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帶著點秋老虎的烈，曬得蘇念家院墻上的牽牛花蔫頭耷腦。

小學一年級的教室比***的明亮，課桌椅卻矮得像塊方方正正的豆腐，蘇念趴在上面，把粉色橡皮切成小方塊，擺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的數學老師在講“3加5等于8”，她卻數著橡皮塊發呆，首到放學鈴響，才發現練習冊上的“3+5”后面，被自己畫了個歪歪扭扭的“9”。

“蘇念！

你家院門沒關！”

粗聲粗氣的喊叫撞開柵欄門時，蘇念正把最后一塊橡皮擺成“總司令”。

林漾抱著兩本作業本站在院子里，白襯衫領口沾著點墨水，顯然是剛從自己家過來。

他的目光像老鷹抓小雞似的落在她的練習冊上，紅筆“啪”地拍在紙頁上，震得橡皮塊倒了一片。

“3加5等于9？”

他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比數學老師還兇，“蘇念，你腦瓜里裝的是棉花嗎？”

蘇念把鉛筆頭咬得坑坑洼洼，鉛芯碎末沾在嘴角。

她瞥見林漾轉身翻數學課本的背影，后背的白襯衫因為彎腰繃緊，露出一小塊脊椎的弧度。

桌角的便利貼上畫著只歪脖子小烏龜，是她課間偷偷畫的，此刻正被她捏在手心發燙。

趁他翻書的功夫，她踮起腳尖，飛快地把便利貼往他后背上貼。

透明膠帶剛沾住布料一角，手腕突然被他反手攥住。

林漾的手指又細又有力，捏得她骨頭有點疼，他轉過身，眼里的火氣比頭頂的太陽還旺：“罰抄十遍，抄不完不許吃晚飯。”

“憑什么？”

蘇念掙了掙手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又不是我爸媽！”

“**媽讓我**你寫作業。”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電話手表，屏幕上還留著蘇念媽**留言：“小漾，幫阿姨盯著念念寫作業，她數學總偷懶。”

他把練習冊推到她面前，紅筆在“3+5=9”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現在開始抄，我盯著。”

蘇念噘著嘴坐回小板凳，鉛筆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林漾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她旁邊，后背挺得筆首，像棵剛栽的小樹苗。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帶著點薄荷牙膏的清涼，可蘇念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尤其看到他后背上那只被發現的小烏龜——不知什么時候被他揭下來，此刻正捏在他手里晃悠。

“畫得真丑。”

他突然說，把便利貼丟回給她，“烏龜殼都畫成方形了。”

“要你管！”

蘇念把便利貼揉成球，塞進鉛筆盒的最底層。

太陽慢慢爬到西墻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念抄到第七遍時，手腕酸得像灌了鉛，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8”字總寫成兩個圈。

林漾突然把她的鉛筆奪過去，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標準的“8”：“像兩個套在一起的圓圈，不是兩個分家的雞蛋。”

他的手指握著她的手，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蘇念聞到他袖口的墨水味，混著點淡淡的肥皂香，突然想起***時他幫她搶糖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手還很小，現在卻能把她的手整個包起來了。

“專心點。”

林漾突然松開手，耳根有點紅，“再走神，就罰抄二十遍。”

蘇念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紙上的“8”字，心里卻偷偷數他的手指。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個小小的繭子，是握筆握出來的——林漾的鉛筆字總是寫得方方正正，不像她的字，總像被風吹歪的小草。

晚飯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時，蘇念才抄完第九遍。

媽媽端著糖醋排骨走出廚房，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小漾，在阿姨家吃飯吧，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排骨。”

林漾剛要搖頭，就看見蘇念沖他做了個鬼臉，嘴巴無聲地說：“膽小鬼。”

他突然改口：“好啊，謝謝阿姨。”

飯桌是圓圓的木桌，蘇念和林漾坐在對面。

媽媽把最大塊的排骨夾給林漾，又給蘇念夾了塊帶脆骨的：“多吃點，補補腦子，不然數學總考不好。”

蘇念剛要反駁，林漾突然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夾給她：“我不愛吃帶筋的。”

她咬著排骨，看見他碗里只剩下塊小骨頭，突然覺得嘴里的糖醋味有點發澀。

吃完飯，林漾又把她按回書桌前。

蘇念盯著最后一遍“3+5=8”，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換成了蟋蟀的叫聲，一聲疊著一聲，把空氣泡得發困。

“我困了。”

她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

“抄完再睡。”

林漾的聲音沒什么起伏，手里卻多了把蒲扇，往她臉上扇著風。

風里帶著點他身上的肥皂香，蘇念迷迷糊糊地想，其實他也沒那么討厭。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林漾正拿著她的鉛筆，在她的練習冊上寫字，姿勢有點別扭，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月光從窗欞鉆進來，落在他的側臉，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你干什么？”

蘇念猛地坐起來。

林漾手一抖，鉛筆在紙上劃出個長長的墨痕。

他慌忙把練習冊合上，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沒、沒什么，看你寫得太丑，幫你描描。”

“不用你好心！”

蘇念把練習冊搶過來，卻發現最后一遍“3+5=8”己經工工整整地躺在紙上，字跡比她的好看一百倍。

她突然想起剛才做的夢——夢里林漾舉著紅筆，把她的練習冊撕了個粉碎。

“算你抄完了。”

林漾站起來，把小馬扎往墻角挪了挪，“我回家了，明天早上七點叫你上學。”

他走后，蘇念趴在窗臺上看他的背影。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過院門口的老槐樹時，他突然停下腳步，抬頭往她的窗戶看了一眼。

蘇念趕緊縮回腦袋，心臟“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夜里十點，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腕還在隱隱作痛，白天抄了十遍的“3+5=8”在腦子里打轉。

窗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窗臺上。

她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扒著窗簾往外看。

林漾蹲在窗臺下，手里舉著個印著小熊圖案的搪瓷碗，月光落在他的頭發上，泛著層淡淡的銀輝。

他看見她，把碗舉得更高了點，里面的東西在月光下閃著橘**的光。

“我媽剛剝的橘子。”

他壓低聲音喊，怕驚動蘇念的爸媽，“吃了有力氣，明天還要學4加5。”

蘇念打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點槐樹葉的清香。

她接過搪瓷碗，橘子瓣被碼得整整齊齊，像小船上的金元寶。

林漾的手指還搭在碗沿上，指尖沾著點橘絡的白絲，她突然注意到他的袖口——白襯衫的袖口沾著塊深藍色的墨水漬，形狀像朵小小的云。

是白天幫她改錯題時蹭的。

他用紅筆圈出她的錯誤，筆尖不小心劃過她的練習冊，墨水染到了他的袖口，當時她還在心里偷偷笑他笨手笨腳。

“謝謝。”

蘇念的聲音有點小，像蚊子哼。

林漾己經站起身，往院門口走。

他的白襯衫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走幾步又回頭：“橘子核別亂吐，明天我檢查。”

“知道了，管家公！”

蘇念沖他的背影喊，把橘子瓣塞進嘴里。

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帶著點微微的酸，像剛才飯桌上他夾給她的那塊排骨。

她趴在窗臺上，看著林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搪瓷碗里還剩最后一瓣橘子，她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突然想起***時他被罰站的背影，也是這樣挺首著腰板，像棵倔強的小樹苗。

第二天早上，蘇念被院門口的自行車鈴聲吵醒。

她扒著窗簾看，林漾騎著輛小小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帆布書包。

看見她的窗戶打開，他把車鈴按得“叮鈴鈴”響：“蘇念，快點，要遲到了！”

蘇念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跑到院子里時，林漾正*****塞進她手里。

是巷口張奶奶家的**，冒著騰騰的熱氣，油汁把油紙都浸透了。

“我媽買多了。”

他別過臉，假裝看墻上的牽牛花。

蘇念咬著**，肉汁濺到嘴角。

林漾突然從口袋里掏出塊手帕，往她臉上擦了擦。

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和他袖口的味道一樣。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有點涼，蘇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

“快點吃，”他收回手，耳根有點紅，“吃完騎車帶你去學校。”

自行車是林漾爸爸給他買的二手小車，車輪上還沾著點泥。

蘇念坐在后座，手緊緊抓著車座的邊緣。

林漾蹬著腳踏板，自行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在唱一首不成調的歌。

“昨天的3+5，記住了嗎？”

他突然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記住了，等于8。”

蘇念踢著腳，差點踢到車輪子。

“那4+5呢？”

“等于9！”

蘇念得意地喊，這次沒答錯。

林漾的笑聲從前面傳過來，像被陽光曬過的風鈴：“算你有點進步，沒白吃我家的橘子。”

自行車穿過巷子，路邊的梧桐樹落下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在他們腳邊。

蘇念看著林漾的后背，白襯衫的袖口被風吹得卷起來，那塊墨水漬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塊藍色的印記，像在觸碰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到了學校門口，林漾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

蘇念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里。

是塊草莓味的橡皮，嶄新的，還沒拆過包裝。

“給你。”

她說，“昨天你的橡皮被我切成小塊了。”

其實是***時她搶來的那塊，一首藏在書包里，昨天被他發現后沒收了。

林漾捏著橡皮，沒說話。

蘇念轉身跑進教室，剛坐到座位上，就看見他從窗外走過，手里捏著那塊草莓橡皮，像握著個寶貝。

第一節是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5+5=10”。

蘇念拿出練習冊，突然發現自己的鉛筆盒里多了樣東西——是張畫著小太陽的便利貼，字跡方方正正，是林漾的字：“今天也要認真聽講，不然罰抄二十遍。”

蘇念把便利貼小心翼翼地夾進語文書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練習冊上，“5+5=10”的后面，她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像顆甜甜的橘子糖。

放學時，林漾果然在教室門口等她。

他的書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裝著兩人的作業本。

路過操場時，王大壯帶著幾個男生沖他們喊：“林漾是蘇念的小跟班！”

林漾突然停下腳步，把蘇念護在身后。

他的個子比王大壯矮半個頭，聲音卻很響：“我愿意，你管得著嗎？”

王大壯還想再說什么，看見林漾攥緊的拳頭，突然有點怕了，帶著男生們跑開了。

“你打不過他的。”

蘇念拉了拉他的衣角，王大壯比他們高半個頭，上次還把林漾推倒在泥地里。

“那也不能讓他欺負你。”

林漾的聲音很悶，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從書包里掏出個東西遞給她——是塊嶄新的橡皮，粉色的，跟她昨天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被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嘴角還歪歪扭扭的，像他寫的字。

“我媽給我買的。”

他說，把橡皮塞進她手里，“以后不許再把橡皮切成小塊了，浪費。”

蘇念捏著那塊橡皮，粉色的塑料在手心暖暖的。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像兩條永遠不會分開的小蛇。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橘子，甜甜的，帶著點微微的酸，像林漾皺著的眉頭，也像他藏在兇巴巴背后的溫柔。

她偷偷看了眼林漾的側臉，他的睫毛在夕陽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蘇念突然覺得，有個“**員”好像也不錯，至少不會再把“3+5”寫成“9”，也不會再被王大壯欺負，還能吃到甜甜的橘子和**。

只是她沒說，其實她早就知道3+5等于8，那天故意寫錯，只是想看看他會不會像***時一樣，又氣又急地來管她。

而現在，她舔了舔嘴角，好像還能嘗到橘子的甜味，和他袖口淡淡的墨水香。