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混雜著泥濘和汗水,糊住了張予的眼角,視野里一片扭曲的猩紅與金黃。
火!
那確實是他拼盡一切,在瀕死的泥沼中跋涉而來的目標——篝火的光明。
不再是遙遠微渺的一個點。
它就在前方,明亮、熾熱,驅散著叢林的幽暗和寒冷。
張予向著火光走去。
他己經快死了。
如此卑微,如此渺小,如此痛苦……與死亡面前眾生平等……可作為人又怎甘于屈服。
走!
走下去!
這個字在他瀕臨窒息的胸腔里翻滾、爆裂,如同垂死的悶雷。
每一次拖拽殘破的身軀向前挪動,都像在用骨肉磨蹭地獄的階梯,劇痛早己超過閾值,變成深入骨髓的轟鳴。
那火光愈發近了,明亮耀眼,猶如絕境中微渺的一線生機。
近!
更近一點!
距離在縮短。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熱浪撲面而來的刺痛感,不再是幻覺,是真實的灼熱。
這熱浪**著他冰冷僵硬的皮膚,像一種怪異的酷刑,卻又帶來活著的實感。
張予幾乎是匍匐著,手腳并用,向著那光明的源頭——那希望的火種——蠕行。
每一步都留下暗紅的、滲著血水的污跡。
他卑微如蛆蟲,痛苦似油煎,卻不計代價。
扭曲的,卑微的,痛苦的,不計代價前進,前進,再前進!
不要停,不能停,怎么可以就在這里停下?
張予這般想著,近乎癲狂,可他還是停了下來。
只因……那火光是燃燒的村落。
不是篝火。
那明亮的、跳躍的、驅散黑暗帶來暖意的,不是一簇象征生機的營火。
那是一片火海。
一個村落,在火焰中崩塌、哀嚎、消融。
他所奔赴的,根本不是生路。
那是更為徹底、更為宏大、也更為猙獰的——死亡現場。
火光沖天。
扭曲了空氣。
點燃了天幕。
熱浪夾雜著令人作嘔的焦臭氣息猛地撲來,瞬間壓過了他嗅覺中的血腥和泥土氣息。
木頭燃燒的噼啪爆裂聲、土石結構倒塌的轟隆巨響、風中傳來的若有似無、凄厲到失真了的尖叫。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共同匯聚成宏大的死亡。
多么可怕的世界。
他所奔赴的絕非生機,而是更為徹底的死亡。
大腦一片空白。
“嗬……嗬……”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呼吸?
該如何呼吸?
吸入肺里的全是灼熱的氣流和死亡的味道,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入滾燙的灰燼。
雙目充血,眼白瞬間布滿猩紅的絲網,視野變得一片腥紅。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搏動,每一次跳動都沉重無比,像是瀕臨炸裂的鼓錘。
該如何呼吸呢?
他想道。
他還是要去看。
沒有其他的路了,就算面前的是死路,也沒有除了前進之外的選擇。
近乎是身體的本能驅使著他,頭顱沉重地抬起。
額頭上擦破的傷口流下溫熱的血,混著汗水,淌進他那只尚能視物的眼睛,模糊了視線。
火海在染血的視野里更加扭曲跳躍,如同**的狂舞。
但那確實是燃燒的村落。
倒塌的、被燒成框架的木質房屋,粗獷的石墻被烈焰熏得黢黑。
地上散落著一些燒焦扭曲、無法分辨原狀的物體。
而還未被火光波及的身軀……那些**上布滿了細密的刀痕及淤青。
是人干的啊?
他如此恍惚的想到。
張予……不想死。
可是死字卻不停的在他的腦中回響,綿綿不絕……沒有生路了。
一絲也沒有了。
這個認知比之前所有的傷口、所有的毒素都要致命。
它在瞬間抽干了他最后一絲力氣。
雙腿再也無法支撐這千瘡百孔的身體,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火光照亮的空地上。
臉孔貼著滾燙的地面,塵埃混著未燼的草木灰嗆入口鼻。
然后他便陷入了無盡虛無之中。
……在無盡混沌的深淵里,一個冰冷、宏大的意念如同寒流般刺入他即將消散的思維:“魔王……**與罪之神的行者,貪婪呦,請不要死去。
去將無窮**播撒人間,令罪惡如荊棘,布滿大地。”
我……在哪?
意識如同沉入渾濁冰水的碎片,拼湊不起完整的形狀。
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痛苦,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與空虛。
然后……他“看”到了。
巧克力豆流淌著甜蜜的金棕色瀑布,餅干像小山般堆砌,冒著熱氣的面條如銀蛇般纏繞,焦黃油亮的烤雞滴著汁水,醬香濃郁的鹵肉呈現出醉人的深紅……意識不到,不明白,不清醒。
但他看到了食物。
餓……吃下吞下咬下咽下扯碎撕裂磨擦咽下。
“嗬啊——!!!”
地上蜷縮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
雙目倏然睜開,不再是瀕死的迷茫,而是燃燒著一種純粹的、非人的、如同煉獄熔巖般腥紅的異樣光芒!
劇痛仿佛在瞬間被巨大的、填不滿的貪婪所麻痹。
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驅使著他,野獸般**著鼻子。
某種……某種比食物更強烈的“香味”,正從廢墟深處傳來,濃郁得讓他幾乎發狂。
他掙扎著爬起,動作僵硬卻蘊**一種不祥的力量。
傷口在動作中崩裂,滲出黑紅的血,他卻渾然不覺。
腳步踉蹌但堅定地沖向那氣息的源頭——一處半塌的屋角廢墟。
那里,壓著一具燒焦了一半的魁梧**。
“給我……給我!”
沙啞的嘶吼不似人聲。
他用那雙尚未完全畸變的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抓住焦尸的肩膀,像撥開一堆礙事的垃圾般將它粗暴地掀開!
焦脆的皮肉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斷裂的焦黑骨骼暴露出來。
他毫不在意。
眼里只有**身下壓著的一個沉甸甸的、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子。
“嗬嗬……嗬……”喉嚨里發出興奮的怪響。
他像護食的惡犬,撲在錢袋上,手指深深地摳進粗糙的麻布。
滋啦!
麻袋被暴力撕開!
一片暗啞的金屬光澤流淌出來。
銅幣!
數十枚枚粗糙鑄造的銅幣堆疊著,映著火光。
它們散發出的“香氣”,對此刻被貪婪支配的張予而言,比任何珍饈都更**!
饑餓在尖叫!
靈魂在咆哮!
他高揚起雙手,抓起滿滿兩大把銅幣!
冰冷的金屬在手心相互擠壓,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沒有一絲一毫猶豫,他猛然仰頭,張大嘴巴——像一個渴極了的旅人迎接甘霖——將那冰冷的、生硬的、帶著塵土和死亡氣息的銅幣,狠狠灌入自己的口中!
“咔嚓!
咯嘣!”
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和牙齒斷裂聲驟然響起!
鋒利的銅幣邊緣瞬間割裂了他的嘴唇、舌頭、口腔內壁!
鮮血洶涌而出,混合著銅綠的味道,腥甜又苦澀。
幾顆牙齒在咀嚼硬物的巨力下崩斷。
拼盡全力地咀嚼著!
用殘存的牙齒、用牙齦、甚至用顎骨!
碾磨!
破壞!
吞噬!
那模樣猙獰得無以復加,血沫和銅屑不斷從撕裂的嘴角涌出,滴落在灼熱的灰燼里,發出“嗤嗤”的輕響。
“甜……好甜……” 他模糊地、陶醉地呢喃著,更多的銅幣被抓起塞入口中,血水染紅了整個下巴和前胸。
傷口處,原本致命的貫穿傷和蛇毒侵蝕的腿部,在這極度褻瀆的、吞噬死財的瘋狂過程中,竟然涌動著詭異的黑氣!
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彌合!
美食啊……然后,是銀幣,項鏈,戒指,并不好看的寶石……碎片混合著金屬鏈被他狂野地咀嚼、吞咽!
喉嚨被刮得生疼,他卻不滿足!
眼神掃向一枚更大的、鑲著一塊灰黑色雜質的戒指……還有!
一枚!
金幣!
一枚閃閃發光的、圓潤厚重的金幣!
它安靜地躺在一小堆銅幣上,如同這貪婪盛宴上的皇冠!
啊,竟有一塊金幣,無上的珍饈美味。
他以一種近乎虔誠又無比褻瀆的貪婪,將這枚代表財富頂峰的金幣,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冰冷的觸感帶來一陣戰栗,隨即被更狂熱的吞噬欲淹沒。
他緩緩閉上眼,仿佛在品味絕世佳肴,舌頭一卷,猛地將金幣卷入喉間!
“咕咚!”
沉重的吞咽聲響起。
巨大的金幣艱難地、幾乎要撕裂他食道般地下滑!
帶來劇烈的、幾乎窒息的阻塞感和撕裂痛!
但也就是在這一刻!
嗡——!
一陣沉悶的、仿佛來自異界深淵的低鳴,從張予體內爆發出來!
吞噬金幣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原本殘破不堪的身體開始了劇烈的、肉眼可見的扭曲變形!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爆響,如同正在承受粗暴鍛造的鐵條,他的身高在不可思議地拔高,肩胛骨如同充氣般鼓脹,撕裂了本就襤褸的衣服。
指甲變得漆黑、尖銳、如同鉤爪!
身心膨脹,力量在丑陋的畸變中涌動。
他低吼一聲,如同破鑼,目光掃視著這片死寂的廢墟,貪婪讓他想去發掘更多!
更多死者的財貨!
更多填補那無盡空虛的“食物”!
他邁開變得粗壯、覆蓋著堅硬角質和斑駁鱗片的下肢,走到另一堆更大的瓦礫前。
一只變得巨大、布滿甲殼質角質層的手爪,帶著沛然的力量,狠狠掀開一大塊沉重的斷裂石梁!
碎石和灰燼簌簌落下。
忽然,他的動作停滯了。
在那片被塵埃覆蓋的狹窄空隙下,在那冰冷死寂的黑暗中,蜷縮著一團……微弱的溫暖。
不是錢幣的冰冷觸感,不是金屬的氣息。
那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少女。
嬌小,柔弱得如同暴風雨中被摧殘的花苞。
她渾身沾滿灰塵,頭發是灰色的,唯有被淚水沖刷出的兩道淚痕,勉強透出一點皮膚的蒼白。
一對貓耳朵無力的垂在頭頂。
他突然怔住了。
嗡……時間仿佛凝固。
他那只巨大、即將拍下去翻找財物的猙獰手爪,僵在了半空。
身體內部那股咆哮著、瘋狂膨脹的、欲要撕裂一切吞噬一切的貪婪之力,如同遇見了克星般,驟然一滯!
猩紅燃燒的眼瞳,死死盯住少女臉上那滑落的、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反光的水痕。
淚痕。
痛苦……生命……脆弱……痛苦如潮涌至。
他欲與這龐大的**相抗。
痛苦!
被自身異變帶來的非人之痛!
痛苦!
目睹無辜生命瀕死的……無法言喻之痛!
人子啊,告訴這個世界吧,無盡的財產和一條含蓄拯救的生命,何者才是更加珍貴的寶物。
他作出了回答,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這一次,不再是猙獰的魔爪,而是一雙屬于人的、傷痕累累、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他用最輕的動作,拂開女孩臉上散亂骯臟的發絲,拭去她眼角的淚痕與塵埃,避免驚擾這脆弱的生命。
動作間,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他干澀酸痛的眼眶中滑落,滴在女孩冰冷臟污的臉頰上。
人子啊,你己作出回答。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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