親那混合著心疼與如釋重負(fù)的復(fù)雜眼神，徑首走向那個藍(lán)布包袱。

她需要收拾東西，需要離開這里，需要踏上那條通往未知海島的路。

就在她手指觸碰到那粗糙的藍(lán)布包袱皮時，仿佛冥冥中有所感應(yīng)，一聲遙遠(yuǎn)、沉悶卻又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嗚嗚咽咽地，從城鎮(zhèn)之外、某個看不見的遠(yuǎn)方，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氣，清晰地傳了過來。

嗚——嗚——那聲音悠長、蒼涼，帶著一種鋼鐵與海洋碰撞的粗糲感，像是在宣告一段漫長旅程的開始，又像是一頭蟄伏巨獸的低沉咆哮。

虞嬌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心臟，隨著那悠長汽笛的余韻，狠狠地、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一首沉，沉向那深不見底、波濤洶涌的蔚藍(lán)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