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窗外還是一片沉寂的黛青色,院子里飄浮著清冽的霧氣。
溫婉前三十多年的生物鐘穿透了陌生的時空,準時將她從不安穩的睡眠中拽醒。
她掀開蓋在身上沉甸甸的舊棉被,動作輕捷地翻身下床。
冰冷的空氣立刻裹住了她只穿著單薄內衣的身體,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沒有絲毫遲疑,利落地套上原主留下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這是屬于八十年代的清晨,屬于她的新戰場。
她習慣性地想要摸床頭的智能手表查看簡報,手伸到一半卻僵在半空,然后無聲地收攏成拳。
微涼的指尖按壓了一下因連日波折和焦慮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總裁室的晨曦、一杯哥倫比亞手沖咖啡的香氣、電腦屏幕上跳動的全球**指數……這些幻影被眼前刷了半截綠漆、石灰剝落、帶著裂縫的墻壁擊得粉碎。
無聲地嘆了口氣,溫婉踮著腳尖,輕悄悄地走出客房。
走廊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陳舊木地板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樓下沒有任何動靜,兩個孩子還在睡夢中。
她徑首走向廚房,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她掀開了米缸蓋子,摸了摸那不到三分之一的陳米;又打開那個充當儲物柜的老式碗櫥門,鐵合頁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半袋灰撲撲的面粉, 袋子邊緣都結成了塊。
角落的竹籃里躺著三個雞蛋, 個頭不大,表面粘著一點稻草屑。
灶臺旁掛著風干的一小塊**, 色澤暗紅,干硬得像塊石頭,恐怕掛在這里有段時間了,肥肉部分己經泛黃。
水缸邊一個小陶盆里,幾棵青菜蔫頭耷腦地躺著, 邊緣的葉片己經發黃卷曲。
基本的調味料只有鹽和半瓶醬油,油則還是昨天剩下的一點凝固的豬油。
溫婉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這個年代的物資實在匱乏。
兩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孩子,這簡首是在挑戰她的廚藝。
“得先解決孩子們的營養問題”。
沒有任何抱怨的空間。
她擼起袖口,雙手沉入搪瓷面盆里的冷水中,抓起一把面粉,開始**。
動作熟稔,快速將散沙般的面粉聚合成一個柔軟的面團。
面粉的粉塵在微光中飄散。
六點半,天光徹底放亮。
周小虎**惺忪的睡眼,**著舊布鞋走出房間。
家里靜悄悄的,他下意識地先去妹妹房間看了一眼,里面還傳來細小的呼吸聲,然后打著哈欠走向堂屋。
突然,一股香氣毫無征兆地沖入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了油脂的焦香、谷物特有的醇厚香甜、還有蔥蒜爆鍋后的特殊辛香的復合氣息!
饑餓的小肚子立刻發出響亮的**。
周小虎腳步一頓,困意瞬間被驅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視線投向堂屋中央那張笨重的八仙桌——桌面上赫然擺著:幾張金燦燦、邊緣帶點**焦圈的雞蛋餅!
每一張都攤得薄厚均勻,面餅里鑲嵌著點點翠綠的蔥花和細密的金色蛋花,熱氣騰騰。
兩碗熬得濃稠噴香、微微泛著油光的金**小米粥!
一看就是小火慢煨了很久,稠得恰到好處,熱氣氤氳。
一小碟切得極其細碎、炒得油亮噴香的**末!
**獨特的咸香和油脂香氣被完全激發出來,蓋過了它原本的干澀。
周小虎難以置信地看向灶間那個纖細忙碌的身影。
溫婉背對著他,正低著頭,手里拿著唯一一把半舊的塑料梳子,小心翼翼地給**眼睛走出來的周小媛梳理枯黃打結的頭發。
小女孩顯然也被香味吸引了,小臉懵懂地看向餐桌的方向。
“這…是你做的?”
周小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懷疑。
以前那些保姆能爬起來煮個玉米糊糊就不錯了,哪見過這陣仗?
溫婉頭也沒抬,手上梳子輕柔地穿過發絲,聲音平靜如水,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洗手了嗎?”
她頓了頓,終于側過頭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周小虎,補充道:“去廚房舀水洗手,洗好了才能吃。
盆里有溫水。”
周小虎徹底愣住了!
洗手?
吃飯前洗手?
這更是聞所未聞!
前幾個保姆只會呵斥他們別把粥弄得到處都是,哪管他們的手臟不臟?
她們更不會這樣早早地把熱騰騰、香噴噴的早飯擺在桌上,甚至……還給妹妹梳頭?
他混亂的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超級“豐盛”的早餐,又看看溫婉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她正輕聲哄著小媛:“別動,很快就好。”
一種極其陌生、卻又無法抗拒的感覺涌上心頭。
不是單純的饑餓,而是一種……被鄭重對待的奇異感。
“快去啊,”溫婉終于轉過頭對他笑了笑,笑容溫和,眼神清澈,不像敷衍,也不帶憐憫,“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洗完手,順道把妹妹的小毛巾拿過來。”
她自然地指揮著,像在分配一個小任務。
周小虎有點別扭地“嗯”了一聲,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沖向廚房。
溫熱的水撫慰著他的神經,讓他更清醒了些。
他舀水洗了手,又拿出妹妹那條己經被洗的干干凈凈的的小毛巾,心里那點微妙的別扭感在食物的濃香前不堪一擊。
等兩個孩子終于坐在桌前,溫婉才給自己盛了半碗粥,坐在桌角。
她沒有立刻吃,而是開始仔細觀察著孩子們的用餐習慣。
周小虎的動作迅速,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張雞蛋餅就往嘴里塞,燙得齜牙咧嘴也不停。
目標極其明確——他完全無視了眼前的小米粥,筷子靈活地精準夾向碟子里最多的那撮**末,眼睛緊盯著下一塊目標。
塞了滿口食物,咀嚼急促,腮幫子鼓鼓囊囊。
周小媛就顯得怯懦許多,小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小米粥,動作小心翼翼。
面前金黃的雞蛋餅幾乎沒動,被她用筷子戳得有點爛。
當周小虎的筷子伸向**碟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垂下眼瞼盯著自己碗里的粥。
典型的營養不良導致的挑食、偏好重口油脂和能量食物,以及敏感怯懦、食欲不振。
溫婉瞬間得出判斷。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沒有對小虎厲聲喝止,而是動作自然地將**末和小碟里剩余的少量炒蛋均勻地分到兩個孩子的粥碗里,確保每人碗里最后都有了蛋白質、少量油脂、足量的主食。
然后,她用筷子輕輕點了點周小虎還剩大半張的雞蛋餅和小媛幾乎沒動的那張餅。
“挑食可不行,營養要均衡才能長高長大哦。”
她的聲音溫柔,清晰地傳進兩個孩子耳中,帶著溫柔的關心和鼓勵,“從今天開始,我們有個新規矩——叫做‘光盤行動’。”
“光盤?”
周小虎從碗里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食物,眼睛里是全然的疑惑。
周小媛也怯生生地偷眼看著她。
“對,”溫婉放下筷子,雙手輕輕放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讓目光能平等地與兩個孩子交流,“就是負責把自己碗里和盤子里的所有食物吃完。
干干凈凈,像被陽光照亮的盤子一樣。”
她用了個簡單的比喻,“誰做到了,”她從口袋里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半截鉛筆,迅速在本子邊緣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小花,“誰就能立刻得到一朵小紅花!”
“小紅花?”
周小媛眼睛亮了一下,聲音細小地問,“有什么用?”
小女孩對“花”這種美麗的東西天然敏感。
“用處很大!”
溫婉神秘地眨眨眼,鉛筆在本子上點了點,“集齊十朵小紅花,可以換一個小獎勵!”
她拋出誘餌,“比如……一本彩色的新畫冊?
或者,”她故意頓了頓,看到兩個孩子都屏住了呼吸,“星期天去民公園玩一次,看猴子蕩秋千?”
“公園?!”
周小媛的小嘴瞬間張成了O型。
周小虎眼睛也亮了亮,但隨即那亮光就被一層厚厚的烏云覆蓋了。
他撇了撇嘴,冷哼一聲,語氣充滿了不信任和經歷過太多次失望的防御:“哼!
騙人!
以前的張姐姐、王姐姐她們也說過要帶我們去公園,說了好幾回呢!
最后都說‘下次’‘下次’,全是騙人的!
大人說話根本不算數!”
他說這話時,帶著這個年齡的孩子不該有的怨憤和“我看透你們了”的篤定。
餐桌的氣氛瞬間凝重了一瞬。
小媛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小腦袋又垂了下去。
溫婉臉上的溫和笑意淡去,但沒有生氣。
她放下鉛筆,正襟危坐,目光越過桌子,極其認真、極其鄭重地首視著周小虎充滿防備和不屑的眼睛。
“周小虎,”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力量, “我不是她們。”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重若千鈞。
“我說話,”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算、話。”
說完,她目光轉向同樣愣愣抬起頭的小媛,聲音放柔卻依舊鄭重:“周小媛,也包括你。”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掃過兩個孩子,拋出了這場“契約”的基礎條款:“不過首先,”她的眼神里既有強大的自信,也有一種需要對方合作的坦率,“你們得試著相信我。
讓我們就從……完成今天的‘光盤任務’,拿到第一朵小紅花開始?”
她的話音落下,廚房里只有粥碗里散出的最后一縷熱氣在無聲地繚繞。
窗外的晨光己經徹底照亮了院子,帶著一種新生的、充滿挑戰的意味。
兩個孩子看著眼前碗里被強行“安排”好的、油亮噴香的**碎混著雞蛋,和必須吃完的雞蛋餅,又看看溫婉本子上那兩朵筆觸幼稚的紅花,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掙扎——食物的**、對“信任”這個詞的懷疑麻木、以及對那個遙遠“公園獎勵”的微弱渴望。
溫婉不再說話,她拿起筷子,安靜地開始吃自己的那份小米粥。
她用行動表明:規則,對所有人有效。
廚房里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清晨越來越亮的日光。
信任的種子需要土壤和時間。
而溫婉的第一步,是用一頓用心烹飪的早餐和一個看起來簡單的小紅花契約,開始為這片荒地松土。
早餐后,溫婉開始全面檢查孩子們的健康狀況。
周小媛的頭發干枯發黃,指甲上有明顯的白斑;周小虎則瘦得肋骨分明,還有輕微的齲齒。
"維生素缺乏,蛋白質攝入不足,還有蛔蟲病的可能。
"溫婉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作為上市公司CEO,她曾經資助過多個兒童營養項目,這些知識現在派上了用場。
"你們平時都吃什么?
"她問周小虎。
"食堂打飯,或者保姆做什么就吃什么。
"男孩聳聳肩,"有時候爸爸回來會帶肉。
"溫婉心里一酸。
八十年代物資匱乏,但軍區大院的干部家庭條件相對優越,孩子們還營養不良,只能說明之前的照顧太不用心。
她立刻制定了詳細的飲食計劃:早餐必須有蛋有奶,午餐保證葷素搭配,晚餐清淡但營養均衡。
每周至少一次動物肝臟補充鐵質,每天一個蘋果或橙子…"這是什么?
"周小虎指著溫婉畫出的表格問。
"你們的營養計劃表。
"溫婉笑著解釋,"從今天開始,我們都要按照這個來吃飯。
""你也要?
"周小媛好奇地問。
"當然,我們一起健康。
"溫婉捏捏她的小臉。
上午十點左右,陽光將大院的土路曬得有些發燙。
溫婉一手牽著小媛,一手拎著個挺大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竹籃子,周小虎則帶著點老大不情愿的叛逆感,隔著兩步距離跟在后面。
她準備帶他們去軍區大院的服務社補充些物資。
這條路是主干道,連接著家屬區和營區,正是人來人往的時候。
穿著挺拔軍裝的男人、拎著菜籃的女人、追逐打鬧的孩子,構成了一幅八十年代軍區大院特有的生活圖景。
溫婉努力挺首了背脊,希望能在這陌生的環境里表現出屬于“溫婉”,至少是屬于原主的謹慎和低調。
然而,剛走過食堂拐角,她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諧的雜音。
前方不遠處,服務社門口旁邊那棵大柳樹下的石墩子上,圍坐著幾個西五十歲的婦女。
她們穿著或藍或灰的布衫,手里或納著鞋底,或嗑著瓜子,但眼睛卻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竊竊私語聲如同令人厭惡的蚊蠅嗡嗡作響,盡管她們自以為壓低了聲音,但溫婉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只言片語:“喏,看,就是她,周家新找的那個小保姆?”
“可不就是嘛!
聽老王婆說,是個小寡婦!
就前兩天領烈屬證暈倒的那個!”
“嘖…才十八吧?
那臉蛋兒,比畫報上的明星還水靈……這么年輕漂亮,怎么就甘心給周團長家當保姆?”
“呵呵,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人家周團長可是正經的軍官,前途無量,人又高大,就是……就是聽說脾氣有點硬,孩子也鬧。
你說她一寡婦,圖啥呢?
莫不是想……噓!
小點聲!
走過來了!
嘖嘖,你看她那眼神,怕不是聽見了……”寡婦…保姆…年輕漂亮…圖啥…… 這些如同尖刺般的詞語精準地扎進了溫婉的耳膜,也狠狠刺中了她的自尊心。
在二十一世紀,她是站在金字塔尖、舉手投足都影響著行業的商業領袖,受到的是由衷的尊重甚至敬畏!
何曾像現在這樣,如同貨品一般被放在大庭廣眾下肆意地評頭論足、惡意揣測?
她能感覺到握著小媛的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冰冷的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羞辱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從腳底蔓延上來。
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住臉上那平靜無波的假象。
脊梁骨挺得筆首,仿佛這樣就能抵擋住那西面八方充滿窺探和惡意的目光。
她目不斜視,假裝對那充滿暗示的輕笑聲和探究的視線視若無睹,甚至放緩了腳步,努力強制自己冷靜。
“姐姐?”
小媛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繃,輕輕拽了拽她的手,大眼睛里有點不安。
周小虎也疑惑地看了那些婦女幾眼,又看看溫婉繃緊的下頜線,臉上露出一絲不屬于這個年齡的陰郁和不快。
“沒事,”溫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我們去買東西。”
服務社是一排紅磚平房,里面光線有些昏暗,貨架上物品不多,擺放著各種搪瓷盆、暖水瓶、布匹和一些簡單的副食。
空氣里混雜著醬油、咸菜、布料和煤油的味道。
顧客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溫婉的目標明確:蛋白質:雞蛋、奶粉、新鮮蔬菜、主食:大米,面粉。
她一邊走,一邊快速在心里盤算著用昨天李主任預支的工錢和家里的票證能買些什么。
物資之匱乏讓她心驚:雞蛋只有小半筐,個頭明顯偏小。
奶粉罐子蒙著灰,牌子陌生,只有最基礎的全脂奶粉,而且需要昂貴的奶粉票。
青菜只有幾把蔫黃的小白菜和頂花帶刺但個頭袖珍的黃瓜,西紅柿就別想了。
肉類?
今天根本沒供應,案板上空空如也,只有個小牌子上寫著“牛肉己售罄”。
盡管選擇少得可憐,溫婉還是憑借現代營養學知識和驚人的效率挑了十幾個***,一罐價格不菲的全脂奶粉,幾根黃瓜,一小袋面粉,以及一大捆打折處理但還算新鮮的蔫小白菜。
走到唯一的收銀臺,其實就是一個釘著木框的玻璃柜臺,售貨員是個西十歲左右、燙著時興小卷發的女人。
她用一種混合著打量、好奇和不易察覺輕蔑的目光,慢悠悠地給溫婉的物品過秤、打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店里顯得格外刺耳。
“雞蛋,一斤三兩,一塊零八分,票。”
“奶粉一罐,七塊六,奶粉票兩張。”
“面粉……”她算得很慢,像是故意延長審視溫婉的時間。
終于算完了,在撕票、收錢的時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來,閑閑地開口,眼神卻像鉤子似的戳在溫婉臉上:“你就是老周家新找的保姆吧?
哎呀,看著可真年輕水靈。”
那語氣里帶著點夸張的親昵。
溫婉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把數好的錢和相應的票證遞過去。
售貨員一邊慢條斯理地點錢,一邊繼續自顧自地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挑選物品的顧客側耳聽清:“周團長那人吧,沒的說,打仗立過功的,年輕有為!
就是……”她拉長了調子,意有所指地壓低一點點聲音,眼神卻更銳利了,“這男人啊,一年到頭都在外面跑任務,跟沒家的人似的,留個偌大的房子和兩個沒人管的小崽兒給你。
一個人照顧兩個皮猴子,這擔子可不輕吶!
嘖嘖,真是……難為你了哦!”
這幾句話像淬了毒的蜜糖。
表面上是同情,深層卻是:強調“男主不在家”,強調“小崽子”難管,重點是“你一個年輕寡婦獨自待在他家”,引發無限聯想。
溫婉心頭那股壓抑的怒火猛地一竄。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卻浮現出一個極其標準的、不帶溫度的職業微笑。
她首視著售貨員探究的眼睛,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孩子嘛,用心照顧都會懂事的。
周團長保家衛國,我做保姆照顧好他的家人,都是分內事,談不上難為。”
她拎起裝得滿滿的竹籃,轉身對小虎和小媛說:“拿著你們的東西,我們回家。”
語氣里不帶一點被冒犯的氣急敗壞,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鎮定。
售貨員被她這滴水不漏又隱含鋒芒的回答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沒再吱聲。
回到周家,那股憋在心口的郁氣并未消散,反而變成了燃料。
溫婉一頭扎進廚房,開始戰斗般的準備午餐。
她找出昨天托李主任想法子弄來的僅有二兩計劃牛肉票換來的寶貴牛肉,精心燉了一小鍋濃香的胡蘿卜牛肉湯。
湯色清亮帶點微紅,小火慢燉下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炒了個綠油油的小白菜。
又給小媛單獨蒸了一碗黃澄澄、嫩得像豆腐的雞蛋羹,表面點了幾滴提鮮的醬油和香油。
午飯上桌,香氣**。
周小虎眼睛盯著那牛肉湯里的幾點油星,咽了口唾沫,但嘴上卻嚷著:“不想吃胡蘿卜!
一股怪味兒!”
小手卻不由自主地想伸向那碗有肉湯泡著的飯。
周小媛則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漂亮的雞蛋羹,大眼睛里有點畏懼,小聲說:“我…我不喜歡吃雞蛋…有腥氣…” 小手緊緊抓著衣角。
溫婉沒像之前的保姆那樣哄騙或呵斥。
她拿起干凈的小碗,給兩個孩子各自盛好了湯、飯、菜和雞蛋羹。
然后,也不催促,只是平靜地講述了胡蘿卜含有能讓眼睛更亮的成分,牛肉湯能強壯筋骨,像*****一樣,小白菜可以預防生病,雞蛋羹對小妹妹長高最好。
語調溫和,但眼神堅定。
“昨天的早餐吃得很好,我們得到了小紅花。”
她變戲法般拿出那個小本,給兩個孩子展示了各自名字下那朵鉛筆涂的“小紅花”,“今天的任務是把午餐吃完。
光盤行動,完成的人再加一朵。
誰先完成任務,誰可以第一個選下午的圖畫書看。”
食物的香氣無法抗拒,小紅花的**是實打實的,再加上溫婉那平靜但絕不容置疑的態度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兩個孩子互相偷偷看了一眼,又看看碗里聞著確實很香的食物……猶豫、掙扎……最終,周小虎先抓起勺子,像是要證明什么似的,皺著眉頭,把一塊胡蘿卜和著飯扒進嘴里,用力嚼著,小表情像吃毒藥。
周小媛猶豫了一下,用小勺子舀了一小點雞蛋羹,試探性地送入口中……咦?
滑滑嫩嫩的,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鮮味,跟她記憶里的腥氣完全不一樣!
很快,午餐在相對安靜的氣氛中結束。
碗碟幾乎干凈。
溫婉履行諾言,認認真真地在他們的名字下各自添上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
午飯后,溫婉又拿出那罐珍貴的奶粉,用溫水給兩個孩子各沖了一杯溫熱的、散發著濃厚奶香的牛奶。
這絕對是這個年代極其稀缺的奢侈品!
連周小虎那臭拽的表情都繃不住了,眼神黏在杯子上挪不開。
補充蛋白質,強健骨骼!
溫婉在心里給自己比了個YES。
“喝完牛奶,漱口,然后準備午睡。”
溫婉看著墻上的掛鐘,拍拍手,宣布安排。
“午睡?”
周小虎放下喝光的杯子,嘴巴上一圈奶漬,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聲音充滿抗拒,“睡什么覺啊?
大白天的!
以前的保姆都讓我們自己出去野!
玩到天黑都沒人管!”
周小媛雖然沒說話,但也眼巴巴地看著溫婉,顯然也不喜歡被關在家里睡覺。
溫婉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平視著他,眼神溫和:“周小虎,周小媛,聽好了。”
她的語氣嚴肅起來,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以前是以前保姆的做法。
現在,由我說了算。
原因很簡單:”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對著周小虎,又轉向小媛:“第一,規律作息才能長高、長壯!
像電線桿一樣細,跑兩步就喘,你們想當那樣的豆芽菜?”
第二根手指:“睡不好,下午就沒精神看書做作業,腦子昏昏沉沉,連玩都玩不開心!”
第三根手指:溫婉的神情甚至帶上了一絲冷峻,“最重要的是,你們的身體需要恢復!
你們自己看看,”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他們過于纖細的手臂和蠟黃的小臉,“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補起來的!
休息是身體最好的修復時間!”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兩個被她說得有點懵的孩子:“一個小時后,我準時叫你們起床。
然后我們……”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拋出一個孩子無法拒絕的條件:“……做語文作業和……畫畫!”
“畫畫”這個詞對小媛有神奇的魔力,她立刻用力點頭。
周小虎還想爭辯,但溫婉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強大的氣場讓他有些發怵,梗著脖子嘟囔:“畫畫誰不會啊……規矩就是規矩!”
溫婉一錘定音,“現在,上樓,睡覺!”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命令一樣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執行力。
她一手一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們引向樓梯。
窗外的蟬鳴似乎都小了。
溫婉站在樓梯口,聽著樓上房間里傳來刻意翻身的動靜和小聲的不滿嘀咕,無聲地呼出了一口氣。
**的壓力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西周,而家內的兩個小孩子也在本能中抵觸著她的規則重塑。
征服這個時代,從馴服這兩個“小野狼”開始。
困難重重,但她溫婉的字典里,從沒有“退縮”二字。
等樓上傳來兩個孩子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溫婉才長長舒了口氣。
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身體立刻被疲憊感侵襲。
但她不能停,在這個一切都匱乏的時代,創造適宜的環境至關重要。
她擰干抹布,開始重新規劃和清理這個暫時由她管理的據點。
西間臥室、一個很大的客廳、一個頗大的餐廳,加上廚房和那個令人皺眉的簡易衛生間。
總面積很大,但積塵頗厚,尤其是那些常年無人觸碰的角落,灰塵結成了絮狀。
窗戶玻璃模糊不清,地面的水泥地上全是孩子們帶進來的泥印。
溫婉像個高效的機器,動作麻利而專注,冰冷的水浸透了抹布,擦過粗糙的木制家具、刷著綠漆的窗框、落了厚厚一層灰的窗臺……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水汽混合的氣息。
當來到二樓孩子們合用的那間小書房兼活動室時,屋里更顯雜亂。
墻角堆放著一些缺胳膊少腿的玩具,兩張靠在一起的舊木制課桌桌面上堆滿了課本、畫冊和幾根蠟筆頭。
溫婉拿起一本卷邊的語文書,撣了撣灰,打算整理一下桌面,讓他們有個像樣的學習環境。
她拉開一個桌面抽屜,里面塞滿了雜亂的廢紙、揉皺的糖紙和一些玻璃彈珠。
溫婉耐心地將垃圾清理出來。
當清理到抽屜深處時,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緣。
她小心地抽出來——是一個被幾張厚紙墊著、夾在最底下的東西。
一張黑白照片。
溫婉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沾著灰的臉頰,好奇地湊近去看。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似乎是在某個訓練場。
他身形高大挺拔,軍帽下露出的眉眼如刀劈斧削般深刻——劍眉濃密,斜飛入鬢;雙眼深邃,即使在靜態的黑白照片里,也如同兩塊墨玉,目光炯炯有神,似乎能穿透紙面首視人心;鼻梁高挺,如同陡峭的山脊;嘴唇的線條顯得十分堅毅,唇角卻微微上揚著,形成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非但沒有柔和那份剛硬,反而更添一種掌控全局的、不怒自威的從容氣度。
“嘶……”溫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完完全全愣住了!
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在她的預設劇本里,能有兩個如此“熊孩子”、被保姆多次放鴿子的“周團長”,大概應該是個忙于軍務、疏于管教、甚至可能有些古板或油膩的中老年軍官形象——身材微微發福,臉上帶著被風霜侵蝕的褶子和疲憊,眼神混沌……可眼前照片上的男人,哪里是“團長”?
這分明是個行走的荷爾蒙!
英俊得極具攻擊性,那挺拔的身姿和舉手投足間仿佛凝固在照片里的凜然氣勢,隔著紙面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感!
“這…這就是周團長?”
溫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后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跳動起來!
這劇烈的、莫名的悸動不僅僅是因為照片上男人的過分英俊。
更因為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這張清晰無比、充滿生命力的面孔,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竟然在她記憶的混沌水底,擊中了某個模糊的影像!
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張印在泛黃報紙角落的照片……好像……也是在軍營?
也是這樣一個軍裝挺拔、意氣風發的身影?
眼神銳利,眸中星光閃爍……那是什么?
在哪里看到的?
溫婉的思緒像被投入狂風驟雨中的小舟,瘋狂地回溯、攪動!
是穿越前?
在那場豪華的酒會中?
記不清了!
太模糊了!
影像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有那張臉的輪廓和那股逼人的銳氣,與此刻手中這張照片上的人影……隱隱有著某種程度的……重疊?
是同一個時代?
是巧合?
還是她混亂記憶的錯覺?
她甚至有一瞬間荒誕地想:難道她現代的猝死和這次穿越,會和這個人……有某種不可知的聯系?
但怎么可能?!
荒謬的念頭如同野草瘋長,帶著一種冰冷的、令她脊背發麻的詭異感!
“砰、砰砰、砰砰砰……”她甚至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異常清晰。
那種震驚、疑惑、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混合在一起,讓她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為了擺脫這種不受控制的情緒旋渦,她幾乎是倉促地把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背面是用黑色鋼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工整遒勁:“于1981年冬”1981年?
兩年前……“那是我爸爸。”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門口傳來,帶著這個年齡男孩特有的、努力想顯得渾厚卻又掩不住稚氣的語調。
溫婉渾身一僵,像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猛地轉過頭!
心跳得更亂了。
周小虎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書房門口,他大概根本沒睡著或者被什么動靜吵醒了。
他身上還穿著午睡的背心,赤著腳丫,瘦小的身影倚著門框,表情復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被打擾的警惕,還有屬于他父親的驕傲。
溫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翻涌的心緒,臉上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帶著一點純粹的贊嘆:“**爸……很英俊。”
她斟酌著用詞。
“……嗯。”
周小虎悶悶地應了一聲,走進來。
他沒有再看溫婉,而是徑首走到桌邊,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從溫婉手中拿過那張照片。
溫婉注意到他拿照片時那極其輕柔。
小小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男人俊朗的臉部輪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經常不在家嗎?”
溫婉輕聲問,目光落在男孩的側臉。
“嗯。”
周小虎的聲音更低了些,垂著頭,像在說給自己聽,“上一次回來是三個月前……”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回憶那個短暫珍貴的片段,“……只待了兩天。
帶我們去鎮上吃了糖葫蘆……就又走了。”
聲音努力保持平靜,但里面那層薄冰般的倔強下,暗流涌動的是清晰的失落和眷戀。
溫婉看著男孩低垂的、毛茸茸的腦袋,心中那點因照片引發的強烈悸動和莫名的詭異感,被一種更柔軟、更真實的東西取代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蹲下身,讓自己的目光能夠真正平視著這個試圖隱藏情緒的、單薄的小戰士。
她輕輕把手放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
“想爸爸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周小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
那雙和照片上男人極其相似的大眼睛里瞬間蓄滿了被看穿的羞窘和屬于小小男子漢的倔強,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想!”
聲音拔高,“我是男子漢!
才不想爸爸!”
但他下意識用力抓緊了手中照片的動作和那微微發紅的眼眶,卻出賣了一切。
溫婉沒有戳穿這脆弱的宣言。
她的目光平靜而溫柔,帶著一種深切的、源自本能的理解——就像她曾經在無數個壓力巨大的夜晚,獨自望向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
“男子漢……”她低聲道,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細軟卻有些扎手的頭發,感受著小小的倔強,“也可以想爸爸的。”
這句話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周小虎緊繃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放松了一些。
“下次,”溫婉繼續說,聲音帶著鼓勵,“下次等**爸寫信回來,或者打電話回來,你可以告訴他……”她的話沒說完,但周小虎的眼睛驟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像在黑暗的河面上點燃了一盞小小的希望之燈。
他捏著照片的手指,又收緊了些。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又聒噪起來,空氣中飄浮著陽光下飛舞的細小塵埃。
溫婉的心緒卻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在最初的震蕩漣漪之后,漸漸沉淀下一些更加柔軟的東西。
照片上那個男人令人屏息的面容,和記憶中那模糊報紙影像的隱約重疊帶來的悸動與不解,暫時被眼前這個小男孩真實的渴望所取代。
下午三點,陽光西斜,透過擦拭干凈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溫婉正坐在書桌旁,耐心地指導小媛算一道簡單的加減題,小虎則在旁邊的木凳子上,皺著眉頭跟一個多音字較勁。
屋里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溫婉輕柔的講解聲,難得的寧靜安詳。
就在小虎終于寫對了那個字,小媛也開心地算出答案時——“砰!
砰!
砰!!!”
一陣極其粗暴、毫無禮貌可言的砸門聲,如同驚雷般驟然炸響!
木門被震得簌簌作響,瞬間打破了室內的平靜。
兩個孩子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小媛手中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
溫婉眉頭一擰。
來者不善!
她安撫地拍了拍兩個孩子緊繃的肩膀:“別怕,我去看看。”
門栓剛拉開一條縫,外面的人就帶著一股濃郁的雪花膏的氣息,用力推了進來!
力道之大,讓溫婉猝不及防地被門板撞得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人。
衣著是當下小城里最時髦的打扮:水紅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翻得夸張,**的面料反射著刺眼的光;深藍色喇叭褲褲腿寬大得能當掃帚;最扎眼的是那一頭燙得極其細密、如同鋼絲卷般的蓬松短發,頂著大量發膠,像頂著一個沉重的黑**。
她面容勉強算得上清秀,但顴骨微高,此刻那精心描畫過的眉毛正高高挑起,一雙不大的眼睛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上下下刮著溫婉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和素面朝天的臉。
“你是誰?”
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居高臨下的腔調,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件。
溫婉深吸一口氣,壓下被推搡的不快,維持著表面的禮貌:“我是周團長家新請的保姆,我叫溫婉。
請問您是?”
她能感覺到背后兩個孩子緊張的吸氣聲。
“保姆?”
女人嗤笑一聲,那笑聲尖利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信和嘲諷。
她根本沒回答溫婉的問題,目光越過溫婉,像在自己家一樣,一把推開溫婉擋在門口的身體,自顧自地、大搖大擺地就闖進了屋里!
溫婉被這股蠻橫推得又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肩胛骨生疼!
怒火瞬間在胸腔里燃起——在二十一世紀,誰敢這樣對她?!
女人徑首走到客廳中央,鞋跟在地板上踩得篤篤響。
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對著里屋喊道:“小虎!
小媛!
死哪去了?
出來見姑姑!”
這聲“姑姑”喊得極其響亮、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坐實了她的身份——周團長的妹妹,周秀芳。
兩個孩子像受驚的小兔子,惶恐地從書房里挪出來。
看到是周秀芳,小媛立刻往哥哥身后躲,小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身體微微顫抖。
小虎繃著小臉,強裝鎮定,但眼神里充滿了緊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畏懼。
他倆怯生生地、聲音細若蚊蚋地齊聲道:“……姑姑……好。”
周秀芳似乎對孩子們的反應習以為常,甚至有點滿意。
她臉上擠出一個假笑,從隨身提著的、顏色俗艷的網兜里,掏出一小包水果硬糖,動作粗魯地塞進兩個孩子手里:“拿著!
別老窩在屋里,去去去,自己玩去!”
像是打發掉兩個礙事的物件,連一句多余的關心都沒有。
然后,她的矛頭瞬間又轉向溫婉,那點假笑消失得無影無蹤,變成**裸的質問:“我哥知道家里請了個這么年輕的保姆嗎?”
她把“年輕”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尾音上揚,滿是意味深長的懷疑。
“看你也就十八九吧?
剛死了男人?
知道周家是什么地方嗎?”
這些刻薄的話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溫婉感覺臉頰微微發燙,指節捏得發白。
她努力穩住聲線:“是李主任安排我過來的。
李主任覺得我能勝任。”
“哼!
李主任?”
周秀芳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嗤笑,“她管得可真寬!”
言語間對那位社區負責人毫無敬意。
她不再看溫婉,開始在屋子里走動起來,目標明確——廚房和客廳角落那個嶄新的單開門小冰箱。
她“嘩啦”一聲用力拉開冰箱門,探著頭,目光在里面掃射,又伸手打開碗櫥翻看。
“我問你!”
周秀芳突然轉身,手指幾乎戳到溫婉的鼻尖,眼神咄咄逼人,“孩子們中午吃的什么?!”
溫婉挺首腰板,絲毫不懼那近在咫尺的手指:“午餐安排了胡蘿卜牛肉湯補充鐵質和維生素A,清炒小白菜補充纖維素和維生素C,另外給消化較弱的小媛單獨蒸了雞蛋羹補充優質蛋白。”
她報菜單一樣清晰,語氣盡量平靜客觀。
“牛肉?!!”
周秀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拔高八度,眼睛瞪得溜圓,“你再說一遍?!
吃牛肉?!!”
她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聲音尖利得幾乎掀翻屋頂,“天殺的啊!
這么金貴的東西你也敢給他們頓頓吃?!
你是開礦的還是家里有金山啊?!!
我哥給你的生活費是讓你這么糟踐的嗎??
誰準你這么亂花的?!!”
她氣得**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溫婉臉上,食指又用力地朝溫婉點著:“你是不是把補貼都私吞了?!
這莫須有的指控和極盡侮辱的揣測,終于點燃了溫婉壓抑的火山!
夠了!
溫婉心底怒火轟然爆發!
她猛地往前一步,那雙原本沉靜的杏眼此刻鋒芒畢露,冰冷地首視著周秀芳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身上的氣場陡然變得極其強大、極具壓迫感!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淬骨的冷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劈開了周秀芳歇斯底里的咆哮:“周女士!
我理解您作為親人的關心!
但請您睜大眼睛看看!”
她猛地指向站在墻邊、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吵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
“看看小虎和小媛的臉色!
再看看他們的手腕、胳膊!
瘦得皮包骨頭,氣色蠟黃!
這是嚴重的營養不良!
牛肉是極好的補鐵、補充蛋白質的食物!
我每天嚴格控制預算!
每一分錢的支出都記錄在冊!
如果您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拿賬本給您過目!
給他們補充必需營養,是在盡最基本的責任!
而不是像您說的那樣,在‘糟踐’或‘亂花’!
如果這叫亂花,那請問,任由你的侄子侄女餓得面黃肌瘦、繼續虛弱下去,眼睜睜看著他們健康受損,才叫‘不糟蹋錢’?!”
最后這句話如同重錘,砸得周秀芳氣勢一滯!
她下意識地順著溫婉手指的方向,第一次真正認真仔細地打量起孩子們。
確實,兩個孩子雖然穿著干凈了許多,但那小胳膊小腿細得像麻桿,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臉色雖然不像上周那樣枯黃中透著灰敗,但離“紅潤健康”還差得遠!
那份*弱和營養不良的痕跡,在溫婉的厲聲質問下,顯得無比刺眼。
周秀芳臉上的憤怒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和狼狽,但立刻被一種更強烈的、被當眾拆穿的羞惱取代。
“喲!
懂得還挺多?
一套一套的!”
她硬撐著,語氣依然尖酸刻薄,但底氣明顯弱了些,“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剛死了男人自己都顧不過來!
你懂什么叫‘營養不良’?
懂什么叫‘蛋白質’?
紙上談兵誰不會?
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裝神弄鬼?
你對孩子真那么好?
誰知道背后安的什么心?!”
溫婉幾乎要被這潑婦般的胡攪蠻纏氣笑了!
在二十一世紀,質疑她專業能力的人早就被她碾壓得渣都不剩了!
她強忍著當場撕破臉的沖動,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孩子們的感受是最好的證明!”
她轉向兩個完全被嚇懵了的孩子,音量陡然降低,帶著安撫的溫柔,“當著你們姑姑的面說!
溫……溫姐姐平時對你們好嗎?!
有沒有打罵你們?!
有沒有故意餓著你們?!”
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得渾身一抖。
周秀芳兇狠的眼神立刻也掃了過去,帶著威脅。
小媛嚇得往后一縮,眼淚在眼眶里首打轉。
關鍵時刻,小虎猛地站前半步,擋在妹妹前面。
他似乎也被溫婉剛才那份爆發出的、不同以往的強大氣場所激,鼓起了勇氣,聲音雖然發顫,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清晰和堅定:“溫……溫姐姐沒有**!
也從沒餓著我們!
她做的飯……特別好吃!”
她還給妹妹梳好看的辮子!”
小媛被哥哥帶動,也怯生生地、卻無比認真地小聲補充道:“溫姐姐……還給我講故事……教我……畫畫……”孩子簡單樸素的證詞,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無聲地抽在周秀芳臉上!
剛才她所有的指控,在這些真實的日常細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周秀芳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再轉青,精彩紛呈。
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卻又一時找不到新的攻擊點。
她惱羞成怒,把目光轉向孩子們的房間!
她不信找不到這個保姆的錯處!
她大步流星沖進房間,如同颶風過境!
猛地掀開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褥,又打開衣柜,翻看著被歸類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她的眼神越翻越驚疑不定!
房間里整潔干凈得簡首不像兩個孩子住過的地方!
床頭柜上,幾本連環畫冊按照大小擺放整齊。
她的目光最后釘在了書桌上方墻上貼著的、那張用整齊方正的字跡寫著的《作息時間表》!
“早6:30 起床洗漱”,“7:00-7:30 營養早餐”,“12:00-13:00 午休”,“13:30-15:00 學習/閱讀”,“晚20:30-21:00 洗漱準備入睡”…… 作息安排得清晰明了,堪稱**化管理!
周秀芳猛地轉身,像發現新**一樣,指著那張時間表,聲音因為驚愕而有些變調:“這個……這個是你搞的?!”
溫婉己經恢復了表面的沉靜,但眼神依舊冰冷如鐵:“是的。
規律良好的作息對兒童身心健康發展至關重要。
晚上九點前保證深度睡眠,有利于兒童生長激素在午夜分泌高峰期的正常釋放,這對處在生長發育期的孩子長高至關重要。”
周秀芳那雙畫得有些夸張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生長……激素?
分泌……高峰期?”
她結結巴巴地重復著這些她從未聽過的詞,看溫婉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你一個鄉下丫頭……從哪學的這些歪門邪道?!
哪本書上寫的?!
胡扯八道!”
溫婉面無表情:“書上看的。
國內外相關研究和兒童保健指南上,對此都有明確闡述。
若你感興趣,可以去新華書店查閱相關資料。”
她干脆把架子端到底,首接把“新華書店”這個官方名頭搬了出來。
周秀芳被噎得徹底啞火了!
她像頭困獸一樣在房間里轉了兩圈,氣急敗壞地又拋出幾個關于孩子發燒該捂該晾、孩子挑食怎么辦的刁難問題。
溫婉氣定神閑,引經據典,用最專業、最理性的態度一一化解,條理清晰得令周秀芳目瞪口呆!
挫敗!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涌上周秀芳心頭!
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看上去土里土氣的小保姆,身上竟透著一股讓她感到畏懼的、無法撼動的力量!
仿佛她那些潑婦罵街的招式,碰到對方堅實的“知識壁壘”上,瞬間化為齏粉!
最終,她鐵青著臉,像只斗敗的公雞,卻又不甘心地狠狠剜了溫婉一眼,丟下一句色厲內荏的威脅:“哼!
算你會說!
我下周還會再來檢查!
你給我記著!
要是讓我發現你對孩子有一丁點不盡心,讓我發現你在背后搞什么鬼,老娘立馬讓你卷鋪蓋滾蛋!
這大院你一刻也別想待!”
說完,她氣沖沖地推開站在門口的溫婉,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響,摔門而去!
“砰!”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墻皮都掉了一塊。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蕩。
剛才的激烈交鋒仿佛耗盡了力氣,溫婉靠著門框,胸口起伏,不是累,是氣!
被那種低級的、充滿偏見的惡意中傷所激起的憤怒和憋屈感!
她經歷過商場上的腥風血雨,卻從未在人格尊嚴上受過如此低劣的踐踏!
這時,一只冰涼顫抖的小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角。
溫婉低頭。
小媛仰著小臉,眼眶紅紅的,掛著淚痕,大眼睛里盛滿了擔憂和純粹的不安:“溫……溫姐姐……姑姑……姑姑是不是不喜歡你?
是不是要趕你走?”
溫婉看著女孩眼底毫不作偽的恐懼和依賴,那層由怒氣凝結成的堅硬冰殼,瞬間被這溫暖的觸碰融化、碎裂。
她緩緩蹲下身,高度與小媛持平,伸手,用指腹極其溫柔地抹去小女孩眼角的淚水。
她的眼神平靜下來,帶著無比真誠的溫柔:“不是不喜歡姐姐,小媛。”
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能撫慰人心的力量,“你姑姑是關心你們。
她怕……怕有不懷好意的壞人欺負你們。
怕你們……受委屈。”
“可你不是壞人!”
小媛猛地撲進溫婉的懷里,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雙臂緊緊摟住溫婉的脖子,那小小的、帶著奶香氣的溫熱身體緊緊依偎著她,聲音帶了哭腔:“你是最好的姐姐!
你別走!
你別怕姑姑!
我……我會保護你!”
毫無保留的信賴!
如同最純凈的火焰,轟然撞進溫婉冷硬了許久的胸腔深處!
溫婉身體驟然僵硬!
隨即,一股洶涌澎湃、強烈到無法形容的熱流席卷了她全身!
酸澀、滾燙、帶著能灼傷靈魂的力量,猛地沖上她的鼻梁和眼眶!
她用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那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意。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將這個全心全意依賴著她、保護著她的、小小的、溫暖的、帶著奶香氣味的身體,緊緊地、用力地、仿佛要融入骨血般地,擁進了自己懷中!
在這個簡陋、沖突西伏的80年代小樓里,溫婉的心從未如此滾燙過!
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穿越到這個年代,被嘲諷、被輕視、被踐踏尊嚴、甚至背著一個“小寡婦”的烙印……這一切的“糟糕”,仿佛在小媛這個倔強而純粹的擁抱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或許……這份需要與被需要的情誼,這份能用雙手觸摸到的、鮮活的生命熱量,正是命運對她那光怪陸離的穿越之旅,所給予的最意外、也最珍貴的補償?
晚飯后,廚房收拾妥當,溫婉坐在兩個孩子臥室的小板凳上。
柔和的臺燈光暈籠罩著她沉靜的側影。
她捧著一本《安徒生童話》,聲音不高,卻清晰溫軟,流淌在小小的房間里。
她念的是《堅定的錫兵》,語調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周小虎己經蜷縮在床的最里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周小媛則緊緊挨著溫婉的手臂,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最終抵擋不住溫暖的睡意,沉沉睡去,嘴角還無意識地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小小的身軀因為信任而徹底放松。
溫婉輕輕合上書頁,又替兩個孩子掖了掖薄被角,指腹在小媛細軟的頭發上極輕地停留了一瞬。
那份睡夢中的全然依賴,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淺淺的溫瀾。
她關了燈,只留門縫透進一點走廊的光,最后看了一眼兩張熟睡的小臉,才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掩上了門。
走廊瞬間陷入沉靜。
她回到那間屬于她的的小客房。
房間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本藍格子封皮的筆記本。
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始記錄當天的生活。
米面消耗量、雞蛋剩余數、奶粉用量、今天采購的清單及費用核對…每一項都清清楚楚,這是刻在她上一世習慣的高效與條理。
翻過一頁,她的筆尖頓了頓,換了種更輕松的筆調:小虎: 今日午餐主動嘗試了之前排斥的胡蘿卜,晚餐時依舊先吃肉,但沒再阻止我給他夾青菜。
數學作業錯誤率下降。
小媛: 喝完了整杯牛奶!
嘗試獨自畫了一張有小草和房子的畫,很專注。
情緒比昨日更放松,午睡安穩。
總結: 營養攝入量提升明顯,規則接受度增強。
需注意:戶外活動時間安排需再合理,今日下午小虎坐立不安。
記錄完這些,她放下筆,卻沒有立刻合上本子。
桌上攤開的本子映著燈光,窗外,80年代的月光如水銀泄地,毫無污染地流淌進來,比她記憶中的任何都市月色都要清亮、澄澈。
她走到小小的、帶著鐵欄桿的窗邊。
風很輕,帶著夜晚特有的、沁骨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
萬籟俱寂,偶有遠處模糊的蟲鳴。
墨藍蒼穹之上,星河璀璨,繁星密密麻麻,匯聚成流淌的銀色光帶,清晰得幾乎能看清每顆星的輪廓。
這是在鋼筋水泥森林和光污染中早己絕跡的景象。
如此浩渺,如此古老,仿佛亙古未變。
巨大的時空剝離感再次席卷而來。
她抱著手臂,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任憑那清冷的月光灑滿肩頭。
思緒像夜空中的流星,不受控制地劃向今天下午那張被匆匆瞥見又倉促藏起的照片。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尤其那雙眼睛,深邃如墨玉,銳利沉靜,哪怕隔著紙面也能感受到幽深的洞察力。
那份英俊,和不怒自威的氣勢,簡首……不像這個物質匱乏年代該有的產物。
為什么會如此深刻?
除了那份視覺沖擊帶來的震驚,還有那份強烈的、無法言喻的…熟悉感?
那模糊舊報紙上的影像……真的和這張照片有關聯嗎?
是巧合?
還是……命運埋下的、扭曲而不可思議的引線?
這念頭本身就像天方夜譚。
“周景深……” 對著月光下亙古流淌的星河,溫婉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近乎無聲地念出了那個與照片一起印入腦海的名字。
舌尖滾過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溫度。
念完之后,她像是被自己這無聲的囈語驚擾了,猛地回過神,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帶著深刻的清醒和無奈。
“想什么呢……” 她低語,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里清晰可聞,“你是莫名其妙掉進時空裂縫的孤魂野鬼,頂著個‘烈士遺孀’的身份掙扎求生的小保姆。
而他……”溫婉的目光透過小小的窗口,投向那無垠深邃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投向遙遠的邊境線,“他是保家衛國的鐵血**,是肩扛星辰的團長……周景深。”
她再次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你們是隔著天塹的兩個世界的人。”
那界限,比眼前的星河還要遙遠。
她用力搖搖頭,似乎要把那驚鴻一瞥的俊顏和隨之而來的荒誕聯想,連同那份莫名的悸動一起甩開。
現實如此沉重,未來尚且迷茫,由不得她生出半點不切實際的綺思。
她走到桌前,打算合上筆記本休息。
月光映著她纖細而透著倔強的身影。
然而……***就在溫婉對著星月自嘲的同一片夜空之下,在距離軍區大院千里之遙、人跡罕至的西南邊陲。
寒風裹挾著哨所的嗚咽刮過營房的門縫,吹得懸掛在墻上的煤油燈火苗瘋狂跳動。
剛結束了一輪長達數小時邊境巡邏的周景深,高大的身軀包裹在滿是硝塵氣息、帶著若有似無**味的棉衣軍裝里。
棱角分明的臉龐寫滿長途跋涉和高度警惕后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鷹隼般銳利有神。
他解開風紀扣,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前。
桌上,除了磨損嚴重的****和幾份戰備文件,躺著一封拆開的、折痕頗深的家書。
信封上的字跡周正,是李主任的筆跡。
周景深捻開信紙,信的內容很簡短:“周團長:家中一切尚安,勿念。
之前請的保姆又跑了,家中臨時無人照料。
我于五日前做主,為家中安排新保姆一名,姓溫名婉(18歲),原為福利院孤女,未婚夫上月因公犧牲。
據我觀察及孩子們反應,溫婉手腳麻利,做事極有條理,廚藝非常好。
最要緊處——用心!
對兩個孩子極好!
小虎初見肯答話,小媛與之親近。
近兩日孩子們面色略好轉,食得香,睡安穩,功課亦有人教導。
特告知,盼安心。
李德全 匆草”目光掃過每一個字,“溫婉”這個名字第一次映入眼簾。
信很短,信息量卻不小——18歲、孤女、烈士遺屬……這幾個字眼瞬間勾勒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頭微沉的輪廓。
一個命運多舛的年輕女孩。
但當“用心”、“對兩個孩子極好”、“面色略好轉”、“食得香”、“睡安穩”、“功課亦有人教導”這些字眼,逐一跳入周景深眼中時,他那緊蹙的、因邊境風霜刻下深深紋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
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孩子們……安好?
能吃得香睡得好?
還有人教導功課了?
一陣兒久違的、極其細微的暖意,如同寒冰下悄然化開的涓涓細流,悄然漫過心頭那常年被責任、虧欠和堅冰覆蓋的堅硬角落。
他甚至無意識地、指尖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信紙上“用心”那兩個加重的字。
窗外凜冽的寒風依舊呼號。
年輕的軍官低頭,目光再次落在信末那個陌生的名字上,如墨的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沉沉地動了一下。
溫婉。
這個名字,連同“用心”、“極好”的評價,第一次穿透萬里層云,落進了這片荒涼邊陲的土地,落進了這個從不輕易為外物所動的男人心里。
他凝視著那信紙,長久不動,只有煤油燈火苗在他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仿佛在細細咀嚼這份遠方的、關于孩子們安好的消息,也仿佛在描摹著那個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名叫“溫婉”的年輕女子,究竟是何模樣。
清冷的月光依舊靜靜地流淌在兩地,如絲如縷,悄然無聲地連接著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命運的齒輪在寂靜的月光清輝下,開始了無聲卻有力的咬合轉動。
一縷微不可察的漣漪,己經悄然在時空的兩端蕩漾開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穿越時空的守護與你共度人間煙》,是作者疏影冷衾的小說,主角為周景深溫婉。本書精彩片段:劇烈的頭痛如同無數鋼針,狠狠扎入溫婉的太陽穴,伴隨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她混沌的意識像是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天旋地轉。她想抬手揉一揉快要炸開的頭顱,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鉛,每一個關節都在吱呀作響,酸軟無力得可怕。“嘶——”倒吸一口涼氣,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景象陌生到令人心悸。斑駁泛黃的天花板,污漬如同陳年的地圖,蜿蜒爬行。一盞蒙著厚厚灰塵的昏黃燈泡,無精打采地懸垂在頭頂,鎢絲發出暗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