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朱漆大門前的銅獅在晨光里泛著冷光，蘇晚踩著紅綢下轎時，繡鞋尖擦過門檻的青石板，涼意順著足尖竄上脊背。

玄色錦袍的王嬤嬤立在階前，眼尾細紋里凝著霜，伸手虛引："少夫人請。

"相府陪嫁的喜娘想上前攙扶，被王嬤嬤用袖口輕輕一擋。

那嬤嬤的腕子硬得像塊鐵，喜娘疼得縮手，陪嫁隊伍里立刻響起抽氣聲——蘇晚垂眸盯著自己被金線勒紅的手腕，忽然明白，這侯府的規(guī)矩，容不得相府半分置喙。

花廳里的檀香熏得人發(fā)悶。

蘇晚掀著蓋頭的手被喜娘攥住，蓋頭下的視野里，只看得見滿地紅綢拖出的蜿蜒褶皺，和幾雙繡著金線的官靴來回走動。

"這就是相府三小姐？

""瞧那肩背薄得跟紙似的，侯府沖喜要的是旺夫相，相府倒會挑人。

""噓——沒見著上座的傻世子？

"議論聲像針，從蓋頭縫隙里扎進來。

蘇晚喉間泛起苦意——他們說的"三小姐"，此刻正縮在相府暖閣里嗑瓜子吧？

而她這具替嫁的身子，連個正經(jīng)的相府牌面都換不來。

"禮成——"贊禮官的聲音陡然拔高，蘇晚被喜娘推著跪下。

香案前的紅燭噼啪炸響，火星子濺在她手背，疼得她攥緊裙角。

余光里，那道穿紅袍的身影歪在主位上，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正用手指蘸著供桌上的蜜棗，在案幾上畫歪歪扭扭的圈。

"一拜天地——"蘇晚額頭觸到紅綢的剎那，聽見身側(cè)傳來"啪嗒"一聲。

她抬眼，正撞見顧昭抓著蜜棗的手突然松了，蜜棗骨碌碌滾到她腳邊。

他咧著嘴笑，口水順著下巴滴在繡金的喜服上，可那滴在案幾上的蜜漬，竟歪歪扭扭拼成個"危"字。

蘇晚呼吸一滯。

"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著。

侯老夫人病重在床，二夫人帶著庶子去寺廟祈福，連個受拜的長輩都沒有。

贊禮官的聲音虛浮著，蘇晚卻分明看見顧昭的手指在桌下蜷成拳，指節(jié)泛白，像要掐進肉里。

"夫妻對拜——"喜娘搡著她轉(zhuǎn)身，蓋頭終于滑落在地。

蘇晚抬眼，正對上顧昭渙散的目光。

他的瞳孔里蒙著層霧，可當她的視線掃過他喉結(jié)時，那層霧突然散了一瞬——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在吞咽什么。

"送入洞房——"賓客的哄笑炸成一片。

有人舉著酒盞喊"傻新郎揭蓋頭"，顧昭卻仍在盯著供桌上的蜜棗，伸手去抓時，指尖擦過蘇晚的袖角。

他的手滾燙，燙得蘇晚后背發(fā)麻——哪有癡兒的手，能燙得像塊燒紅的炭？

花廳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時，蘇晚聽見幾個貴婦的尖笑："侯府這是圖什么？

娶個病秧子回來，跟那傻世子湊一對？

""噓，沒見二夫人房里的趙媽媽剛才使眼色？

我聽說啊，這沖喜的日子選得巧，老夫人的藥單子......"聲音被門扉截斷。

蘇晚站在新房中央，燭臺上的紅燭燒得噼啪響，映得顧昭的紅袍像浸了血。

他歪在椅子上，手里攥著個青蘋果，正用缺了顆門牙的嘴啃得咯咯響，口水順著下巴滴在喜服上，將金線繡的并蒂蓮染得黏糊糊。

"嬤嬤們都退下吧。

"蘇晚突然開口。

王嬤嬤剛要應，顧昭"咯咯"笑起來，蘋果核"啪"地砸在地上："糖...糖葫蘆...要吃糖葫蘆..."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紅袍下擺拖在地上，露出里面玄色中衣——那中衣的料子，比相府老爺穿的還要講究三分。

王嬤嬤的眼皮跳了跳，對侍女們使了個眼色。

門扉閉合的瞬間，蘇晚聽見廊下傳來王嬤嬤的低喝："都離遠點，少夫人要是出了事，小心你們的皮。

"新房里的燭火突然晃了晃。

顧昭還在傻笑，可當他彎腰撿蘋果核時，蘇晚看見他后頸有條淡粉色的疤痕，從衣領(lǐng)處蜿蜒到耳后——那是刀傷，不是癡兒會有的傷。

"你是誰？

"聲音像塊冰，突然砸進沸騰的油鍋里。

蘇晚猛地抬頭，正撞進顧昭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漆黑如墨，哪里還有半分渙散？

剛才的流涎、傻笑、歪扭的站姿，此刻全像被人抽走了線的傀儡，只剩下一具冷靜得可怕的軀體。

蘇晚的后背貼上了床沿。

她的手悄悄探進袖中，指尖觸到阿翠塞的布包，藥粉隔著布料硌得生疼。

顧昭慢慢逼近，紅袍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他的聲音還帶著癡兒的含糊，卻像淬了毒的刀："相府的人...還是...侯府的？

"蘇晚喉結(jié)動了動。

她想起李德全說的"賣到西疆"，想起阿翠歪扭的針腳，想起顧昭案幾上用蜜漬拼的"危"字——原來這傻世子，比她更懂這局棋。

"我是你的妻子。

"她盯著顧昭后頸的刀疤，一字一頓，"相府逼我替嫁，可我...不想當棋子。

"顧昭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里的蘋果核，突然咧嘴笑起來，又變回那個流著口水的癡兒："蘋果...甜...甜..."他轉(zhuǎn)身坐回椅子，把蘋果核塞進嘴里啃，碎屑沾在嘴角，可蘇晚分明看見他藏在桌下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三"。

三日后？

燭火"噗"地滅了一盞。

蘇晚盯著顧昭發(fā)頂翹起的一縷頭發(fā)——那縷頭發(fā)，剛才他逼近時，是服服帖帖垂著的。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

蘇晚慢慢躺到床上，假裝閉了眼，卻在聽見顧昭啃蘋果的聲音時，悄悄將藥粉攥得更緊。

夜越來越深，最后一盞燭火終于燃盡。

黑暗里，顧昭啃蘋果的聲音突然停了。

蘇晚聽見他的腳步聲輕得像貓，停在床前。

"你比...他們聰明。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際，蘇晚的睫毛顫了顫。

下一秒，顧昭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慢慢挪向門口。

門閂"咔嗒"一聲插上時，蘇晚聽見他含含糊糊的嘟囔："睡覺...睡覺..."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顧昭的影子。

那影子站得筆首，沒有半分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