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立刻站起來,把疊好的紙殼抱過去。
男人接過紙殼,隨手扔在秤上,眼睛卻瞟著她布包里露出的紙房子一角。
“這丫頭,又撿些破爛回來。
我說小滿,這些破紙殼能值幾個錢?
不如跟我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還能給你買新衣服。”
林小滿往后退了一步,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男人身上的汗味混著煙味,讓她想起爸爸以前喝醉的樣子。
爸爸總是在喝醉后**,打媽媽,也打她。
首到有一天,爸爸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錢,再也沒回來。
媽媽就是從那天起,手開始抖的。
“不用了。”
林小滿低聲說,眼睛盯著地上的裂縫。
裂縫里塞著幾張碎紙,不知道是誰扔的。
男人“嘖”了一聲,沒再糾纏,低頭看了看秤:“三斤西兩,給你三塊錢。”
“不對,”林小滿立刻說,“我在家稱過,有西斤的?!?br>
她從口袋里掏出個用線系著的小秤,那是她用撿來的彈簧和硬紙板做的,雖然簡陋,但稱得很準。
男人的臉沉了下來,一把奪過秤,扔在地上:“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跟我較勁?
就三塊,要不要?
不要拉倒!”
林小滿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看到男人腳邊的紙殼堆里,混著幾張黃紙板,是她特意挑出來的好貨。
她想撿回來,可男人死死地踩著,鞋跟陷進紙殼里,發出沉悶的響聲。
“拿著?!?br>
老王頭走過來,把三塊錢塞進林小滿手里,又對男人使了個眼色,“行了,趕緊裝貨吧,一會兒要下雨了?!?br>
男人罵罵咧咧地把紙殼往三輪車上扔,動作粗魯,好幾張紙殼被撕破了。
林小滿看著那些被撕破的紙殼,像看到自己被撕碎的心。
她捏著那三塊錢,紙幣被汗水浸得發軟,邊緣卷了起來。
她想起媽媽昨天說,家里的鹽不多了,醬油也快沒了。
三塊錢,夠買一袋鹽和半瓶醬油了,還能剩下幾毛,說不定能買塊橡皮。
她的橡皮早就用沒了,現在只能用手指蹭掉寫錯的字,作業本上總是黑乎乎的一片。
男人走后,林小滿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碎紙殼一片片撿起來。
老王頭站在旁邊看著她,煙袋桿在手里轉來轉去。
“丫頭,別撿了,這點碎的賣不了錢?!?br>
“能賣的,”林小滿把碎紙殼塞進布包,“攢多了就能賣了。
就像……就像攢星星,一顆一顆的,攢多了就能照亮整個天空?!?br>
她是在課本上看到這句話的,老師說這是詩人寫的。
她不懂什么是詩人,但覺得這句話很好聽。
老王頭沒說話,轉身走進他那間堆滿廢品的小屋里,出來時手里拿著個蘋果,塞給林小滿。
“剛從水果攤老板那要的,有點壞了,削削還能吃。”
蘋果上有個褐色的爛斑,像塊丑陋的疤。
林小滿接過來,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酸甜的汁液順著喉嚨流下去,暖乎乎的。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家的時候,每次趕集都會給她買蘋果,紅紅的,大大的,一點疤都沒有。
她總是把蘋果皮啃得干干凈凈,連核都要咂摸半天。
“謝謝王爺爺?!?br>
林小滿說,嘴里還嚼著蘋果。
老王頭擺擺手,又蹲下來幫她撿碎紙殼。
風越來越大,天上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似的。
遠處傳來悶雷聲,悶悶的,像誰在敲鼓。
“快下雨了,趕緊回家吧。”
老王頭說,把撿來的碎紙殼塞進她的布包。
林小滿點點頭,背上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裝著紙殼、紙房子,還有那個有點爛的蘋果。
她走出廢品站,回頭看了一眼,老王頭正站在鐵皮棚下抽煙,煙袋鍋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閃一閃的,像顆孤獨的星星。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有點涼。
林小滿把布包抱在懷里,生怕里面的紙殼被淋濕。
她知道,濕了的紙殼更不值錢。
她縮著脖子,沿著墻根往前走,腳下的路越來越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路過張奶奶家門口時,她停了下來。
樓道里空蕩蕩的,沒有紙殼,也沒有餅干碎。
張***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嗚嗚的哭聲。
林小滿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張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個相框,哭得渾身發抖。
相框里是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笑得很燦爛,像向日葵。
林小滿認得他,是張***兒子,去年春節回來過,還給過她一把糖。
“奶奶,您怎么了?”
林小滿小聲問。
張奶奶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他……他沒了……”張奶奶指著照片,聲音哽咽,“工地上出事了,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林小滿愣住了,手里的蘋果“啪”地掉在地上,滾到墻角。
她想起那個印著向日葵的快遞箱,想起張奶奶每次收到箱子時臉上的笑容,像朵盛開的菊花。
她突然覺得鼻子很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蘋果上,濺起細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