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灼烤著陶谷村每一寸黃土地。
正午的日頭白得刺眼,空氣里蒸騰著泥土和草木被曬透的焦糊味。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投下的陰影,成了應子鉞和兩個伙伴——石頭和二虎的避暑擂臺。
“看劍!”
子鉞一聲清喝,手腕一抖,那根磨得溜光水滑的枯枝便如毒蛇吐信,嗤啦一聲撕開凝滯的空氣,迅捷無比地刺向二虎的咽喉。
二虎怪叫一聲,笨拙地舉起手里充當“寶刀”的粗柴棍子格擋。
“當!”
枯枝與柴棍撞出沉悶的響聲。
“子鉞哥,你這‘劍’也太快了!”
二虎**手腕齜牙咧嘴。
石頭在一旁拍腿起哄:“二虎你慫了!
快使出你的‘開山刀法’啊!”
子鉞嘿嘿一笑,手腕靈巧翻轉,枯枝在他手中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他身姿挺拔,腳步在滾燙的泥地上輕盈滑動,硬是在逼仄樹蔭下舞出幾分山風掠谷的寫意。
“這叫‘驚鴻掠影’!
仙家手段,懂不懂?”
他得意地揚起下巴,汗水順著脖頸滑落,“等我將來成為這天下第一的劍仙,御劍乘風,逍遙天地間!
那才叫痛快!”
“又做夢呢!”
石頭甕聲甕氣,“別說其他的,就這仙門哪是咱們泥腿子能進的?
還是想想明天進山,能不能挖到值錢的赤血參實在!”
子鉞正待反駁,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蟬鳴:“子鉞!
過來!”
老村長應老槐拄著棗木拐杖站在土院門口招手。
他身形干瘦,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得,村長爺爺召喚,擂臺休戰!”
子鉞將枯枝往腰后一別,動作干凈利落。
他朝伙伴擠擠眼,敏捷地穿過曬場上的干草藥垛跑去。
應老槐的土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陳年藥草和土腥氣。
老村長從懷里摸出一張發黃的皮紙,小心地攤在粗糙的木桌上。
紙上炭筆勾勒著扭曲線條和一處陡峭山崖標記,旁邊畫著一株植物——葉片細長如劍,頂端結著一簇火炭般鮮紅的漿果。
“子鉞啊,”應老槐指關節重重敲在皮紙那陡峭的標記上,鷹愁澗三個字仿佛帶著寒氣,“后山鷹愁澗!
這‘赤血參’,只有那絕壁石縫里才長。
藥鋪老掌柜說了,城里貴人急求此物配藥,價錢給到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枯瘦手指用力晃了晃。
子鉞眼睛瞬間亮了,那價錢夠他家吃用大半年。
但他看向鷹愁澗那令人心悸的標注,眉頭微皺:“爺爺,那地方……聽說邪性得很,老獵戶都繞著走。”
“所以我才擔心!”
應老槐猛地拔高聲音,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子鉞,布滿皺紋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憂慮,“那地方不是鬧著玩的!
崖壁滑得像抹了油,風大得能吹跑人!
一個不留神,摔下去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你爹當年……”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娃啊,爺爺不是不信你本事,實在是…太險了!
千萬小心!
記住,只采成熟的,莫要貪多,更別傷了根!
采到就回,莫要耽擱!
村里等著這錢換鹽鐵,耽擱不得!”
老人語氣斬釘截鐵,那份擔憂卻沉甸甸地壓在子鉞心頭。
鷹愁澗,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猙獰地劈開莽莽蒼山。
澗底終年彌漫乳白濃霧,翻滾蒸騰,只偶爾傳出怪異鳥鳴或碎石滾落的空洞回響。
子鉞背著藥簍,腰間別著枯枝,手腳并用地攀附在近乎垂首的峭壁上。
他像壁虎,手指摳進巖石微小縫隙,腳尖精準尋找凸起支點。
山風呼嘯穿過嶙峋石骨,帶著澗底濕冷寒意,吹得他單薄衣衫獵獵作響。
汗水混著巖壁灰塵在他臉上沖出泥溝。
他喘著粗氣,目光如鷹隼般搜尋。
終于,在下方約摸三丈遠的一處狹窄石縫里,他看到了!
幾株劍葉簇擁著,頂端那簇赤紅如血的漿果在深灰巖石**中分外扎眼——正是赤血參!
希望點燃疲憊。
子鉞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向下挪動。
就在他離那簇赤紅咫尺之遙,指尖幾乎能觸碰到飽滿漿果的瞬間——“唔…”一聲壓抑的輕哼,極其輕微,卻如同冰錐刺破死寂風聲,鉆進子鉞耳中。
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攀在巖壁上的手猛地扣緊石縫,止住下探身形。
循著聲音,他警覺側頭,銳利目光掃向聲音來處。
就在他右下方,另一處更為險惡、幾乎被巨大鷹嘴石遮蔽的狹窄平臺上,靜立著一個白色身影。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式樣簡潔、質地不凡的白色衣裙。
雖然身處絕境,她身姿依舊挺拔如青竹,只是原本纖塵不染的衣袂下擺和袖口,沾了些許攀爬時不可避免的巖灰與水漬。
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上并無絲毫慌亂,唯有額角滲出些許細密的汗珠,顯然之前的探索消耗了些許心神。
她正凝神觀察著西周陡峭濕滑的巖壁和下方翻滾的霧海,似乎在尋找脫困之法。
柳清漪心中冷靜地評估著局面。
這地形實在刁鉆,頭頂鷹嘴石壓制了騰挪空間,三面皆是難以借力的光滑峭壁,下方深淵霧氣翻涌,不知深淺。
她雖為筑基修士,身法輕靈,但此地空間過于逼仄,且不知腳下巖石和崖壁的穩固程度,若貿然施展身法或法術,靈力激蕩之下,極易引發更大范圍的崩塌,反將自己陷入絕境。
穩妥為上!
她聽到了上方細微的攀爬聲和喘息。
“喂!”
子鉞的心猛地提起,顧不上赤血參,急忙壓低聲音喊,“仙子!
別亂動!
你腳下那塊石頭松了!
再動要塌!”
他看清了女子的氣度打扮,立刻改了稱呼。
柳清漪聞聲抬頭,清冷如寒星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上方的少年。
那目光帶著審視,卻無驚慌,只有一絲被打擾的銳利。
澗底霧氣在她身邊繚繞,更襯得她遺世獨立。
“在下陶谷村應子鉞!”
子鉞快速自報家門,聲音在呼嘯風中努力保持清晰,“仙子被困住了?
我這里有繩子!
你抓住,我拉你上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迅速解下背簍上結實的麻繩,一端牢牢系在腰間一塊凸起的堅固巖石棱角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小心拋向下方柳清漪的位置,“繩子!
抓住它!”
柳清漪目光掃過那拋下的粗糙麻繩,又落回少年沉穩而堅定的眼神上。
她略一沉吟,隨即伸出纖手,精準地抓住了繩索末端,動作干脆利落。
她并未纏繞手腕,只是穩穩握在手中。
子鉞見對方抓住繩索,心中一喜,立刻喊道:“仙子抓穩了!
我這就拉!”
他雙腳穩穩蹬住巖壁,身體后傾,腰部發力,像一張拉滿的強弓。
全身肌肉賁張,青筋在手臂凸起,猛地向上提拽繩索!
一股強大的拖拽之力傳來!
就在這拖拽之力作用的同時,柳清漪清冷的眸光如電般掃過西周!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左前方那道細小的瀑布水流、右上方斜伸出來堅韌松樹枝丫、以及頭頂那塊灰色巖石的凹槽!
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她身形借力輕盈上竄!
足尖精準無比地在那道細小的瀑布水流表面極其迅捷地一點!
水花微濺,一股向上的反沖力瞬間被她精妙地捕捉利用!
緊接著,她身形在半空如同沒有重量般一折,右腳己然穩穩踏在斜伸的松樹枝丫上,枝丫微彎隨即彈起,提供了二次借力!
同時,她左手如電探出,五指纖纖卻蘊含力量,精準地扣住了頭頂灰色巖石的凹槽處,指節發力,身體借勢再次向上輕盈一蕩!
這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快如電光石火,充滿了仙家身法的輕靈與精準,完全是依靠自身超凡的觀察力和對環境的瞬間利用!
就在她身形徹底離開那狹窄平臺的瞬間,“轟隆!”
一聲悶響傳來,她腳下那塊本就搖搖欲墜的巖石平臺終于不堪重負,轟然坍塌!
碎石裹挾煙塵翻滾墜入濃霧深淵,轉瞬無蹤。
子鉞悶哼一聲,牙關緊咬,意欲使出全身之力將仙子來上來,轉瞬之刻,柳清漪卻以輕蓮幽幽飄落的身法上來,心中更是震撼無比——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怎么上來的!
柳清漪則如同凌空飛渡的白鶴,僅憑手腕繩索維系和自身精妙絕倫的身法,懸在峭壁之上,下方是翻滾的霧海。
在子鉞提供的穩定繩索牽引輔助下,柳清漪將仙門身法發揮到極致。
她或點水借力,或踏枝騰挪,或扣石攀援,動作優雅迅捷,每一次落腳、每一次換手都精準無比。
粗糲的巖石僅僅在她纖塵不染的鞋底和指尖留下些許不可避免的磨損痕跡,衣袂飄飛間,唯有幾點水漬和巖灰點綴其上,無損其清冷出塵的氣質。
當子鉞終于抓住崖頂一叢堅韌灌木根須,欲奮力協助柳清漪踏上相對平緩的坡地時,她只是氣息微促,額角汗珠稍密,身姿依舊亭亭玉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夕陽熔金,染紅陶谷村低矮土墻茅屋。
裊裊炊煙升起。
柳清漪在子鉞的引路下,步履平穩地走進村子。
她那身白衣上幾點水漬和巖灰,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清冷氣質,瞬間成了整個村落焦點。
“是仙師?”
“子鉞帶回來的?
這小子出息了!”
老村長應老槐聞訊匆匆趕來,看清柳清漪打扮氣度,渾濁老眼**一閃。
他立刻將柳清漪請進自家最干凈上房,親自奉上熱水。
子鉞母親也忙送來干凈布巾和家里最好的粟米粥。
“多謝老丈,多謝諸位鄉親。”
柳清漪端坐于土炕邊的木凳上,氣息己然平復,清冷依舊。
她微微欠身,聲音如珠落玉盤,“在下柳清漪,青崖宗弟子。
入山為尋靈藥‘九心蓮’,不慎誤入險地,幸得應子鉞小兄弟援手,提供繩索借力,方能脫困。”
“青崖宗?!”
應老槐聲音陡然拔高,握著拐杖的手激動得發抖,“是…是圣皇管轄的云州地界的青崖宗?”
柳清漪頷首:“正是。”
老村長臉上皺紋瞬間舒展。
他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柳清漪目光熱切燃燒:“仙師!
仙師慈悲!
老朽有個不情之請!”
他掃過屋外圍觀的稚氣臉孔,包括石頭、二虎和門口正低頭擦拭手上血痕泥污的子鉞。
“您看看我們陶谷村,山高路險,土地貧瘠,娃娃們生下來就跟土坷垃打交道,苦啊!”
應老槐聲音帶著濃重鄉音和深切懇求,“仙師您行行好,能否…引薦引薦,帶幾個有眼緣、手腳靈便的娃娃去貴宗門?
哪怕做個灑掃童子也好!
讓他們離開這窮山溝,沾沾仙氣,學點真本事!
求仙師開恩!”
說著,老村長竟顫巍巍要下拜。
屋外圍觀村民,尤其有孩子的婦人,眼睛瞬間亮了,充滿期盼望著柳清漪。
柳清漪連忙抬手虛扶:“老丈不必如此。”
她秀眉微蹙,目光平靜掃過屋外或懵懂、或渴望、或緊張的孩子,“仙門收徒,自有法度,首重靈根資質。
此事非我一人可決,需稟明宗門,依規測試……這是好事啊!”
一個清朗聲音響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眾人目光聚焦門口。
應子鉞不知何時己擦凈手,臉上帶著慣常的、滿不在乎的笑容,嘴角微揚露出小虎牙,眼神亮得灼人。
他隨手抽出腰后枯枝,手腕一抖,枯枝在空中挽了個漂亮劍花。
“村長爺爺說得對!”
子鉞聲音清朗,“仙門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地!
石頭,二虎,還有小豆子,你們幾個機靈的,要是能被仙子看上,那可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語氣熱絡,仿佛真心為伙伴們高興。
然而在他心底深處,卻響起截然不同的聲音:“呵,仙門?
規矩比牛毛還多!
晨昏定省,清規戒律,抬頭就巴掌大一塊天,悶也悶死了!
哪有咱們這陶谷村自在?
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河就下河,追個兔子逮只山雞,累了往草垛子上一躺,看云卷云舒,聽風過松林,神仙日子不過如此!
困在那山門里受管束?
學本事歸學本事,規矩嘛…能躲就躲!
這份對自由的向往和骨子里的不羈,被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完美掩蓋。
**柳清漪靜靜望著門口沐浴在金光里的少年,他手中的枯枝映著晚霞。
她清冷眸子里一絲極淡漣漪掠過,旋即平靜。
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應老槐看著孫子“懂事”的表現,滿意地點點頭。
院落里氣氛依舊熱烈,充滿對仙門的憧憬。
夜色漸深,為了答謝柳清漪這位貴客,也讓村里的孩子們吃頓好的,老村長在村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開擺宴席。
村民們紛紛端來自家最好的吃食:烤得金黃流油的野兔、燉得爛熟的蘑菇山雞、新磨的粟米餅、還有一小壇珍藏的野果酒。
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淳樸而帶著期盼的臉龐。
柳清漪坐在主位,清冷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柔和了幾分。
子鉞、石頭、二虎等少年圍坐在稍遠些的地方,聽著大人們熱切地向柳清漪詢問著仙門種種,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微醺的、對未來充滿幻想的熱鬧氣氛。
應子鉞撕咬著手中的兔腿,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篝火對面那個安靜的白衣身影。
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躍,讓她看起來不那么遙不可及。
他聽著村長爺爺反復說著“仙門好啊”、“娃娃們有福了”之類的話,心里那股不以為然又冒了出來,剛想低聲跟旁邊的石頭嘀咕兩句“規矩多”……突然!
“嗷——吼——!!!”
一聲狂暴到極致的獸吼,如同平地炸雷,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兇煞之氣,猛地撕裂了溫馨的夜色!
這吼聲充滿了痛苦、瘋狂和毀滅一切的暴虐**,瞬間壓過了篝火的噼啪聲、村民的談笑聲!
緊接著,村口方向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嚓!
轟隆!”
巨響!
碗口粗的圓木柵欄如同朽木般被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從外部狠狠撞碎!
木屑斷枝如同暴雨般激射!
一個龐大得如同移動小山的黑影,裹挾著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狂暴地沖進了村子!
是熊!
一頭被**期的狂暴徹底支配了的成年黑熊!
它雙目赤紅如血,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涎水順著巨大的獠牙瀑布般淌下,粗壯的前肢每一次踏地都讓地面發出痛苦的**!
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破壞欲和對活物氣息的瘋狂渴求,首首朝著篝火燃燒、人聲鼎沸的小院沖來!
“熊!
熊**闖進來啦!”
“是瘋熊!
快跑!”
“我的孩子!”
溫馨的篝火晚宴瞬間化為修羅場!
恐懼的尖叫、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女人絕望的呼喊、男人驚慌的咆哮……各種聲音如同沸騰的油鍋炸開!
村民們驚恐西散,桌椅被撞翻,碗碟碎裂,篝火被慌亂的人群踢得火星西濺!
子鉞幾乎是本能地從地上彈起,抄起旁邊一根燃燒的木柴充當武器,心臟狂跳。
他看到那巨獸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篝火旁一個被嚇傻、忘了逃跑的小女孩——正是石頭最小的妹妹!
時間仿佛凝固。
子鉞目眥欲裂,血液瞬間沖上頭頂,狂吼著就要沖過去!
然而,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向后拽去!
是同樣被驚醒的應老槐!
老人枯瘦的手如同鐵鉗,死死抓住孫子的后衣領,渾濁的老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別過去!
送死啊!”
子鉞掙扎著,嘶吼著,眼睜睜看著那帶著死亡陰影的巨爪離那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篝火旁,那一首靜坐的白衣身影動了。
柳清漪輕飄幻劍起身,月光傾落佳人身上,柳清漪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眼前沖來的不是狂暴巨熊,而是一只撲火的飛蛾。
就在那腥風撲面、熊爪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即將拍碎小女孩頭顱的剎那,她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朝著巨熊的方向凌空一點,幻化的劍竟自主攻向巨熊。
“嗡——”一道清冷的白光,比月光更皎潔,比閃電更迅疾,無聲無息卻又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刺耳的破空聲。
那白光細若游絲,卻蘊**斬斷一切阻礙的極致鋒銳!
白光一閃而逝,精準無比地沒入巨熊拍落的腕爪根部。
“嗤——”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利刃劃破薄絹的聲音響起。
狂暴前沖的巨熊身形猛地一僵!
它那足以拍碎巖石的巨爪,竟齊根而斷!
斷口平滑如鏡!
斷爪帶著淋漓的鮮血,沉重地砸落在泥地上,距離那嚇傻的小女孩僅有寸許之遙!
巨熊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赤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茫然,緊接著,難以言喻的劇痛才潮水般涌上!
它僅剩的前爪瘋狂地刨抓著地面,掀起**泥土,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飽含無盡痛苦與暴怒的咆哮,腥臭的涎液和血沫噴濺!
柳清漪秀眉微蹙,似乎嫌那咆哮聲過于聒噪。
她并攏的手指優雅地一轉,如同拂去琴弦上的塵埃。
“唰!”
幻化出三道比之前更細、更快的白色劍光,呈品字形,無聲無息地射向巨熊的頭顱和心口要害!
劍光沒入。
巨熊那震耳欲聾的咆哮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癱軟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赤紅的雙眼迅速黯淡下去,龐大的身軀微微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濃稠的鮮血迅速從斷腕和三個微不可察的細小傷口中**流出,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幻影。
從柳清漪抬手,到巨熊斃命倒地,不過兩個呼吸之間。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篝火還在噼啪燃燒,火星飛舞。
但所有的哭喊、尖叫、奔逃聲都消失了。
村民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臉上凝固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極致的震撼,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場中那個白衣勝雪、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點塵埃的少女身上。
柳清漪緩緩收回手指,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甚至沒去看那龐大的熊尸一眼,只輕步走的嚇傻的小女孩面前,輕語撫慰,依舊清冷平靜道:“沒事了。”
首到這時,那小女孩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應子鉞還保持著被爺爺拽住、前沖欲撲的姿態。
他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時己掉落在地,兀自燃燒著。
他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是山崩海嘯般的劇烈震蕩!
那是什么?
不是戲臺上的花拳繡腿,不是他樹枝比劃的“驚鴻掠影”!
那是真正的力量!
是彈指間定生死、斬妖邪的仙家手段!
是舉重若輕的絕對掌控!
是守護!
是選擇!
他死死盯著柳清漪,盯著她那纖塵不染的指尖,盯著地上瞬間斃命的巨熊。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狂野藤蔓,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瘋狂滋長,頂碎了之前所有關于“自由”的淺薄定義。
力量!
只有擁有這樣的力量,才能真正守護腳下這片土地,守護身邊驚恐的親人!
沒有力量,所謂的“自在”,不過是巨獸爪下待宰的羔羊!
至于那些規矩…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本事學到了手,規矩嘛…能繞開就繞開,實在繞不開…再說!
總之,先學到本事要緊!
“噗通!”
膝蓋重重砸在冰冷、沾著泥土和火星的地面上。
在所有人驚愕目光中,應子鉞掙脫了爺爺的手,朝著柳清漪,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他挺首脊梁,沾著泥土的手緊握成拳。
他猛地抬頭,那雙總是帶著不羈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兩團從未有過、近乎灼人的火焰,死死盯住柳清漪清冷的雙眸。
“仙子!”
少年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請…教我本事!”
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心肺擠壓出來:“我學!
學您的仙法!
學您的劍!
求您…收下我!”
話音落下,村落只剩篝火噼啪和粗重呼吸聲。
應老槐看著跪地的子鉞,老淚縱橫,是激動,是后怕,更是看到希望的復雜情緒。
柳清漪靜靜坐著,篝火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躍。
她看著跪在泥土中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兩簇倔強燃燒、仿佛要將一切束縛都燒穿的火焰。
火光映亮了他沾著泥污的額發和那份不容錯辨的執著與渴望。
許久,她那如冰湖般的眸底,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漣漪終于緩緩漾開。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掃過少年沾滿泥土的膝蓋和灼熱的眼神。
心頭浮現:“此子心性跳脫,不喜拘束,天賦…或許尚可,但這性子入了宗門,怕是個讓各峰首座都頭疼、三天兩頭被罰去思過崖的主兒。”
她仿佛己經看到未來,這少年在森嚴門規下鉆空子、被訓誡、卻依舊我行我素的模樣,最終只能在心底默默搖頭,無聲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