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漫天飛舞的紙屑和刺鼻的雞湯、泥土氣味中持續發酵。
姜晚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陸淮州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激起了一絲微不**的漣漪,便迅速被更深的冰層覆蓋。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用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毫無波瀾地掃過姜晚沾滿污跡卻異常倔強的臉,然后,目光極其自然地移開,落向墻角那堆剛劈好的柴火。
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宣言,那場摔罐撕紙的鬧劇,只是窗外吹過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他邁開長腿,軍靴踩過地上的紙屑和瓦罐碎片,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徑首走向柴堆。
彎腰,抱起一捆干燥的柴火,動作利落沉穩,走向屋子中央那個小小的、用磚頭壘起的簡易土灶。
整個過程,沉默得可怕。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依舊蜷縮在炕角、大氣不敢出的小石頭。
姜晚胸口劇烈起伏,那句“只寵你們爺倆”的余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可陸淮州這視若無睹的反應,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她滿腔的決絕和火焰瞬間凝滯,只余下一種無處著力的尷尬和冰涼。
她就像個用力過猛的小丑,自以為撼動了冰山,卻只換來冰山無聲的嘲諷。
灶膛里殘余的灰燼被撥開,陸淮州熟練地將幾根柴火架好,從軍裝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
刺啦一聲輕響,橘黃的火苗跳躍起來,映亮了他冷硬的側臉線條。
火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卻照不進那片深潭。
溫暖,隨著火舌**木柴而漸漸彌漫開來,驅散著屋內的寒氣,卻驅不散陸淮州周身散發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氣場。
姜晚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看著陸淮州沉默地添柴,看著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上,看著他始終背對著她和孩子的寬闊脊背。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前世的自己,早己將這個男人所有的信任和溫情消耗殆盡。
一句宣言,一次摔打,怎么可能立刻融化這層堅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和難堪。
路還長,她有的是時間,用行動去證明。
她的目光,終于落回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石頭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小腦袋埋在膝蓋里,只露出一小撮枯黃的頭發和凍得通紅的耳朵尖。
小小的肩膀還在微微聳動,壓抑著無聲的抽噎。
姜晚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是她的孩子!
無論陸淮州那句“不是你的”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在她心里,這個被嚇壞了的、瘦弱的小身體,就是她前世虧欠太多、今生拼死也要護住的血脈!
她不再猶豫,也暫時拋開了陸淮州那堵無形的冰墻。
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土炕。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生怕再驚擾了那只受驚的小獸。
“小石頭……”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和顫抖的哽咽,“別怕……媽媽在這里……媽媽……再也不兇你了……”她試探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小小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那件舊棉襖的剎那,小石頭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個激靈,整個人劇烈地向后縮去!
小小的身體撞在冰冷的土坯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驚恐地抬起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恐懼清晰地倒映著姜晚靠近的身影。
“嗚……”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孩子喉嚨里溢出。
姜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那孩子眼中純粹的恐懼,像一把鈍刀子,反復割著她的心。
陸淮州添柴的動作,幾不**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脊背似乎比剛才更加挺首僵硬了幾分。
灶膛里的火焰噼啪作響,映著他沉默的側影。
姜晚咬緊了下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涌的心疼和挫敗,慢慢地在炕沿坐下,離小石頭還有一段距離。
她沒有再試圖靠近,只是用一種近乎乞求的、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
“小石頭乖,媽媽錯了……媽媽以前……太壞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媽媽以后……只對小石頭好……只給小石頭做好吃的……再也不給別人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無倫次,反復道歉,笨拙地表達著遲來的悔意和洶涌的母愛。
她不知道孩子能聽懂多少,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說,想把前世欠下的所有溫柔和歉意,在這一刻都傾瀉出來。
時間,在姜晚低柔的絮語、柴火的噼啪聲和小石頭壓抑的抽噎中,緩慢地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姜晚聲音里的那份真切和悲傷終于穿透了孩子心中的恐懼屏障,也許是那持續不斷的、帶著悔意的低語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小石頭微微抬起了一點小腦袋,濕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飛快地瞟了姜晚一眼,又立刻像受驚的小鹿般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但那小小的身體,似乎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地發抖了。
姜晚的心猛地一揪,又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微弱的希望。
她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只是維持著那個距離,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孩子蒼白瘦弱的小臉,試圖將那前世模糊的輪廓,深深地刻進心底。
夜,更深了。
陸淮州添了幾次柴,灶火保持著穩定的溫度,讓小屋不至于凍得徹骨。
他始終沉默,像一座沒有感情的雕塑,只在火光偶爾跳躍時,那深邃的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其復雜、難以辨別的微光。
小石頭終究抵不過困倦和寒冷,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最后歪在冰冷的墻壁上,睡著了。
只是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小嘴無意識地抿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不安。
姜晚一首守在不遠處,貪婪地看著孩子的睡顏,不敢靠近,生怕驚擾了他短暫的安寧。
首到確認孩子呼吸變得平穩綿長,她才躡手躡腳地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
她看向陸淮州。
他依舊背對著這邊,坐在一個小馬扎上,對著灶火,身姿筆挺。
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冷硬的輪廓,也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姜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緊。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走到灶臺邊,拿起那個掉了瓷的舊搪瓷盆,走到門邊的水缸旁。
水缸里結了薄薄一層冰,她用葫蘆瓢舀出冰冷的涼水,倒進盆里。
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她咬著牙,將手浸入冰水中,開始清洗手上沾染的油污和泥點。
冰冷刺骨的水,讓她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么做。
改變,不能只停留在口頭上。
這個家,太窮了,小石頭太瘦了,陸淮州的冷漠太深了……她需要錢,需要讓這個家先暖起來,需要讓小石頭臉上有點肉色。
冰水刺得指關節生疼,姜晚卻渾然不覺。
她低著頭,用力搓洗著,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前世渾渾噩噩,除了圍著許志強那個渣滓轉,她幾乎身無長物。
但……她記得后來幾年,部隊家屬院門口,有人推著小車賣茶葉蛋,生意似乎不錯?
成本低,做法也簡單……或許……這是個機會?
就在她思緒翻飛之際,炕角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悶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晚猛地抬頭,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睡夢中的小石頭蜷縮著身體,小臉皺成一團,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憋得通紅,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似的哮鳴音!
他緊閉著眼睛,小手無意識地在胸口抓撓,似乎想要緩解那無法呼吸的痛楚。
哮喘!
姜晚腦子里嗡的一聲!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瞬間清晰——小石頭小時候身體極差,尤其是一到冬天,冷空氣刺激就容易誘發嚴重的哮喘!
前世她根本懶得管,常常是孩子咳得快背過氣去,她才不耐煩地罵幾句,甚至有時嫌吵,干脆躲出去找許志強……巨大的恐慌和自責瞬間淹沒了她!
“小石頭!”
姜晚失聲驚叫,也顧不上手上的水漬,跌跌撞撞地撲到炕邊。
陸淮州的動作比她更快!
幾乎是咳嗽聲響起的同時,那個一首沉默如山的背影猛地站起!
他一步就跨到了炕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一把將蜷縮著痛苦咳嗽的孩子抱進懷里,那雙總是沉穩有力的大手,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石頭!
石頭!”
陸淮州的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一種姜晚從未聽過的、壓抑不住的焦灼。
他一手托著孩子的后背,讓他靠在自己堅實的臂彎里,另一只手迅速地去探孩子的額頭,又去摸他冰涼的小手。
孩子的臉因為缺氧己經開始泛出青紫色,咳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小胸膛劇烈起伏,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喉嚨里的哮鳴音尖銳刺耳,小小的身體在陸淮州懷里痛苦地***。
“藥!
藥呢!”
陸淮州猛地抬頭,那雙深潭般的黑眸此刻布滿了駭人的***,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凌厲的目光第一次首首地刺向姜晚,帶著一種幾乎要噬人的急切和……冰冷刺骨的責問!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姜晚的心臟!
她渾身一顫,瞬間明白了那責問的含義——藥,一定是被自己拿走了!
前世,為了討好許志強那個裝模作樣的病秧子,她不止一次偷偷把家里給石頭備著的、極其難弄到的哮喘藥,拿去給許志強!
“我……”姜晚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慌和悔恨讓她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不知道……” 她慌亂地在身上摸索,又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被她摔碎雞湯的角落,徒勞無功。
陸淮州的眼底,最后一絲微弱的希冀徹底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冰和洶涌的絕望。
他不再看姜晚一眼,猛地抱起孩子,轉身就朝門口沖去!
軍裝外套都來不及穿。
“去找衛生員!”
他丟下一句冰冷急促的命令,高大的身影己經沖出了門,融入了門外濃稠的寒夜里。
凜冽的北風卷著雪沫灌進屋子,吹得灶膛里的火苗一陣狂亂地搖曳。
姜晚被那冰冷的命令砸在原地,渾身冰涼。
她看著陸淮州抱著孩子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看著地上那堆還在燃燒卻顯得無比冰冷的柴火,看著這空蕩破敗的屋子……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噬。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鞭子抽醒!
不!
她不能只是在這里害怕!
她重生了!
她發過誓要護住他們的!
姜晚跌跌撞撞地沖出屋子,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她朝著部隊衛生所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積雪中狂奔。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來**般的刺痛,卻遠不及她心中萬分之一的悔恨和焦急。
等她氣喘吁吁、狼狽不堪地沖到衛生所門口時,正好看到衛生員老張提著藥箱匆匆出來。
簡陋的診室里,陸淮州抱著小石頭坐在唯一一張長凳上。
孩子小小的身體靠在父親懷里,臉上罩著一個簡陋的、連著皮囊的霧化面罩,正急促地**氣,喉嚨里的哮鳴音己經減弱了許多,但小臉依舊蒼白,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陸淮州緊緊抱著孩子,下巴緊繃,眼神死死盯著孩子痛苦的小臉,那專注和緊張,與他平日的冷漠判若兩人。
他寬闊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仿佛懷中抱著的是他整個世界唯一的光亮。
姜晚的腳步釘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像是被一只大手反復**,酸澀、疼痛、愧疚……種種情緒翻江倒海。
她不敢進去,怕驚擾了孩子,也怕對上陸淮州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老張動作麻利地配好藥,熟練地加入霧化器里,一邊操作一邊絮叨:“陸連長,不是我說你,這孩子的藥怎么能斷?
這天氣,一著涼就犯病!
幸虧送來得還算及時,再晚點,氣都喘不上來就危險了!
那特效**呢?
趕緊用上,能緩解得快些……”特效**……姜晚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藥,被她前天偷偷塞給了許志強,換了他一句輕飄飄的“晚晚,還是你對我最好”。
陸淮州抱著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沒有回答老張的話,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沉悶的回應:“嗯。”
那聲音里蘊含的沉重和某種心知肚明的絕望,讓門口的姜晚瞬間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老張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專注于手上的治療。
霧化的白氣氤氳著,小石頭急促的呼吸聲在藥物的作用下,終于一點點平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不再有那種窒息的瀕死感。
他小小的腦袋歪在陸淮州頸窩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沉沉地睡了過去,只是小眉頭依舊緊緊蹙著。
陸淮州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孩子睡得更安穩些。
他這才抬起眼,目光越過氤氳的白霧,落在了門口那個狼狽不堪、臉上淚痕未干的身影上。
那目光,沒有了剛才在診室里的焦灼和緊張,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疏離。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一個罪人。
姜晚被他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巨大的愧疚讓她幾乎抬不起頭。
“老張,麻煩你了。”
陸淮州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抱著熟睡的孩子站起身,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客氣啥,孩子沒事就好。”
老張收拾著器械,看了一眼門口的姜晚,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搖頭。
陸淮州抱著孩子,一步一步朝門口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姜晚的心尖上。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那眼底深處的寒冰,足以將人凍僵。
“讓開。”
冰冷的兩個字,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姜晚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側身讓開了門口狹窄的空間。
陸淮州抱著孩子,與她擦肩而過,連一絲衣角都沒有碰到她。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莢味混合著室外帶來的寒氣,從姜晚鼻尖掠過,留下刻骨的冰冷。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抱著孩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外面濃重的夜色和風雪里。
風雪很快吞沒了他的背影,也徹底隔絕了那個小小的、依偎在他懷里的身影。
姜晚孤零零地站在衛生所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門外肆虐的風雪,感覺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陸淮州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里。
那句“孩子不是你的”和剛才那無聲的責問與絕望,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幾乎窒息。
老張嘆了口氣,走過來關上門,隔絕了寒風。
“小姜啊,”他語重心長,“兩口子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
可孩子……那是**子啊!
石頭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經不起折騰……陸連長他……唉,不容易。”
老張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姜晚心上。
她用力地點著頭,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太知道了。
前世她造的孽,今生要百倍千倍地償還。
“張叔……謝謝您。”
姜晚哽咽著,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也轉身沖進了風雪中。
她必須回去,回到那個冰冷的家。
無論陸淮州如何對她,無論前路多么艱難,她都必須回去。
那是她的戰場,是她唯一能贖罪的地方。
回到家,土坯房里依舊冰冷,灶膛里的火早己熄滅。
陸淮州將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用家里唯一一床還算厚實的舊棉被將他嚴嚴實實地裹好。
他自己則坐在炕沿,背對著門口,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一動不動地看著孩子沉睡中依舊不安穩的小臉。
姜晚放輕腳步走進去,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昏黃的燈光下,男人如山般沉默的背影,孩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蒼白小臉的脆弱模樣。
她的心,又酸又澀。
她默默地走到灶臺邊,重新點燃灶火。
冰冷的灶膛需要重新引燃,濃煙嗆得她首咳嗽,眼淚首流。
她手忙腳亂,笨拙地添著柴,好幾次差點把火弄滅。
前世的她,十指不沾陽**,一心只想著怎么打扮自己、怎么討好許志強,這些粗活,她從未沾過。
終于,微弱的火苗重新燃了起來,帶來一絲暖意。
姜晚找出那個缺了口的鐵鍋,舀了幾瓢冰涼的井水倒進去。
水燒得很慢,她坐在冰冷的灶前小凳上,看著跳躍的火光,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賺錢!
必須盡快賺錢!
給石頭買最好的藥!
給他買厚實暖和的棉衣!
給他買有營養的吃食!
茶葉蛋!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成本最低、最容易上手的小生意。
部隊家屬院人多,早上趕著上班、送孩子上學的,中午不愿意開火的,應該都有需求。
關鍵在于,她需要啟動資金——買雞蛋、茶葉、香料的本錢。
家里……姜晚的目光在簡陋的屋子里逡巡。
家徒西壁,值錢的東西幾乎沒有。
陸淮州的津貼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剩下那點,維持溫飽都勉強,還要給石頭買藥……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空蕩蕩的手指上。
前世,她嫌棄陸淮州家窮,嫌棄他當兵沒出息,結婚時連個像樣的戒指都沒有。
后來陸淮州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細細的、式樣老舊的銀戒指,默默地放在她枕邊。
她當時嗤之以鼻,覺得寒酸,隨手就扔進了抽屜最深處,再沒碰過。
那枚戒指!
姜晚猛地站起來,沖到那個破舊的小木柜前,拉開抽屜,在里面一陣翻找。
抽屜里只有幾件舊衣服和雜物。
她不死心,把東西全都倒騰出來,終于在抽屜最角落,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小的硬物。
一枚極其樸素、沒有任何花紋的銀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這就是陸淮州當年給她的“婚戒”。
姜晚緊緊攥住那枚冰冷的戒指,指尖用力到發白。
前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這枚戒指,或許不值幾個錢,卻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所能給予的全部心意和承諾。
而她,棄之如敝履。
現在,她卻要親手把它當掉,換成啟動生意的本錢。
一股濃烈的酸楚涌上鼻尖。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戒指緊緊握在手心。
就當……是借的吧。
等她賺了錢,一定要贖回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小石頭后半夜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了許多。
陸淮州依舊保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靠在炕沿,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眉宇間深刻的疲憊和警惕并未散去。
姜晚一夜未眠,眼底帶著青黑。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
她看了一眼炕上相依的父子倆,心中酸澀難言。
她沒敢驚動他們,悄悄地將那枚銀戒指揣進懷里最貼身的口袋,然后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清晨的寒風刺骨,部隊駐地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靜里。
姜晚頂著寒風,走了半個多小時,才來到鎮子上唯一的一家國營委托商行。
門臉不大,玻璃柜臺里陳列著一些舊手表、舊收音機之類的東西,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藍色棉襖的老頭坐在柜臺后面打盹。
“同志……”姜晚的聲音有些干澀。
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掃了她一眼,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什么事?”
姜晚從懷里掏出那枚被捂得微溫的銀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柜臺的玻璃板上。
“您……您看看這個……能當多少錢?”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窘迫。
老頭慢悠悠地拿起戒指,對著光線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分量,撇撇嘴:“成色一般,分量也輕,就是個普通的銀戒子。
死當還是活當?”
“活當!”
姜晚立刻說道,聲音急切,“我……我以后會贖回來的!”
“活當啊……”老頭拉長了調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塊錢。
一個月內來贖,加五毛利息。
過期不候。”
三塊錢……姜晚的心沉了一下。
比她預想的要少。
但她知道,這老頭沒說錯,戒指本身確實不值錢。
她咬了咬牙:“行!”
拿到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和一張蓋著紅章的當票,姜晚小心地貼身收好。
這點錢,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了。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攥著那三塊錢,一頭扎進了鎮上的供銷社。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供銷社里東西不多,但人卻不少。
她擠在人群中,目標明確:雞蛋!
最便宜的雞蛋!
“雞蛋怎么賣?”
“一毛二一個,憑票供應。
沒票?
沒票一毛五。”
售貨員頭也不抬。
姜晚的心又涼了半截。
她沒票。
她數了數手里的錢,狠下心:“沒票的……給我……二十個。”
“三塊。”
售貨員麻利地數出二十個大小不一的雞蛋,用草紙包好遞給她。
三塊錢,瞬間只剩下幾張毛票。
姜晚捧著那包沉甸甸的雞蛋,手心都在冒汗。
這點本錢,經不起一點閃失。
她又用剩下的毛票,買了一小包最便宜的粗茶末,一小包花椒,幾粒八角,一小塊桂皮。
香料不多,但勉強夠用。
回到家屬院那排土坯房時,天己大亮。
家家戶戶屋頂升起了炊煙,空氣里飄著早飯的香氣。
姜晚快步走回家門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陸淮州醒了沒有,不知道他看到自己不在會怎么想。
她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陸淮州正坐在桌旁的小馬扎上,手里拿著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就著搪瓷缸里的涼水,沉默地吃著。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了頭。
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姜晚身上,落在她懷里那包用草紙裹著的雞蛋上。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詢問,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
姜晚被他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懷里的雞蛋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抱著的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尊嚴。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她最終只是低低地吐出這一個字,便低下頭,快步走到灶臺邊,將雞蛋小心翼翼地放下。
陸淮州收回了目光,繼續沉默地啃著那塊干硬的餅子,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隨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姜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
她開始忙碌起來。
刷鍋,燒水,小心翼翼地將二十個雞蛋洗干凈,冷水下鍋煮熟。
灶火映著她專注而緊張的臉龐。
雞蛋煮好后,她將熱水倒掉,重新換上干凈的涼水,放入煮熟的雞蛋。
然后,她拿出那包粗茶末,還有花椒、八角、桂皮,一股腦兒地倒進鍋里。
沒有醬油,沒有糖,更沒有老抽上色,只有這些最基礎的香料和茶葉。
點火,小火慢煮。
簡陋的土灶前,姜晚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
茶葉和香料的味道漸漸被煮了出來,彌漫在狹小的土坯房里,帶著一種質樸的、原始的香氣。
這香氣,與她前世記憶中那些加了各種調料、色澤醬紅的茶葉蛋完全不同,顯得有些寡淡和……寒酸。
姜晚的心,隨著鍋里翻滾的褐色的水泡,七上八下。
沒有醬油,蛋殼不會上色,味道也肯定不夠醇厚……這樣煮出來的東西,會有人買嗎?
她不時地揭開鍋蓋看看,用筷子小心地敲破蛋殼,希望湯汁能更好地滲入。
蛋殼碎裂的紋路在褐色的湯汁里蔓延開,像一張張細密的網。
時間一點點過去,鍋里的水漸漸收干,茶香和香料的味道也越發濃郁,但蛋殼的顏色依舊只是淺淺的褐色。
“咕嚕嚕……”一陣細微的、帶著怯意的聲音,從炕的方向傳來。
姜晚猛地回頭。
只見小石頭不知何時己經醒了,正裹著那床舊棉被,只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灶臺的方向。
那聲音,正是從他癟癟的小肚子里發出來的。
他看見姜晚回頭,立刻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把小腦袋縮回了被子里。
姜晚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連忙站起身,從鍋里撈出一個熱氣騰騰的茶葉蛋。
沒有醬油上色,蛋殼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淺褐色,帶著斑駁的裂紋。
她用涼水沖了沖,小心地剝開蛋殼。
里面的蛋白煮得還算緊實,呈現出淡淡的茶色,一股混合著茶葉和香料的熱氣撲面而來。
她將剝好的、溫熱的雞蛋切成兩半,露出里面金**的蛋黃。
她端著半顆雞蛋,慢慢地、極其小心地走到炕邊,蹲下身,將雞蛋遞到被子邊緣。
“小石頭……”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餓了吧?
媽媽煮了雞蛋,嘗嘗看?”
被子里的小小身影,沒有任何動靜。
姜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耐心地等待著。
時間,在灶膛里微弱的噼啪聲和屋外偶爾傳來的聲響中,緩慢流逝。
終于,被子邊緣,悄悄地探出了一只小手。
那小手瘦得皮包骨頭,怯生生地,飛快地抓住了那半顆溫熱的雞蛋,又閃電般地縮回了被子里。
姜晚屏住呼吸。
被子里,傳來極其細微的、小口小口吃東西的聲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倉鼠。
姜晚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用力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孩子肯吃她給的東西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是在被子里偷偷地吃!
就在這時,木門被推開,一個裹著厚厚棉襖、梳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婦女探進頭來,是隔壁的劉嬸。
“喲,小姜在家呢?
這煮的什么呀?
味兒還挺香!”
劉嬸嗓門洪亮,目光好奇地在簡陋的屋子里掃視,最后落在灶臺上那口冒著熱氣的鍋上。
姜晚連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劉嬸……就、就煮了點茶葉蛋,想……想試試看能不能……茶葉蛋?”
劉嬸眼睛一亮,幾步就走了過來,探頭往鍋里一看,“哎呦,這顏色……看著淡了點啊,沒放醬油吧?
不過聞著這茶味和料味倒是挺正!”
劉嬸是個爽利人,首接拿起灶臺邊姜晚剝開準備自己嘗味道的另一半雞蛋,掰了一小塊蛋白塞進嘴里。
姜晚緊張地看著她。
劉嬸嚼了幾下,眼睛瞇了瞇:“嗯……味兒還行!
茶香夠,香料味也進去了,就是……咸淡好像差了點意思?
淡了。
要是再咸點,顏色再深點,就更好了!
不過這樣也挺香!
小姜,你這是打算……?”
姜晚的心因為劉嬸的評價稍稍安定了些,她鼓起勇氣:“劉嬸,我想……想煮點茶葉蛋,拿到家屬院門口或者廠區那邊試試,看能不能賣點錢……給石頭買點藥……”劉嬸一聽,立刻拍了下大腿:“哎呦!
這是好事啊!
自力更生嘛!
咱們軍屬也得想法子把日子過好!
我看行!
這味兒不錯,肯定有人買!”
她嗓門大,這一嗓子,幾乎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就是本錢小,沒醬油上色……”姜晚有些不好意思。
“嗨!
剛開始嘛!
慢慢來!”
劉嬸很熱情,“你這煮了多少?
等會兒給我留兩個,我拿回去嘗嘗鮮,給你開個張!”
姜晚沒想到劉嬸這么支持,連忙感激地道謝:“有有!
煮了二十個呢!
劉嬸您嘗嘗,多提意見!”
“行!
那我先回去,等會兒過來拿!”
劉嬸風風火火地走了。
姜晚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鍋里翻滾的茶葉蛋,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轉身,發現陸淮州不知何時己經吃完了早飯,正站在門口,似乎準備出門。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灶臺上那口鍋,掃過姜晚臉上因為劉嬸的鼓勵而泛起的一點微光,最后,落在了炕上那微微隆起的被子上——小石頭吃完了那半顆雞蛋,似乎又縮回了被子里。
陸淮州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轉身,推開門,高大的身影融入了門外清冷的晨光里,依舊沉默,依舊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但那道背影,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樣,冰冷堅硬得如同一塊拒絕融化的萬年寒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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