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進母子二人自辭史家莊行進,史進依依不舍,相送三十余里后灑淚拜別師傅,才回轉。
母子二人沿渭水向西北而行,一路風塵仆仆,旬日途經鳳翔府(今陜西寶雞)郊外,此時也近暮色,仍見有公差貼榜索影。
王進怕被官府察覺,不敢入城,只得回頭于十里外尋得個山廟曬身。
群山匯聚。
巡山道蜿蜒而上,上下可見荒蕪田地。
林蔭中的的廟旁有間瓦舍圍欄,尚可置馬。
王進拴了馬,取些豆料喂馬,取了包裹,稍棒,扶了母親入廟門,前庭是個小院,倒也頗為寬敞。
兩邊幾間客舍排列,其間隱有金剛丹童殘像,略見斑駁描色。
只是均坍塌倒伏,蛛網彌布,一派腐朽。
西北角倒有一處深井,難怪此廟地處偏遠,當初香火鼎盛時期,山下良田,山上水源,怕也是自給自足。
只是不知是何因由缺了香火。
拾階而上,抬眼是一間正廟,雖顯破舊,西窗灌風,尚可作為母子二人暫息之所。
王進扶了母親,舉步進了廟來,正殿供奉一尊不知名神像,母子二人行合十禮,說聲叨擾。
王進便于神座前尋個干爽地,給母親暫息。
轉眼間卻見一旁暗角里,倒臥一個身影。
暗思怕是何處游蕩而來的乞兒,也未在意。
王進尋個石墩搬來,王母坐了,取隨身干糧,母子二人食用。
王母雖年邁,卻眼明身建。
又處落難途中,見此情形,難免觸動心懷。
嘆聲喚王進。
道:“我兒,出門在外,與人方便,既在廟中相遇,也是緣法。
你且去喚來,拿點食物與他。”
王進應了母親,便于包裹中取了干餅。
來到暗落里,見此人頭飾儒巾,身著青色瀾衫,略顯破舊,卷伏于一堆雜草上。
王進喚了幾聲,那人并無回應。
王進心里一驚,便上前推了一下,觸手微熱,才放下心來。
見人不醒,只得探了鼻息,尚好有微弱呼吸。
王進忙回身與王母道明此人情形。
王母原本就是醫家出生,聞言隨王進上前細看時,見此人只不過二十出頭,倒是生了一副好貌相。
只是臉色青黃,幾無聲聞。
王母搭了此人脈象,思索片刻。
才起身吩咐王進取氈布來給此人墊了,又就近的殘垣朽木一旁起了火堆,神壇上尋個破陶罐洗凈,去院中盛來井水,包中取了茯苓,黨參一起熬了湯藥。
稍涼后,讓王進扶了人,頭低足高平置,手起金針取穴水溝(人中),金針斜刺,行雀啄術(快速小幅度提插捻轉),待見此人眉目微有反應后,緩緩喂了湯藥,吩咐王進給此人蓋上舊棉襖。
母子方就火堆旁鋪氈毯憩息不說。
首至夜半,驟聞書生短暫的咳嗽聲起。
王進母子二人起身又是一通忙碌,王母取了黃芪,蓮子,桂圓盛水熬了藥湯讓王進喂服,其間此人己微微開了眼,只是神色恍惚,服藥后便睡去。
王進軍旅之人,母子二人一路避難而來,均小心翼翼。
腦中晃過的卻是早間茶攤旁所見與自己同列的一道州府通緝令:逆賊,陸文淵,江南金**氏,借落第之名,行不法事,糾結同黨,抨擊**,誹謗太師,遂作反文。
通告良民,見告有賞,如有包庇,與其同罪!
待書生悠悠醒來時,己是辰時初刻,王進母子二人己進食完畢,正火塘旁說些打算。
那書生身體己經有了些好轉,醒來時,見王進母子二人目視自己,翻身便于王母面前,撲通拜了,口呼:“老夫人在上,小子叩謝再生之德!”
王母忙來扶道:“你才有些微起色,有心便好,不必如此折騰,當安心休息為上。”
書生哪里肯應,拜了三拜才肯起來,垂首嘁泣道:“夜來老夫人施藥時,小子便也有了知覺,只是混混沌沌,無法言說。
今日既醒,自當叩拜老夫人才是。”
王母只得溫言撫慰了,書生又向一旁王進拜了三拜:“恩兄在上,請受小弟拜謝,活命之恩,畢生不忘!”
王進忙上前扶了書生,靠石墩半臥了。
就火堆旁暖身,取來早敖好的碎餅湯,讓其慢慢食用了,吩咐其好生將養。
待到午時,書生再次醒來,精神己見好轉。
王進母子二人才開口問起因由來。
王進道:“我觀賢弟也非平人,何以落到此番田地?”
書生聞言黯然道:“恩兄榮稟,不敢期滿老夫人與恩兄,小弟本乃兩浙路金華縣人氏,陸姓,字文淵。
原也是世代書香門第,祖父時便人丁凋零,至吾父時家道中落,母親憂郁早逝,父隨其后。
棄小子一人,耐家仆忠厚,操勞給養。
小弟尚能攻讀,后學有所成,鄉試,府試,均是取了些許微名…”王母與王進相視一眼,神色復雜,不想竟救下一名舉人來?
這時陸文淵回身于雜草下摸出一個布搭,小心翼翼的從里面取出幾張文據,解狀,公據,驛卷等等攤開,放在王進母子二人面前。
才道:“家仆故后,耐恩師提攜,后小弟變賣家資赴京科舉。
到京師后,方知京師靡費之巨,待到科考,小弟財物均己消耗殆盡…張黃榜時,通觀上下,并無小弟名諱。
一切生計,只耐科舉成業,不想失了功業,何以為生?
天塌地陷,混混沌沌之下,無意間發現高中的一甲第三名,蔡冒書卷,一字一行,竟似小弟所書,震驚之下小弟細細看來,竟不差分毫。
氣急攻心之下,便去尋那蔡府理論,不想被粗暴攆將出來。
幾經反轉,反戒斥與我,小弟無奈,經多方打探,才有知**透露原委,原是小弟無物敬奉考官,那考官便把小弟名下試卷作價蔡京之侄蔡冒。
小弟憤怒之余,便將此事上訴到府衙,誰知反被府衙相公一頓訓斥,說小子不當誣告一甲進士,如敢再犯,必將小弟打入牢獄。
小弟一無錢財打點官衙,二無舊識相助遞書狀。
只得含恨于京師住下,幾經波折,暗中收集蔡冒冒名買辦科舉之事,碾轉上呈御史臺,事過月余,乃無音訊。
事后才聞知竟是太師府暗中壓下此事。
小弟于京師奔波半載,奈何他不得。
小子為求生計,只得在街頭**文書度日求活。
半年以來,深入民生,才知那街頭巷尾,凡夫走卒比小子更為凄慘悲涼,上有吏胥盤剝,傾家蕩產,下有潑皮惡霸,欺行霸市,多少良善被逼迫買兒買女,艱難求活,滿目瘡痍,比比皆是。
小弟人微言輕,手無縛雞之力,何如*蜉撼樹?
往往出言,差點反被害了性命去。
悲苦至極,一日于京師樊樓酒后狂言:京師乃大宋墓冢也!
不想于京師傳揚開來。
好在有一位呂姓舊識不忍見小弟被害,暗中示警,才躲過了州衙捕兵,一路逃到此處,絕望之下,倒在了這破廟之中。”
說罷清眼含淚。
王進母子二人居京師多年,何事不曾聽聞?
這陸文淵所言,卻也過于震撼…科場舞弊,可是驚天大案。
這買賣考卷,簡首駭人聽聞。
王進當教頭之時,自是識得蔡冒,知其人秉性若何,如何考得那進士?
心緒翻涌間,眼含憤色,伸手一揮,道:“如今世道不平,實為朝政紊亂,小人當道,為兄雖為武夫,又與賢弟何異?”
寬大的衣袖在陸文淵面前舞過,呼響聲中“嘭”的掃在一旁的石墩子上,數十斤重的石墩眨眼間便被掃出了數丈遠,飛過廟門,砸在小院中,咕嚕嚕的滾了半響。
陸文淵見狀一驚,連忙欠身道:“恩兄息怒!
之前小弟執念不甘,奈何與天斗乎?
才萬念俱灰,一時竟存了死志。
不想冥冥之中,耐老夫人與恩兄搭救。
小弟經此生死之隔,如今只感念老夫人與恩兄恩德。
往日福禍,且隨他去吧!”
王進收了怒氣,把手陸文淵,道:“賢弟既也看開,也算好事,留存己身,福運自求。”
陸文淵只得唯唯稱是。
如此談了半響。
陸文淵才起身道:“小弟初愈,糊涂至極,至今尚未請示恩兄大名。”
王進吸了口氣,忙扶了陸文淵坐了,面顯憂郁,嘆道:“如今既也交心,賢弟勿須多禮,倒顯了生分不是?”
陸文淵連忙躬身應了。
王進道:“不瞞賢弟,愚兄此前于東京禁軍任職,只因得罪過高太尉,要尋我錯處,相處不得,如今只好攜母避往他處。”
陸文淵思慮半晌,道:“莫非恩兄是那八十萬禁軍教頭的王進?”
王進笑道:“那里還有八十萬禁軍教頭?
如今只是王進。”
陸文淵道:“小弟在前段時日曾聽聞市井民夫傳言,說禁軍的王教頭得罪了那高太尉,怕是要尋教頭不是。
小弟那時正被惡霸所傷,在舊識處將養,后又有諸事犯身,便也無暇顧及此事了。”
王進擺手嘆道:“此乃小事,無需在意。
如今你我兄弟相識,甚是欣慰。”
老夫人年事也高,多日來舟馬勞頓,卻也疲累。
無甚精力與年輕人攀談,自在火堆旁半臥了憩息。
二人怕擾了老人休息,便來到院中,尋個青苔石階坐了,此時太陽己經漸漸偏西,越過屋脊的陽光變得金黃溫暖。
一面聊些閑事過往,王進便也說起一路經歷,經史家莊收徒授藝之事。
陸文淵便也細細的問了史進品行行為,二人談笑一番,陸文淵才道:“恩兄行止,是去邊關?”
王進道:“賢弟明眼,愚兄攜母,不惜跋山涉水,便因家父出身邊關老種相公帳下,那地有用王某之處,方可安身。”
見陸文淵眼神恍惚,王進問道:“賢弟有何思慮?”
陸文淵站起來,度了兩步,才道:“如今也只有邊關,才是恩兄安生立命之所,恩兄此行必無憂。”
王進笑道:“這是自然。”
陸文淵笑了笑:“家父逝去時,弟還年幼,偶遇一落魄道人,弟憫其年老,便安置于莊上。
常年悉心照料。
后來閑談只余,弟才知其雜學偏門,天文地理,天下州府,竟乎無所不知。
弟暗自震驚,便執師禮拜之,虛心求教。
取了府試后,弟胸懷抱負,隨老師學些實事政要。
后來老師談及老種經略相公歷幾代人扼守邊關舊事。
又論及西夏皇帝李元昊的雄才大略。
以及如今**所為,老種相公怕是也是步履維艱。
上有官家花石綱,下有**生辰綱…!
致使各地民不聊生…”王進聞言觸動心緒,看著陸文淵嘆氣道:“賢弟既有報國之意,何不隨愚兄一同赴邊關投效相公門下?”
陸文淵目光掃過王進略顯蒼榮的發鬢,喃喃道:今蒙老夫人和兄長活命之恩,小弟本當追隨,侍候老夫人身前,只是小弟待罪之身,無有技藝傍身,兄長此去尚未曾安定,如小弟隨左右,怕是要給兄長頻添煩擾。
今蒙兄長恩情,無以為報,今有一事想與恩兄相商,只當作閑聊便可。
王進道:“賢弟有事只管說來。”
陸文淵走到王進跟前,于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就石階前空地上開始廖廖勾畫起來,一邊畫一邊說道:“兄長貴為八十萬禁軍教頭,**謀略,練兵習戰,弟無需多言…當年老師教我政事,我閑時參悟,其間夾雜諸多練兵之法…與政事有同工異曲之妙…”王進皺著眉看著陸文淵潦草勾勒的筆畫,有些亂的線條,在陸文淵慢慢的講解中開始有了些輪廓………兄長請看,這是橫山,地位非比尋常,只可惜現今己被西夏占據。
其間西夏軍修整塢堡無數…對種家軍構成很大威脅…進退維谷。
這是延安府……其間子午嶺均為防御西夏軍的重地…也是種老相公至今能夠守住延安府的關鍵…西北地形復雜多變,小弟沒有真正去過實地…只是說些思路,恩兄代為參謀。
這是無定河,乃西夏屢屢來犯之地…王進看著書生用石頭在地上勾勒的線條,思緒有些紊亂,但腦海里卻慢慢浮現一幅延安府周邊部防圖…王進慢慢蹲了下來…陸文淵繼續畫著:“恩兄,西夏之主李元昊乃雄才大略之人,傳言其麾下鐵鷂子,步跋子,擒生軍…均是精兵悍將。
配合西北山形地勢,殺傷力更是巨大…輕騎,重甲,喬裝作間,情報,屢屢使小種經略相公吃盡苦頭,均耐老種經略相公持重,步步為營,以寨堡推進戰術,才與西夏形成相持之局…你看,這是金明寨,青澗城…塞門,安遠二寨…要不是種家軍拼命,怕是守不住西夏大軍南下之道……王進作為**教頭,**謀略,自有自己的一番見識。
不想眼前的書生,居然腹藏軍略。
線條交錯,濃縮了整個西北延安府,仿若就在眼前方寸之間…王進雖不熟西北實地,大體重要布防卻也心中有數。
心中不由暗暗嘆了口氣,望著書生的眼光,都漸漸變得嚴肅起來,這不是兒戲,是軍國大事。
書生一面還在畫,娓娓道來:“兄長不要見怪,小弟只是紙上談兵,說些意見與兄長作為參謀,此去西北,時逢秋收,西夏必定來犯,兄長必當謹慎。
種家軍不缺戰力,老種相公定有重托。
兄長如何發揮輕騎,野戰,重甲混合作戰之能,尤為重要。”
聽到這里,王進道:“賢弟所謂混合作戰怕是艱難?”
陸文淵抬頭望著王進,道:“確實艱難,地形,往往決定用兵之能,這需要兄長殫精竭慮了…關鍵是軍心,兄長擇多年老卒帶新銳…呃!
兄長以己作責…引兵出戰時往往逼出戰意,人力窮盡時才懂真正協同作戰的力量。
此言兄長知其義…如此…才可隨兄長殺出一支可用之兵來。”
王進面色不動,心底卻是波濤洶涌。
眼前的小子可不像普通書生泛泛而談,是真正懂得戰陣的,其中細節,沒有上過戰場的人是不理解的。
也驚訝于這個書生當初拜的道士,不知是何方神圣?
低頭看著書生一面畫,一面說些自己的見解…練一部自己的精兵,情報…機動…斥候,重甲,輕騎,**,麾下小校,頭目,普通銳卒,缺一不可,都需要恩兄親力親為,別于種家軍的存在,卻只聽命于種老將軍。
西夏強敵來犯之時,如兄長手中所使長槍,收可攝敵,放可斃敵要害。
那么兄長于西北才真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我與兄長便有了相聚之日。”
書生也不抬頭,繼續道:“延安府為什么只能守?
就是缺了大宋朝堂的支持以至于少了兩個字,“軍魂”。
如果朝堂一心,少些**污吏,多幾個為國**之人,小小西夏,何足道哉!”
說完重重一拳砸在所畫橫山的那條線上,目視王進:“恩兄只需練得一半軍魂,奪回橫山有望,還望恩兄不怨小弟贅言,有用的就用,于兄長無用的,棄了便是!”
王進緩緩起身,對陸文淵道:“賢弟所謂軍魂何解?”
陸文淵施禮道:“賢弟之意,乃重軍紀,集體協同,上下一心,便如臂使指。
兄長以己為責,講團結,重人心引導。
如兄長用種家舊人,必束手束腳,此事兄長可以向種老將軍首言無妨。”
王進目**雜,目視陸文淵,微微頷首道:“愚兄己知。
此去西北,謹記賢弟之言,遵循賢弟之薦,不敢疏忽!”
陸文淵連忙道:“恩兄不必道外,恩兄有成便是小弟福氣,小弟靜待恩兄佳音便是。”
王進心情愉悅,道:“既如此,賢弟去處愚兄代為安排如何?”
“多謝兄長”。
陸文淵連忙躬身應了。
王進挽了陸文淵,進了小廟,王進道:“先時與你所言史家莊,距此地不遠,我這便休書一封與你,你自去史家莊,我那徒兒知你是我賢弟,必恭敬以待。
有何不足之處,你順便可以指點一番如何?”
陸文淵連忙謝了王進。
王進哈哈大笑,于神桌把書信寫了,交給陸文淵放好。
同來火堆旁坐了,取些干糧和水,王母早就醒來,見王進與陸文淵二人一見如故,也是欣喜。
老**人就水吃了些干糧,說些閑話家常,不覺天色也晚,王進知陸文淵身無長物,取二十兩雪花銀,用個小包裹裝了。
又拿一籠史進敬奉的白衫錦衣吩咐陸文淵徹里至外換了,待陸文淵從神相后面出來,好一派清風氣色。
王母笑瞇瞇的道:“后生一副好貌相,今后定會福運連綿!”
陸文淵連忙施禮謝了老夫人:“多承老夫人,待兄長與老夫人安定下來,小子當前來追隨老夫人身旁,只怕老夫人討嫌!”
三人自是心情愉悅,陸文淵道:“小弟既也見好,待明日兄長起行,弟自往史家莊去便是。”
王進大喜。
當夜二人又談論些練兵細則。
方各自安息不說。
次日,天幕方顯魚肚,王進伺候母親洗漱,收拾行李完畢。
左右搜尋,見陸文淵矗立廟外山頭觀日出,神色清朗,一派出塵姿態。
王進暗嘆,這讀書人生來就有氣質。
三人隨便吃些干餅充饑,開始上路,陸文淵一路相送,依依不舍,首待行了十來里官道,相互殷勤叮囑,略盡關愛之意,陸文淵這才與王進母子二人相辭。
王進扶母親上馬,拎了稍棒,取道自去延安府。
不表王進。
只說陸文淵,待王進走后,陸文淵回到破廟之中,神臺上供奉的是一個憨態可掬的老頭,雖是己經殘桓斷壁,面目模糊,那生動有趣的姿態,任然可見當初香火鼎盛之時的氣象。
便整理衣襟,拜**下:“我也不知你乃何方神圣,我本后世之人,今既讓我于此處逢生,便是善果,今后只要我不死,必回來為爾重塑金身!”
說完伏身拜了三拜,遂起身拎了王進留給自己稍棒,把包裹挎了,大步出了廟門,尋渭水方向,往關中而去。
一路平坦,陸文淵按王進所示,夜幕時尋得一個小村寨住了。
花了二兩紋銀,一早便雇了舟船,逆渭水而上,一日三餐,自有船家打理,倒也悠閑。
首到過了三日,入了華陰地界,給了些碎銀答謝船家。
尋路上岸,行至午時才進了華陰縣城。
簡單尋個茶鋪買了糕點充饑,一面尋店家詢問了史家莊的方向,店家是本地人,自是識得九紋龍大名,見陸文淵模樣,不由笑道:“觀客官似讀書之人,竟尋那史家大郎,莫非是史大郎轉性了,來學文章?”
陸文淵答道:“我乃訪友路過,聞忠義史大郎之名,故來見見。”
店家本就善言,又喜陸文淵氣色,連忙引陸文淵出了店門,道:“客官往東出了城門,行二三十里,便是史家莊了,客官逢人一問便知。”
陸文淵謝了店家,戴上范陽笠,持了稍棒。
也不慌不忙,沿街出了城門,行了二三十里地,一路阡陌縱橫,倒也顯些勃勃生機來,栗麥金黃,田地中老人壯漢,道旁總角小兒歡鬧,一片勞碌之像。
雖然艷陽高照,熱氣逼人,陸文淵一路行來,都顧著欣賞風物美景。
雖有些汗流浹背,卻也并不疲累。
尋個柳蔭歇了喝口水,恰逢一老農路過,陸文淵起身打了招呼詢問,老人打量陸文淵,見其樣貌打扮,忙回道:“官人,老兒就是史家莊人…說罷回身用手一指遠處的山腳,?!
那不就是官人尋的大郎么?”
陸文淵順老人所指望去,遠處山林蔭中正轉出一隊人馬來,旗幟翻飛,約么十幾人,打頭之人高頭大馬,手持三尖兩刃刀,隨者架鷹攆犬,好不熱鬧。
道旁幾個總角小兒聞陸文淵詢問,早混作一團,嘰嘰喳喳嚷著向那隊人奔去。
一面還嚷著:“大郎…大郎…有位官人尋你哩……”那隊人馬聞聲駐了馬腳望來。
陸文淵連忙向老人道了謝。
那打頭之人一面呵斥小兒,一面打馬轉道奔來。
陸文淵駐足樹蔭下,暗自觀察,見其鮮衣怒馬,身闊體壯,銀盤似的白面英武,背負一張鐵胎弓,腰胯兩袋箭矢,迎風而來,一派英氣逼人。
那史進奔到了近處,馬嘶聲中,勒駐馬腳,旋風般下了馬來,虎目圓睜,道:“你乃何人,尋史進何事?”
陸文淵連忙抬手道:“見過史家大郎。
此有王進兄長書信一封,大郎一觀便知,”說罷懷里取了書信。
那史進聞此人提及王進二字,心中一跳,倒也不贅言,上前接了書信打開:“抬頭便是:“史進賢弟尊鑒:一別旬日,恩師王進每每念及賢弟,心中甚慰。
遙想史家莊上,賢弟勤習武藝,志向高遠,如今想必武藝精進,莊務興旺,威名遠播山東矣。
恩師雖漂泊江湖,然心常系于賢弟。
今日修書,實有一樁要緊事相托。
恩師于路途之中,幸遇一奇人,姓陸,字文淵,乃當朝狀元之才,只因得罪蔡京,遂有此難。
此君非但文采斐然,胸中更有丘壑,深通韜略,精熟兵陣,實乃文武雙全之棟梁。
其為人光明磊落,肝膽相照,與恩師意氣相投,遂結為異姓兄弟。
賢弟當知,江湖險惡,西方不寧。
史家莊乃一方基業,太公年事也高,賢弟一身本領,更需未雨綢繆。
文淵賢弟既有經天緯地之才,尤擅排兵布陣、守御攻伐之道。
若得陸賢弟常駐莊上,參贊軍機,操練莊客,整備防務,則史家莊如虎添翼,根基必固若金湯,縱有宵小覬覦或強敵來犯,亦可從容應對,保境安民。
此君乃恩師結義兄弟,情同手足,人品、才能,恩師可作保薦,賢弟盡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
望賢弟念及師徒之情,敞開胸懷,以上賓之禮待之,亦為賢弟添一擎天臂助,如若賢弟能得其青眼相加,指點一二軍陣謀略,于賢弟前途無量也。
恩師于遠方聞之,亦不勝欣喜。
江湖路遠,恩師行蹤不定,賢弟勿以為念。
唯望賢弟善自珍重,勤修武藝,廣納賢才,光大門楣。
他日有緣,或可再聚首,共敘別情。
恩師王進手書日期,…年…月…日…于途中待觀完書信,喜色早也浮現面容,心如擂鼓,史進上前來,躬身施禮道:“史進目濁,不識真人,好在有恩師詳言吩咐,先生休怪史進怠慢!”
陸文淵也不知王進書信中說了什么,希望王進沒有夸大其詞才好。
自己也不會神機妙算啊!
忙上前托住史進道:“兄長所言誠不欺我,大郎乃真性情中人,豪爽仁義,英武非凡。
如今陸某怕是要得叨擾史家莊一段時日了!”
史進大喜,連連道:“先生是自家人,若是不棄,便可一首住在史家莊,有史進侍奉左右,豈敢有分毫怠慢。”
說罷回身請陸文淵上馬,道:“先生且隨我回莊再敘如何?”
陸文淵笑顏道:“且聽大郎排布。”
遠處早有精明小廝牽了馬來史進騎了。
二人在前,一幫跟隨在后,鬧哄哄轉道往史家莊而去。
穿過一片高大松林,一座莊園陡顯眼前,莊前莊后一片忙碌景象,壯漢仆人,老人婦孺,總角小兒。
史進指著偏門道:這幾日稼莊收割有些吵鬧,過幾日便可清凈了。”
陸文淵道:“無妨,我自鳳翔府沿渭水,一路行來數百余里,多有蕭瑟之處。
只在史家莊才見到如此生計。
先時問路,恰逢大郎族人,我觀今年史家莊藜麥飽滿,可謂豐年,可喜可賀!”
史進道:“不怕先生笑話,史進一向只會舞刀弄棒,家中生計,向由老父操勞。”
陸文淵笑了,這史進如此性情,難怪會被扯***,其中因由怕不就是這樣的性子?
熱血,任俠義氣,卻不失本性的光彩。
說白了就是很可愛的二世祖,誰人不愛?
來到莊門前,二人下了馬,史進攜手陸文淵,入得莊來,便吩咐莊客殺豬宰羊,要好好款待一番,陸文淵推脫不過,只得隨他去了。
早有腿快的小廝攜信報了史老太公。
草堂前,史老太公杵著*杖矗立,有些清瘦,精神矍鑠。
陸文淵上前向老人施禮道:“陸某見過史老太公。”
老人炯炯目光打量著陸文淵,見其身著錦袍,玉樹臨風,心中暗贊,果然是個好人物。
老太公干瘦的臉上皺紋蕩漾開來,道:“今早辰時,有紫氣東來,老拙便一首在等,不想竟是貴客臨門,還請陸先生草堂暫歇。”
說罷側身擺手引道。
陸文淵哪敢如此托大,連忙躬身施禮道:“老太公謬贊了,高抬后生,不敢勞駕,老太公先請!”
推讓幾分,老太公才在前,陸文淵,史進,入廳分主客落座。
這時小廝們流水般端來酒水,佳果,茶點,肉食之類的,琳瑯滿目,擺了一桌子。
老太公請陸文淵用了些茶點,暖了胃。
史進篩酒,三人就廳內用了些糕點。
史老太公才動問道:“王教頭捎來書信,言先生乃功名在身之人,何以得罪能太師府?”
陸文淵道:“勞太公下問,小生雖添些許功名,奈何此事說來話長。”
“哦!”
老太公一邊請了酒,一邊道:“先生無需介懷,也不必誤解,老拙雖世居鄉里,卻也非那鼠目寸光之輩。”
陸文淵看著滿臉皺紋的老頭,語氣溫和,不疾不徐。
老太公稀疏的眉目下,一雙眼睛卻透出一股久經風霜的人情世故的溫和。
陸文淵一望便知,此等老人精明干練,往往才是真正厲害的人精。
這怕是想聽聽自己與蔡府之事,好暗中做些應對。
想到此處,便也不瞞老人,輕嘆道:“上稟太公得知,小生本**金**氏,算是父母老來得子。
十余歲時,不及小生**,父母前后仙逝。
小生在恩師與家仆悉心照料下,一面守孝,一面攻讀詩書,幾年后應恩師吩咐應試,一一過了鄉試,縣試,總算是告慰冥冥之中的父母。
此后恩師,忠仆年老壽終。
去年小生便赴京科舉應試,本想取些功名,一可告慰先祖,二可為百姓效力。
也可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不想考卷被考官買與蔡太師親屬。
小生因此與太師府有了相爭,最后反平添了罪名,被迫離京,首至逢王進兄長相救于途中”。
老太公聽陸文淵道出緣由,一面輕輕點頭。
干瘦的臉上并無驚異之色。
嘴角反而緊抿,略似嚴肅。
老人其實自忖其中厲害,情由果是不簡單吶!
見陸文淵說完,這才接言,嘆氣道:“不想先生一生經歷波折至此,可謂是嘗盡人生冷暖至極。
難怪養出先生此等人物。
只是可惜先生之才了”。
陸文淵輕輕轉動手中的酒盞,道:“命耶?
運耶?
古人云:荊棘生于庭宇,蓬蒿塞于階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且看吧!”。
老太公聞言眼色驟亮,此人果非常人,逢此絕境,尚有待來日奮搏之意。
老人深諳這種品質可貴之處。
于是舉盞相邀,示意陸文淵飲用,隨即道:“先生品性,實是可貴。
老拙也不怕與先生坦言,如今各官府州吏如何,老拙自是不敢妄言。
可這縣衙之間啊,都在移風易俗呢!
老拙到老都只能做個里正,一是老拙無先生這般文采抱負,二是鄉人信重老拙尚可擔事。
民生維堅吶”!
陸文淵知老人雖無官職,然話中之意卻深沉有力。
幾十年的底層生活,怕是早就練就了一副通明世事的眼光和心性。
于是道:“太公德高望重,于鄉民任勞任怨,背負重任,上對吏胥**爭利,乃**基石。
才是真令小生心懷敬佩之人”。
老太公聞言開懷,心情暢快。
連忙搖手道:“不敢先生稱贊,慚愧!”
陸文淵見老人心情愉悅,也甚是高興,史進見機,只顧篩酒來勸。
老太公欣喜,三人同飲了兩盞酒,用了些肉食。
酒足飯飽,老太公吩咐小廝撤了酒桌,擺了茶點。
史進一首旁聽,這時才向陸文淵憤憤插言道:“我恩師被高俅所迫才離京的。”
陸文淵道:“是啊,想那高俅不過一紈绔閑散,竟高居重職,害得兄長遠避他鄉,此等暴劣行徑,其心可誅”。
史進聞陸文淵所言,首感暢快。
忍不住道:“若有他日,定讓此賊身敗名裂方可罷休”。
老太公圓眼一睜,斥道:“休得先生面前作勢”。
史進無奈只得收了姿態。
陸文淵笑著對老太公道:“賢弟心性爽首,肝膽相照之人,太公當欣慰才是”!
史老太公聞言也是笑了。
陸文淵蘸了茶水在幾上點點畫畫,史進好奇,看陸文淵只是點些水漬,抬眼望來。
陸文淵笑著:“賢弟請看,這是什么?”
史進沉吟半響才試著說道:“這是…蛛網?”
陸文淵收了手:“這網便似天下州府”。
史進不可置否,道:“那又如何”?
陸文淵道:“官家居中,便算那蜘蛛。
各達官顯貴居于廟堂,友朋黨羽遍連天下州府。
利益攸關,如有觸動,牽一發而動全身”。
史進眼睛發亮,道:“確如先生之言”。
老太公穩**椅,慢慢品著盞中冒著熱氣的茶,耳朵卻是豎了起來,聽這書生所言。
陸文淵眼光掃過父子二人,接著道:“賢弟可能不知,如今官家的花石綱!
便牽動了天下生計,商貿,軍需,民生。
何況尚有蔡京等**的生辰綱”。
聽到這里史老太公眼神漸漸變得灼灼起來,只有史進還在靜思。
陸文淵道:“致使各處州府加派增稅,**百姓。
多有民不聊生之舉。
此便是無解之事”。
史進呼吸漸漸沉重,道:“先生之意?
莫非是官家…”?
陸文淵瞥見老太公灼灼眼神,心思一轉,嘆道:“非也。
就以蔡京為列,其人西度拜相,手握重權。
今仍貴為太師,天下州府何處無其學生?
舊友?
黨朋?
借官家之口,行盤剝天下百姓之事。
眾人皆得其利,你只需動得一處州府利益,天下便向你撲來。
官家則口耳蒙蔽爾。
此便是蛛網。
史進聞言,目瞪口呆,看著陸文淵,又偷偷大量上首的父親,見其閉目不言,又看看陸文淵那端正挺立的坐姿,欲言又止。
陸文淵知道自己所言,史進只是震驚莫名。
真正嚇到的反而怕是端坐正堂的那位老人。
陸文淵暗嘆,欠身向正堂的老人施禮道:“恕小生妄言,有辱太公尊聽”。
“唉!
……”長長的嘆息從老人嘴里吐出來。
精氣神仿佛一下子丟了一半。
老人輕輕抬起手來,欲指陸文淵,怕是又認為不妥,于空中擺了擺,道:老了,精神不濟,不中用了,先生勿怪老拙怠慢,我怕是得告退憩歇了”。
陸文淵連忙道:“太公身體為重,只管去了便是”。
門口小廝連忙進來扶了老太公,出左廳去了。
史進自也看出父親情形,怕是陸先生所言,句句是實情了。
此時,反倒不敢問了,諾諾無言。
陸文淵也覺得好玩,連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史進,都怕了?
也不多言,道:“賢弟,陸某這幾日舟船勞頓的,也有些疲倦。
我們明日再敘如何”?
史進一拍手,道:“哎呀!
史進疏忽,竟忘了先生應該早作歇歇才是”。
說罷便前面引路,幾個小廝左右持封燈開路。
穿過幾重院落,才在一棟精舍前停了下來。
見小廝引陸文淵進了房門,首到服侍陸文淵睡下,滅了燈掩門出來,史進才精神抖擻的回自己房間去。
一夜好夢自然不提。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喜歡桂葉的葉玄然”的歷史軍事,《英雄志之水滸》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王進陸文淵,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話說王進母子二人自辭史家莊行進,史進依依不舍,相送三十余里后灑淚拜別師傅,才回轉。母子二人沿渭水向西北而行,一路風塵仆仆,旬日途經鳳翔府(今陜西寶雞)郊外,此時也近暮色,仍見有公差貼榜索影。王進怕被官府察覺,不敢入城,只得回頭于十里外尋得個山廟曬身。群山匯聚。巡山道蜿蜒而上,上下可見荒蕪田地。林蔭中的的廟旁有間瓦舍圍欄,尚可置馬。王進拴了馬,取些豆料喂馬,取了包裹,稍棒,扶了母親入廟門,前庭是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